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个听众 美术新生误 ...

  •   京北大学的美术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外墙,爬满了半死不活的常春藤。一楼走廊尽头是素描教室,常年弥漫着铅灰和橡皮屑混合的味道,窗户朝北,光线均匀而暗淡,是画石膏像最理想的地方。

      巩书瑶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画架上夹着一张四开素描纸,纸上已经铺了一层浅灰色的调子。对面台子上立着一个高尔基头像的石膏复制品,冷白色的表面在漫射光里呈现出微妙的明暗过渡,鼻梁右侧的转折处被她反复擦改了七八遍,依然觉得不对。

      她放下炭笔,往后靠了靠,眯起眼睛看。

      还是太冷了。

      助教周行从讲台那边走过来,在她身后站了两秒。他是研二的学长,负责这节基础素描课的助教工作,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总是慢悠悠的。

      "高尔基的鼻子没那么硬。"周行说,"你把他画成了罗马雕像。"

      巩书瑶没回头,盯着画看了三秒,拿起橡皮把整个鼻梁区域擦掉了一片。

      周行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早就习惯了——巩书瑶是他带的这批大一新生里最安静的一个,也是画得最好的一个。她从来不问问题,从来不跟旁边的人聊天,交上来的作业永远完成度很高,但也永远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周行走到教室前面,翻了翻她上一周的作业。一张伏尔泰侧面像,构图精准,调子细腻,手指和画纸接触的边缘处理得干干净净。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想,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照着教科书画的,规整、正确、无懈可击,但你看不出画它的人当时在想什么。

      "巩书瑶。"周行把作业本放回桌上,"你的线条很好,但太冷了。下次试试把你自己放进去。"

      教室里几个学生抬头看了看她。巩书瑶抿了抿嘴,没有应声。

      下课后她第一个收好了画板。炭笔一根根插回笔盒,橡皮擦干净碎屑,画板装进帆布袋里。同桌的女孩想跟她说话,张了张嘴,看她低着头的侧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巩书瑶背起画板从后门出去,走廊里人很多,她贴着墙走,绕过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同学。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她没听见。转过楼梯口的时候,她拐错了方向。

      本来应该左转去食堂,但她走到了右边的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半开的铁皮门,门框上挂着"消防通道·请勿占用"的牌子,牌子边缘锈得翘起了皮。巩书瑶站在门前,透过门缝看见外面是一片长疯了的草坪,草齐膝高,中间隐约能看见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很窄的土路。

      她推开门出去了。

      草远远地比她想象的深,枯黄的草茎刮过她的帆布鞋面和裤脚。那条土路蜿蜒着往树林深处去,两边种着不知道多少年的香樟和银杏,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和烂树叶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走了大概三四分钟,树林忽然开阔了。一栋红砖小楼出现在她面前,两层的尖顶建筑,正面墙上的白漆大面积掉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体。门廊的柱子裂了一道缝,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底座,像一道凝固的闪电。一棵巨大的紫藤从墙角攀上二楼窗台,藤蔓粗得比她手腕还壮,垂下来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一些干枯的野果在风里轻轻晃着。

      门没有锁。巩书瑶伸手推了一下,锈蚀的合页发出很长的、尖细的呻吟,像是被惊醒了一样。

      里面是个礼堂。不大,大概能容纳两百人左右,所有的座椅都蒙着落满灰的白布,一排排整齐地对着舞台。舞台比地面高出大概一米,深红色的幕布半拉着,左边的幕绳断了,布料耷拉下来垂在地上。舞台正中央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合着,漆面在从破损天窗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暗沉沉的琥珀色。

      巩书瑶走进去。她的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激起一小片灰尘在光柱里翻涌。礼堂里很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她沿着过道走到舞台前面,抬头看着那架钢琴。

      很老了。琴身上的品牌刻字已经模糊,只能辨认出开头的几个字母。琴凳是配套的,皮面磨得发白,边缘绽开了细小的裂纹。巩书瑶站在舞台边缘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没有上去。她往后退了两步,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一个位置坐下来,把画板从帆布袋里抽出来。

      紫藤的影子透过侧面的彩绘玻璃窗落在她脚边,颜色被玻璃滤过一遍,变成了浑浊的蓝紫色。巩书瑶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开始画。

      她画的是对面那排空座椅。白布蒙着,坐垫的轮廓鼓起来,靠背的棱角被布料裹得圆润了,一排排错落着延伸到黑暗里去。她没有画舞台,没有画钢琴,只画那些覆盖着白布的座椅,和地板上一格一格的、来自彩绘玻璃的光斑。

