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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持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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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握剑。
父亲把剑递到她手里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他站在王氏祠堂的梁柱前面,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背脊挺直,像一根竖了太久的木头,已经忘了怎么弯。
她低头看手里的剑。
锈的。旧木柄缠着褪色的布条,布条边缘已经毛了。剑鞘上有几道浅痕,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过,又像被人在上面反复描过同一个字。
"……用它斩什么?"
父亲没有回头。
"斩你看见的东西。"
她抬头。看见祠堂门外,洛阳城的天上多了一颗眼球。灰白色的,有裂隙,悬在云层上面。她看着它的时候,它也在看着她。她感觉到了——像有一根极细的针,从额头正中的位置慢慢扎了进去,不疼,但很凉。
她握着剑,指节发白。手心在出汗。
"……它也在看我。"
父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那你就斩它。"
她拔剑。
那是她第一次拔剑。剑锋出鞘的瞬间,她没有感觉到阻力——像剑鞘本身就只是搭在剑身上,等着她抽出来。她挥了一下。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是朝着天上那颗眼球的方向,横着挥了一下。
剑锋切过空气的声音很轻。像用刀切开一层薄薄的、绷紧的膜。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远的、低沉的、像什么东西从内部裂开的声响。
那颗眼球——在云层后面,裂了一道缝。
她收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根,多了一片青黑色的、硬质的东西,边缘锋利,像一小片蚌壳。她摸了摸,不疼。但指甲盖底下有东西在动,像有什么还在继续往外顶。
她抬头看父亲。
他还站着。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左脚,已经石化了。从脚踝开始蔓延到膝盖,青灰色的、没有温度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她看着那片石化的范围,又看了看自己手指上多出来的那片鳞,把剑插回鞘里。
"……斩一次,长一片?"
父亲没有回答。
"……我每斩一次,就多长一片?"
"长到什么时候?"
父亲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
"长到你握不住剑为止。"
她站在十四岁的日光里,看着父亲石化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根那片青黑色的、还在微微翕动的鳞。
"那你还让我斩?"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她后来记了很多年的话。
"因为你看见了。"
"看见的人,不斩,就会被看穿。"
"被看穿之后,你就不是你了。"
他石化的范围从膝盖蔓延到了腰。他的声音开始变慢了,像从远处传过来。
"……你看见的东西,不会因为你闭上眼睛就消失。"
"所以你只能斩。"
"斩到你看不见它为止。"
那天之后,父亲把自己钉进了王氏祠堂的梁柱里。她看着他石化,从脚到腰到胸口到脖子,最后停在左眼。他的左眼还睁着,灰白色的,已经不转了。他石化的左手还伸着,食指微曲,指向她手里那柄剑的方向。
她没有哭。她蹲在石像面前,看着他凝固的脸。他的嘴角是平的,没有笑过。
她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日光从祠堂门外斜进来,照在父亲的石像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站起来。把剑插进腰带。走出祠堂,抬头看天。
那颗眼球还在。裂隙比刚才宽了一点,边缘翻卷,像一张正在愈合的嘴。
她笑了一下。梨涡没有出来。
"……行。"
"你看着 ,我斩。"
她迈步走了。十四岁的背影,在洛阳灰白的天光里,亮得像一把还没有完全开刃的刀。
她走了七年,斩了很多次。指甲根的鳞从一片变成了四片。她遇到了很多人:沈知寒、崔琰、郑槐、饼婆、陆沉舟、阿灼。她看着他们走近又走远。她笑着跟每个人说话,但她的右手总是在剑柄附近。
因为她十四岁就学会了——
看见的东西,不斩,就会被看穿。
被看穿了,就不是你了。
所以她一直笑着,一直斩着,一直走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