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新的邀请 美术馆要收 ...
-
毕业展结束后的第三天,巩书瑶把展厅里那组画收了回来。六幅手装了画筒带回家,靠在储物间墙边。她蹲在地上把画筒盖子打开又合上,没把画拿出来挂回墙上。那面墙已经贴了四十三张手,从储物间门口到窗台下面铺满了大半面,新画再贴上去就真的没有空了。江奕从客厅走过来,看见巩书瑶蹲在画筒前面发呆,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不挂上去?"
巩书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墙上没空了。"
"换个地方挂。客厅还有面墙。"
巩书瑶想了想。"那面墙你打算放钢琴的。"
"钢琴已经放了,旁边还有位置。"江奕伸手碰了碰画筒的边缘,"挂你毕业展那组。正好。"
巩书瑶蹲在地上没有马上接话。她看着画筒的盖子出神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盖子重新盖好了。"等我再画几张凑一组再说。"江奕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站起来走回客厅了。巩书瑶蹲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画筒立在墙角。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储物间里被放大了。江奕在客厅听见了,隔着墙问了一句:"膝盖怎么了?"
巩书瑶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蹲久了。没事。"
客厅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江奕的声音又传过来:"过来坐。沙发垫子软。"
巩书瑶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江奕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杯沿的热气在午后的光里升起来又散开。巩书瑶坐了一会儿,靠进沙发靠背里,把腿伸展开来搁在茶几边缘。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的膝盖和脚踝上,暖融融的。
"江奕。"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过得特别慢。"
江奕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毕业之后的第一周,是过得慢。以后就好了。"
巩书瑶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江奕捧着茶杯的手指上。江奕的右手握着杯柄,拇指搭在杯沿上,手指微微蜷着。那个姿势很自然,没有刻意用力的痕迹。巩书瑶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以后还能弹那首拉赫玛尼诺夫吗?"
江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段华彩弹不了了。其他的可以试试。"
"那就试试。不用弹给任何人听。"
江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行。试试。"
那天下午江奕真的坐在那架三角钢琴前面试了。她翻开琴谱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翻到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的那一页。巩书瑶搬了把椅子坐在钢琴旁边,手里没有拿画板,就坐着听。
江奕弹的是开头那段。左手在低音区走,右手的旋律在中间轻轻浮起来。她弹得很慢,比原速慢了一半不止,但每一个音都落得很清楚。右手走到中间一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换了一个指法把那个小节走过去了。她把整段开头弹完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巩书瑶一眼。
巩书瑶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没断。"
"换了指法。原指法跑不过去了。"江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但能弹。"
巩书瑶说:"那你继续。"江奕把手放回琴键上,把那段开头又弹了一遍。弹完之后她合上琴谱放在琴凳旁边,靠在椅背上出了一口气。
巩书瑶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累了?"
"有一点。但比以前好。以前弹完一段觉得手不是自己的了。现在只是觉得手有点酸。"
巩书瑶站起来走过去,在琴凳旁边蹲下,伸手把江奕的右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江奕的指尖是温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被琴键磨出来的热。巩书瑶把那只手捂了一会儿,感受到指尖的温热慢慢从皮肤表面透进她掌心的纹路里,然后问:"明天还弹吗?"
江奕想了想。"弹。但弹慢一点。这首曲子不能一次弹完。"
巩书瑶把她的手松开,站起来走回椅子上坐下。"那就分几天弹。弹完为止。"
江奕没有接话。她把琴谱从琴凳上拿起来放回琴架上,合上了琴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黑色漆面上,映出窗框和帘子的轮廓。巩书瑶看着那个倒影,觉得光在琴面上铺开的形状看起来像一条很宽很稳的河。
那天下雨了。夏天的雨来得急,午后的天空从亮白变成铅灰只用了一顿饭的工夫。巩书瑶站在花店门口看着雨线从遮阳棚边缘倾泻下来,地面的砖被砸得噼啪作响。江奕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早上收到的。你不在,我帮你拆了。"
巩书瑶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京北大学美术学院毕业展组委会"的字样。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是一页打印好的信函,抬头写着"关于毕业展优秀作品展示的通知"。她的目光落在中间一段文字上:您的作品《手》将参加暑期优秀毕业生联展。请于七月十五日前将装裱好的作品送至京北美术馆。
巩书瑶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我送去。"
"你一个人去?"