      画着画着光线就变了。天窗里的亮白色渐渐转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灰蓝。礼堂里暗下来,她手里的炭笔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越来越清晰。巩书瑶停下来,看了看表,六点四十了。

      她把画板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舞台的方向,暮色里那架钢琴只剩一个黑沉沉的轮廓,琴盖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像一汪即将干涸的水。

      巩书瑶心想,要是它能响就好了。

      她关上门走了。紫藤的野果在风里碰着她的肩膀,她抬手拨开,沿着来时的土路走回美术楼,拐进食堂打了碗面,坐下来默默地吃完。吃完面她回了宿舍,室友三个都在,一个在追剧,两个在聊明天公共课的点名。巩书瑶把画板搁在床头,爬上床,拉好帘子,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

      那个礼堂的样子还留在她脑子里。座椅的排列方式,彩绘玻璃上的花纹,紫藤的影子在地板上移动的角度。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后来她经常去。

      有时候下午没课,她就背着画板直接拐进那片树林。有时候晚上画完作业,离熄灯还有一个多小时,她也去。她从来不碰那架钢琴,只是在同一个位置坐下来,画窗外的藤蔓、画舞台的幕布、画天窗上积年的雨渍和蛛网。那个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沉在水底,连空气流动的速度都比外面慢一些。她喜欢这种感觉。在那里坐下来的时候,她觉得身上那些紧绷的东西一点一点松开了。

      第三个星期的时候,她已经能闭着眼睛找到土路上每一块凸起的石头。紫藤的藤蔓哪一根会蹭到她的头发,门轴的呻吟要推多大力才会响得最短促,舞台地板上哪一块木板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嘎吱声——她都知道。

      第四个星期的周三晚上,她第一次听见了琴声。

      那天她九点半才从晚课出来。公共课的阶梯教室闷了一百多号人的热气,她在里面坐了三个小时,觉得自己快要化掉了。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十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拉上外套拉链,正准备往宿舍方向走。

      然后她停住了。

      有什么声音从树林那边飘过来。很轻,隔着一整片夜色和落叶的寂静,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什么过于脆弱的东西。巩书瑶站在原地,微微偏着头,仔细辨认了一下。

      是钢琴。

      是从那个礼堂里传来的。

      她站在那里听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拐弯朝那条石子路走去。

      越走近声音越清晰。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曲子,旋律缓慢而克制,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才放下去的。巩书瑶踩着枯叶穿过树林,紫藤的枝条擦过她的肩头,她没有躲。礼堂门虚掩着,她伸手推开的时候动作很轻,合页只发出了很短促的一声响。

      琴声没有停。仿佛弹琴的人并不在意是否有人进来。

      月光从天窗斜斜地倾泻下来,把舞台照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区域。一架钢琴的轮廓在那里,琴盖立着。一个女人的侧影坐在琴凳上,背挺得很直,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身体的轻微晃动而微微摆动。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姿态从容而轻柔,指腹落下的时候像在抚摸什么活着的东西。

      巩书瑶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没有往前走。

      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看着月光勾勒出她肩颈到背脊的线条,看着那双在黑白琴键之间移动的手。礼堂里灰尘浮动,琴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折射、交织、碰撞,最后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比单纯的音高和节奏要多得多,多出一种颜色。

      深蓝色。银灰色。混在一起,边缘融化的那种。

      巩书瑶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画板的背带。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女人把手从琴键上抬起来,搁在膝盖上,安静了几秒。

      "谁?"她问。声音很平静,没有回头。

      巩书瑶从阴影里走出来。她走到舞台下方第一排座位旁边,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让那个人能看见她。

      "我路过。"她说。

      女人转过头来。巩书瑶这才看清她的脸。五官清瘦,颧骨线条柔和,眼角有几道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应该会更明显,但此刻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巩书瑶,目光很稳。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月光里显得格外通透,像被水冲了很久的河底石子。

      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灰的圆领衫,整个人干净利落,连袖口都没有一丝褶皱。

      "你经常来。"女人说。这不是问句。

      巩书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女人往舞台边缘的地板指了指:"琴盖上你用手划过的地方,灰被抹掉了一块。"又朝巩书瑶常坐的那排座位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边地板上有一小块颜料渍,群青色的,干了很久了,大概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巩书瑶低头看自己的校服袖口。靠近手腕的地方确实沾了一小块群青,洗过好几次了,颜色已经褪成了淡淡的蓝斑。她抿了抿嘴,没有否认。

