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晏西

1、各自的风尘 1 苏措

　　1
　　苏措发现自己越来越会笑了。

　　不是那种少女时期抿着嘴带着刺的冷笑，而是一种刚刚好的弧度——嘴角上扬三十度，眼睛弯出适当的弧度，露出八颗牙齿，不多不少。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直到这个表情可以随时调取，像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那样自然。

　　“苏总，王总到了。”

　　助理推门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

　　苏措心领神会，什么“王总”，不过个是老色鬼。

　　王德发，五十二岁，做建材生意的，肚子大得像怀胎八月，手上永远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笑起来满口黄牙。

　　但他是她这个季度的最大客户。

　　苏措站起身，整了整裙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一步裙，不算短，但足够勾勒腰线。

　　这是她花了很多年才学会的——既要得体，又要恰当地好看，好看得让男人愿意签合同，又不能好看得让他们觉得可以越过某条红线。

　　当然，这条线在他们眼里从来不存在。

　　“哎呦，苏总，又漂亮了啊！”

　　王德发的大手已经伸过来了，他的手包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像在摸一块缎子。

　　苏措的笑容纹丝不动。

　　“王总说笑了，您才是越来越有精神。”

　　她想吐。

　　从胃的底部升起一股酸涩的恶心，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口挠。

　　但她微笑着抽出手，得体地引他入座，倒茶，谈项目，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王德发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腿。

　　签完合同的时候，他“不小心”碰倒了茶杯，茶水泼在苏措的裙子上。

　　他连忙拿了纸巾凑过来要帮她擦，肥厚的手掌径直往她大腿上按。

　　“我来我来，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

　　苏措侧身避开，笑容依然完美。

　　她接过纸巾，自己弯腰擦了擦，站起身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角，生疼。

　　王德发走后，苏措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精致，口红没花，发丝一丝不苟。

　　那个少女时代恨不得把“清高”两个字写在脸上的苏措，此刻看起来是一个精明到无可挑剔的女人。

　　她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反复搓洗刚才被王德发握过的那只手。

　　搓了三遍，又用消毒液搓了两遍。

　　她没哭。

　　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小措，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转。”

　　苏措靠在水池边，闭了闭眼，转了一万块钱过去。

　　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

　　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书，吃尽了苦头。

　　所以她必须赚钱，必须赚很多钱。

　　清高不能当饭吃，自尊也不能。

　　她从包里翻出口红，对着镜子补了一下妆。

　　微笑重新回到脸上。

　　2

　　程嘉树站在阳台上抽烟。

　　烟雾被风撕扯着散开，对面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远处有汽车鸣笛的声音，这座城市永远嘈杂，永远不眠。

　　他在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大概是婚后第六个月。

　　他记得那天岳母来了家里，当着他的面把他买的茶叶倒进了垃圾桶，说“怎么能让小婉喝这种东西”。

　　他当时尴尬的笑着说“是是是，下次买好的”，然后晚上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第二天中午从一个同事递过来的烟里找到了某种慰藉。

　　现在他没什么烟瘾，只是有时候压力大又不知道怎么缓解的时候，会一天两包。

　　“程嘉树！”

　　身后传来妻子的声音，有些尖锐，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穿透力。

　　他下意识地把烟掐了。

　　“你又抽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家里不许抽烟！我爸爸下礼拜要来，你赶紧把烟味散干净——”

　　“知道了。”

　　他转身，脸上已经挂好了笑容。

　　那种笑容和苏措的不一样，苏措的是精心计算过的完美弧度，他的则是一种自动化的、条件反射式的标准配置。

　　妻子林婉儿站在客厅里，穿着真丝睡衣，头发用发带束着，脸已经有点肿了，她睡前容易水肿，每天都要喝那种难喝得要死的消水肿茶。

　　她长得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漂亮，但此刻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欠了三百万。

　　“我刚才看到我妈发的消息，说下周末家庭聚餐，你爸妈也来。”

　　“嗯。”

　　“你到时候别又像个木头一样坐着不说话。上次我爸问你公司的事，你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程嘉树的笑容没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上次是怎么“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