巩书瑶想了想。"你跟我去。美术馆你认识路。"
江奕靠在门框边看着外面的雨。"我认识路,但我不认展馆里的人。你作品送过去,他们会收好的。"
巩书瑶没有接话。她把信封放进口袋里,站在门口看着雨。雨越下越密,地面上的水汇成薄薄一层流进了路边的排水口,上面漂着一片被冲下来的梧桐叶子,打着转被水流带走了。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七月十五号,还有十几天。"
"嗯。来得及。"
"你陪我装裱。"
江奕站在她旁边,雨声把街上的其他声音都遮住了。"我什么时候不陪你装裱了。"
巩书瑶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雨,雨线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暗灰。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的光线正在慢慢退下去,退到屋檐、退到树梢、退到远处更矮的屋顶边缘。江奕转身走回柜台后面继续整理花枝,剪刀的咔嚓声在雨声里断断续续地响着。巩书瑶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去,走过柜台的时候停下来,伸手把那束雏菊的花茎斜剪了一刀,插回花瓶里。水珠顺着花茎滑到她的指尖上,凉丝丝的。江奕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继续整理手边的花。
晚上巩书瑶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她把信纸平铺在桌面上,看完了之后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她盯着那面空白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去美术馆的路要两个人走。"写完之后她把信纸翻回正面折好放回信封里,夹进了速写本的最后一页。
江奕从客厅走进来的时候她刚把速写本合上。"你在写什么?"
巩书瑶把速写本放回架子上。"没写什么。在回那封信。"
江奕看了一眼架子上的速写本,没有追问。"那封信说了什么?"
"说我的画要去美术馆展。"
江奕靠在门框边看着她。"那不是挺好的。"
巩书瑶站在书桌前面,面前是合上的速写本和那封已经放好的信。"挺好的。"她停了一下,"但它是优秀毕业生联展。大一到大四都有人参展。我一幅作品挂在那里,旁边可能会挂着别人画的石膏像。"
江奕看着她。"你怕别人拿你画的石膏像来比?"
巩书瑶想了想。"不是怕比。是怕别人看了我的画,说'这个人画的是手'——就没了。画手的人很多。"
江奕从门框边直起身来,走进房间在她面前站定。"你画了四十三张手。每一张都是同一只手。别人画手画的是手,你画的是我。"她看着巩书瑶的眼睛,声音不高,"你送去展的那一组,是毕了业的你在美术馆墙上挂着——你大一的时候如果看见这组画,你会停下来看。"
巩书瑶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江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会去看吗?"
"我会去。"江奕说,"我坐第一排。"
巩书瑶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像一朵花在暗处轻轻开了一下又合上了。"美术馆没有第一排。展厅是站着看的。"
江奕看着她。"那我站在第一幅画前面站着看。站到你看完自己那幅为止。"
巩书瑶没有再说话。她伸手把速写本从架子上拿下来,翻到夹着信封的那一页,把信封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她走到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已经停了的雨和湿漉漉的街面。路灯倒映在地面的积水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光,被风吹着轻轻晃动。她看着那片晃动的水光,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某个傍晚,她也是站在这个窗台前面看雨。那时候雨很大,江奕在厨房里煮粥,水汽从门缝里漫出来,带着米和枣的甜气。她记得自己站在那里想的是——如果以后的每一个雨天都像今天这样就好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江奕。"江奕,你记得去年冬天有一天晚上下雨吗?"
江奕想了想。"哪一天?"
"你煮了红豆粥。我在窗台前面站着。那天你还说'站久了会冷,过来喝粥'。"
江奕想起来了。"那天你站在窗前一直没动,我喊了你两次。"
巩书瑶走回她面前站定。"那天我在想——如果以后的每一个雨天都像那天晚上一样就好了。"
江奕看着她。"那以后的每一个雨天都像那天晚上一样。"
巩书瑶站在她面前,窗外街灯的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她看了一会儿江奕,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刚刚碰过花茎上的水珠,指尖还留着一点凉意。她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江奕垂着的手指。
"你陪我去装裱。"巩书瑶说。
江奕扣住了她的手指。"陪你去。"
(第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