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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灼 血是从门缝 ...

  •   血是从门缝里渗出来的。

      邺城北门紧闭。门板是榆木的,厚三寸,铆钉排得密密麻麻,可血还是从缝里一点点往外洇。暗褐色,黏稠,淌到门根处积了一小洼。洼面上浮着细碎的气泡,破了,冒出一丝甜腥气。

      王持剑站在门前。

      她蹲下去,伸出右手——缠着布条的那只——在血洼里蘸了一下。布条立刻洇开一圈深色,边缘发黑。她收回手,凑到鼻尖闻了闻。

      "熟的。"

      身后没人应她。

      她也没回头。站起来,用左手从后腰抽出一柄锈剑。

      剑出鞘,没声。

      但空气里的甜腥气忽然散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了。

      门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门板后面翻了个身。门缝又撑开了一点,血涌得更快了。

      王持剑把剑往地上一插。转身。

      "手。"

      身后三步远处,站着一具尸体。

      好看的尸体。十七八岁的眉眼,眉骨高,睫毛长,压下来像两把旧扇子。皮肤白得像水缸底结的薄霜,嘴唇淡得快要和脸色融在一起。他穿着半副破烂的士兵甲胄,左手的掌心有一道伤口,血正从那里往下滴。

      咚。

      血珠落在黄土里。

      咚。

      又一颗。

      节奏均匀,像谁在数着什么。

      他没动。眼睛是空的——不是冷漠,不是茫然,是根本没有东西。

      王持剑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是真的好看。两颗梨涡旋在嘴角,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一锅水烧开了,扑腾扑腾往外冒热气。

      "手。"她又说了一遍,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他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过了很久,才把自己的左手递过去。

      掌心贴掌心。

      他的血沾了她满手,温热,带着那股甜腥气。她的手烫得像攥了一块炭。他没有缩。

      她握着他的手,转身走回城门前,抬起右脚——

      踹。

      门板轰然洞开,铆钉崩飞了三颗,嵌进两侧的砖墙里。

      门后的景象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长街笔直,青石板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苔藓在动。自己动的。像细小的触须试探着空气。两旁的店铺门板半开半合,卖饼的摊子前还在冒热气,可摊子后面坐着的那个人影——

      王持剑眯起眼。

      "数一下。"

      身后,那具尸体停住脚步,目光扫过长街。

      "左边第三家。卖饼的。"

      "摊子后面的人。下半身没腿。软的。盘在凳子上。"

      "右边第二个孩子。拍泥巴。六根手指。最后一根从掌心里长出来。没骨头。"

      "对面屋顶。一只鸟。没头。"

      他停了停。目光越过檐角,越过旗幡,落在城楼最高处。

      "城门楼子。箭垛后面。站着一个穿官服的人。"

      "他在看你。"

      王持剑嘴角的梨涡收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她又笑了,把手里的那只左手握得更紧了一点,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他的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在地上拖出一条断续的深色线。

      长街安静得像一座坟。

      那些"人"在动、在走、在揉面、在拍泥巴,可没有任何声音。卖饼的摊子前那锅热油在翻滚,滋滋冒着白气,白气升到半空就散了。散开的形状不对,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王持剑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缝和缝之间。她右手的布条底下有东西在动,隔着布也能看出来——三片硬质的、边缘锋利的东西,正贴着她的指甲翕动,一下,一下。
      像呼吸。
      三片鳞贴着指甲,每一次翕动,都像是有细针在扎她的指骨。她习惯了这种疼,所以没皱眉。

      她走到长街中央,站定了。

      "你到底是谁?"她偏过头,问身后那具尸体。

      他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

      "我不知道。"

      "你叫什么?"

      "不记得了。"

      她歪头看他。阳光从灰白色的云层后面透过来,不亮,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照在他脸上,把那层冷白皮照得近乎透明。

      她忽然松开他的手。

      他那只手垂下去,血珠继续往下滴。他的目光追着自己的手,像在确认它还连着。

      王持剑抬起右手,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扯开。

      布条落地。

      三片鳞暴露在空气里。青黑色。边缘锋利。紧贴着她的食指、中指、无名指指甲根部,微微翘起。在灰白的天光下,鳞片的表面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像油膜,又像某种潮湿的东西。

      她盯着那三片鳞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这次的梨涡没有出现。

      "长挺快。"

      她把右手插进腰带里,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姓王。王持剑。"

      "琅琊王氏的。旁支,没人管的那支。"

      "江湖上有人叫我王三笑——"

      她扭头看他一眼,弯起眼睛。

      "因为我拔剑之前要先笑三声。"

      他沉默地走着,左手还在滴血。血珠落地的声音规律得像秒针。咚。咚。咚。

      "你以后跟着我吧。我给你起个名字。"

      "……好。"

      她想了想。

      "你手那么凉,叫你阿灼。灼烧的灼。烧一烧就热了。"

      "……好。"

      "你只会说好?"

      "……好。"

      她哈哈大笑,笑声在安静的长街上炸开,撞到两边的青砖墙上,又弹回来。那些"人"齐刷刷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卖饼的摊子后面,那个"下半身盘在凳子上"的东西,把脸转了一百八十度。

      王持剑的笑声没停。她朝它挥了挥手,像在跟熟人打招呼。

      那东西缩了回去。

      她又往前走。身后的血滴声跟在三步远的地方。咚。咚。咚。

      "阿灼,你的手还疼不疼?"

      "……一直疼。"

      "一直?"

      "从我醒过来就在疼。"

      她没再说话。

      她走了二十步。青石板的尽头,长街拐弯,一座灰白色的宫墙出现在视野里。邺城宫城。宫墙高两丈,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那些苔藓的纹路在日光下缓缓蠕动,组成了一行一行的、像文字又不像文字的东西。

      她的右手从腰带里抽出来。

      三片鳞同时翘起。整整齐齐。指向宫城的方向。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梨涡弹了回去。

      "阿灼。"

      "嗯。"

      "待会儿我拔剑,你别伸手。"

      他没说话。

      她回头看他。他的脸还是空的,但他微微侧了侧身。左手往前挪了半寸。

      半寸。

      刚好——万一有东西扑过来,他的左手会先于她伸出去。她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那只手,稍微用了一点力。
      他是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空壳,可这具空壳,却本能地想替她挡刀。

      她看见了。

      她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又笑了。这次梨涡出来了,深深的,像两个小漩涡。

      "那你伸手的时候,捂热了再伸。"

      她转回身,大步朝宫城走去。右手三片鳞疯狂翕动,腰带里那柄锈剑的剑柄微微发烫。

      身后,城门楼子上,那个灰袍男人又出现了。

      他站在箭垛后面,手里举着一卷纸,纸上墨迹未干。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宫城方向那个正在远去的、亮得像一把刀的背影。

      搁笔。

      在纸的末端添了一行小字:

      "持剑人已至。代号:三鳞。随行一人。左手滴血。不愈。"

      他折好纸,塞进袖中,转身消失在城楼暗处。

      转身的瞬间,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左半边——

      是青灰色的石质。石质。左眼凝固成一颗浑圆的石珠,一动不动。

      石珠里,缩微地映着宫城的方向。

      和那个正在走过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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