      女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但眼角的细纹确实跟着动了:"坐吧,站着听音乐累。"

      她说完就把手放回琴键上,开始弹另一首。比刚才那首快一些,音符密集地落下来,像秋天的雨敲在玻璃上,每一颗都清脆分明,却又不让人觉得急促或紧张。巩书瑶站在原地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在最近的一个位子上坐下来。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距离听过钢琴。

      小学音乐课上有过一台电子琴,老师让每个同学上去按一下白键,她记得按下去的时候那个扁平的电子音,像一块塑料片被打了一下。初中学校有钢琴,但锁在音乐教室里,只有参加合唱团的人才能碰。她从来没参加过合唱团。

      可现在她就坐在这里,距离那架钢琴不到五米,听着一个陌生女人在月光里弹一首她不知道名字的曲子,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跟着琴键一起跳动。

      曲子很短,两分多钟。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之后,女人没有马上收手,让手指悬停在琴键上方,等余音彻底消失了,才轻轻放下来。

      她再次转过头看巩书瑶:"你叫什么?"

      "巩书瑶。美术系大一。"

      "江奕。"女人说。没有加任何头衔,没说"我是某某乐团的某某",甚至没说"你好"。就只是两个字,像递过来一片叶子那样自然。

      巩书瑶犹豫了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舞台边缘。她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三四步,她能够看清江奕手指关节处淡淡的薄茧,和无名指侧面一道浅白色的旧疤,大约半寸长,横在第二个关节下面,像一小截被切断的线。

      "你弹的那两首,"巩书瑶说,"叫什么?"

      "第一首是格里格的《特罗德豪根的婚礼日》,第二首是舒曼的《童年情景》里的第七首,叫《梦幻曲》。"

      巩书瑶点了点头。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把它们存下来。

      "你弹琴的时候,"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的画笔会发抖。"

      江奕的手停在琴键上方,没有动。她抬起头看着巩书瑶,深褐色的眼睛安静地落在她脸上,看了好几秒。月光把巩书瑶的侧脸照得发白,下颌线的角度还很年轻,带着那种尚未彻底定型的、毛茸茸的轮廓。她背着那个帆布袋,袋子的一角磨出了线头,里面露出画板的边。

      江奕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弯了弯。

      "你是第一个用'发抖'来形容我音乐的人。"她说,"别人都只说好听。"

      巩书瑶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脚尖在地上轻轻碾了一下,最后说:"你明天还来吗?"

      江奕看着她。月光下这个18岁的女孩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但下巴已经显出一种不太会转弯的弧度。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专注地盯着什么东西看久了之后会发出来的、微微湿润的光。

      "来。"江奕说,"明天晚上十点。"

      巩书瑶点点头。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江奕还坐在钢琴前面。她正在用右手食指轻轻按一个键,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在确认某个东西还在不在。月光落在她的侧影上,勾勒出一道被时间打磨了五十四年的、温柔而分明的轮廓。

      巩书瑶看了一秒,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紫藤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踩过落叶、踩过土路、踩过草地边缘被人踩出来的那条窄径,一直走到美术楼后面的路灯底下才停下来。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路灯里飞旋的虫子,忽然觉得自己的指尖在发痒。

      想拿笔。

      想画点什么。

      她快步走回宿舍,室友已经洗漱完了,一个在床上看手机,两个在阳台上晾衣服。巩书瑶没跟任何人说话,把画板抽出来架在书桌上,打开台灯。

      她画了一架钢琴。画了琴盖上积年累月的灰,画了破损天窗的框架,画了洒在地板上被切割成几何形状的月光。但在画面的正中央,她留了一个空位。

      那个空位应该坐着一个人。

      她画不出来。起码今晚画不出来。因为那个人的样子还完整地停留在她眼睛里,还没有找到一条从视觉通向纸面的通道。她知道应该先画什么——先画肩颈到背脊的线条,再画被月光照亮的那半边侧脸——但她舍不得动笔,仿佛一画出来,那个画面就从她眼里消失了,变成了纸上固定的、不会改变的线条。

      那样的话,她就再也看不见最初的、带着琴声的那个版本了。

      巩书瑶放下笔,把画板合上,关了台灯。她爬上床,拉好帘子,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那个旋律还在。

      她听着那个旋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一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