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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烫 他们在 ...


  •   他们在那片干净的天空底下歇了一夜。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裂隙。淡青色的天始终亮着,不分昼夜,像一顶扣在头顶的浅碗。王持剑躺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枕着自己的右手。四片鳞贴平了,嫩红的那片安静地伏在指甲根,搏动得几乎感觉不到。

      阿灼坐在她旁边,腿伸直了,背靠着那道暗黑色的门框。门框后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扇门在他走进去之后,就像一道被合上的帘子,垂下来,和石墙融为一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平滑,温热,那道伤口连痕迹都看不见了。他试着攥了一下,又松开。骨骼和皮肤之间没有任何阻碍。不疼。不僵。像一只新长出来的手。他看了很久。

      陆沉舟在几步外,琴横放在膝上。他把琴弦拨了一下,又止住了。泛音散在空气里,没有回声——这片天空底下连回声都没有,声音发出去就散了,像水滴进了干沙里。

      王持剑侧过头看他。

      "不弹?"

      陆沉舟的拇指停在弦上。

      "不弹了。弹了也没人听。"

      "我听了。"

      "你听了,但你没有在听。你在听别的东西。"

      王持剑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那你在弹什么?"

      "在弹'等'——在弹她等他的时候,她的琴声是什么样的。"

      "……你听得到?"

      "走那道门的时候听到了。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声音,极轻,像一根弦一直在颤。她等他的时候,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让一根弦一直响着。"

      "响了很多年。"

      "响到声音都变了——从那根弦的样子,变成了一种安静的、持续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王持剑没有再问。

      安静了很久。然后阿灼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稳——不是因为情绪平稳,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胸腔里的气流比之前更通畅了。

      "……我们出去了之后。往哪走?"

      王持剑没有立刻回答。她躺在石板上,看着淡青色的天,想了一会儿。

      "往南。"

      "南边还有城吗?"

      "有。陆沉舟说还有。一座很小的城。在更南边,靠近水。"

      "那座城里有东西在等我——不只是注视,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王持剑把头偏了一下,看着他。"你握剑的时候,剑烫吗?"

      阿灼低头看右手握着的那柄剑。剑柄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不烫,不凉——像一块常温的木头。

      "……不烫。"

      "你把它放在地上,离你三步,你再感觉。"

      阿灼把剑解下来,搁在石板上,站起来,退了三步。

      剑柄朝上,静置在青灰色的石面上。他站在三步外,看着它。然后他的手指——左手指尖——忽然蜷了一下。

      "……烫。"

      "它在发烫。"

      "从我离开它三步开始,它就在变烫。像——"

      "——像在喊我回去。"

      王持剑从石板上坐起来,看着那柄剑。剑柄的颜色没有变,没有冒烟,没有发红。但阿灼的表情变了——他皱着眉,像掌心被人隔着空气按了一下。

      "它从什么时候开始会烫的?"

      阿灼沉默了一会儿。"……从我的伤好了之后。"

      "它之前是温的。温是因为它认得我。现在是烫——是因为——"

      "——它不认得我了。"

      "它认不出没有伤口的我了。"

      王持剑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剑旁边。她伸出右手,四片鳞贴在剑柄上。青黑的鳞片接触到木柄的瞬间——她也感觉到了。烫。从剑柄渗进她的掌心,漫过鳞片,像一层薄薄的、持续的热流。

      她握住了它。烫感没有加剧,也没有减弱。像一壶水烧开了,一直维持着那个温度,既不沸腾,也不降温。

      "……它认得我。但它烫。"

      "它在告诉你什么?"

      阿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它在告诉我——它那边的东西,正在醒。"

      "它以前温,是因为它在那边的状态是'睡'。现在它烫,是因为那边的状态变成了'醒'。"

      "那边。是哪边?"

      "我来的那边。"

      "前文明的那一边。"

      王持剑握着剑站起来。剑柄在她掌心里持续地烫着。她没有松手。她回头看了阿灼一眼。他的脸在淡青色的天光下,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像紧张的东西。

      "你来的那边,有什么在醒?"

      阿灼沉默了很久。

      "……我。"

      "我在醒。"

      "我醒了,那边就跟着醒。"

      "我走了,那边也跟着走。"

      "它不是别的东西——它是我睡的时候,一直替我看管着剑的那一部分。"

      "现在我不需要它看管了。"

      "所以它在醒。醒了之后,它——"

      "——它想回来。"

      王持剑握紧了剑柄。烫感持续地贴着鳞片,像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不松不紧。

      "它想回来。回到你身上?"

      "嗯。"

      "回到你身上之后呢?"

      阿灼看着她。他的眼睛没有光点,但也没有空。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正在慢慢接受它。

      "……回到我身上之后,我就不需要这把剑了。"

      "我就变成它。"

      "变成那个——一直都在醒的东西。"

      "——然后祂就能看见我了。"

      王持剑站在淡青色的天光里,右手握着一柄持续发烫的剑,看着三步外那个站直了的人。他的伤口好了。他的声音变了。他的眼睛里开始有东西了。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梨涡深深的。

      "那它回来之前,你先走远一点。"

      "先离开这座城。"

      "先到祂看不见的地方去。"

      "——等你准备好了再让它回来。"

      阿灼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他走了过去——三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握剑的那只手。

      两只手叠在一起,握着同一柄剑。

      烫感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像一道从地下涌上来的暖流。

      "……那你跟我一起走。"

      王持剑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没有抽开。

      陆沉舟抱着琴,靠在暗黑色的门框上,侧着头。他听见了那柄剑在两个人掌心里发出的声音——极低,像一根弦被两根手指同时按住,正在慢慢调到一个合适的音高。

      他轻声说了一句。

      "……走的时候,记得把那扇门带上。"

      "她等完了,门该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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