　　岳父问他公司最近怎么样，他说正在谈一个新项，然后按时对方是岳父的熟人，也许岳父可以帮着牵线搭桥，岳父马上开始教育年轻人不要总想着坐吃山空，自己要有开疆扩土的能力，然后所有人都笑了，除了他和他的父母。

　　他的父母面上看不出一点喜笑模样。

　　最初找这个儿媳妇就是看上她背后的资源，如今才知道，岳父这条线不好掌控。

　　“我知道了。”他说。

　　林婉儿看了他一眼，忽然换了语气，软了一点：“嘉树，我不是在凶你，我是替你想。你想想，你要是跟我爸搞好关系，以后……”

　　以后什么？

　　程嘉树在心里替她把话说完。

　　以后能从林家拿到什么？

　　可他已经拿不到了。

　　结婚前岳父承诺的“启动资金”至今没有到账，说好的“资源倾斜”变成了每次见面都要听他数落自己公司的不堪。

　　林婉儿是独生女，但林家从来不觉得这个女婿配得上他们的女儿。

　　他承认当初结婚是算计过的。

　　程嘉树这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会算计。

　　高考填志愿，他算过哪个专业赚钱最快；大学选社团，他算过哪个社团认识的人最有价值；毕业找工作，他算过哪条路径性价比最高。

　　他娶林婉儿，也是算过的，家世显赫，独生女，性格虽然骄纵但胸无大志需要个出类拔萃的老公支撑。

　　他把一切都算进去了。

　　唯独没算到的是，林婉儿的骄纵不是他可以拿捏的，而是可以捏死他的。

　　岳父的精明也不是他可以利用的，而是可以把他当猴耍的。

　　更没算到的是，他的父母跟亲家较上劲之后，把所有的压力和怨气都转移到了他身上。

　　母亲上周打电话来说：“你那个丈母娘又跟你爸打电话了想借用咱家的人脉了，什么意思？儿子，他爸爸但凡帮帮你，咱家也不会如此计较，你跟婉儿说说，让她妈收敛点。”

　　父亲在旁边插嘴说：“让他帮嘉树把上次那个项目谈下来，我这边考虑给他引荐陆局。”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想起大学时候的自己，意气风发，觉得凭自己的脑子，什么都可以搞定。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

　　呵。

　　林婉儿关上了卧室的门，留他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

　　手机亮了一下。

　　是大学同学群的消息。

　　他划开一看，是班长发的：“今年同学会定在十一，大家有空吗？”

　　没人回复。

　　过了五分钟，班长又发了一条：“@所有人别装死啊同学们！”

　　还是没人回复。

　　程嘉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我去。”

　　然后删掉。又打了一行：“看情况。”

　　又删掉了。

　　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深深吸了一口烟。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见那些老同学。

　　那些见过他光芒万丈的人，如今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赘婿不像赘婿，老板不像老板，一个被妻子和两家人夹在中间、连抽根烟都要偷偷摸摸的中年男人。

　　他想疯。

　　他特别想疯。

　　想摔东西，想砸了客厅里那套岳母送的真皮沙发，想对着那面据说花了十几万的电视墙吐口水，想冲进卧室对林婉儿大喊“你以为你是谁”，然后摔门而去，永远不回来。

　　但他没有。

　　他知道自己疯不起。

　　公司还指望着岳父哪天心情好能松口投一笔，父母还指望着他这个儿子光宗耀祖，他还有房贷信用卡分期——

　　“程嘉树，你到底进不进来？”

　　林婉儿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尖锐。

　　“来了。”

　　他掐灭烟，又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最后一口烟吐干净，然后推开门，走进那个亮着暖黄色灯光、却让他感到无比寒冷的家。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在放着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程嘉树坐回沙发上，脸上又挂上了平静无波澜的表情。

　　3

　　顾怀瑾的画室在京城北郊一个陈旧的厂房里。

　　说是画室，其实就是一个工厂隔间，四十来个平方，里面放着一张床板，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剩下的空间隔出来全堆着画。画布、画纸、速写本、水彩纸、宣纸各种材质各种尺寸，一摞一摞堆在墙角，像某种古怪的建筑材料，一角放着油画架和地上堆砌的颜料架子。

　　除此之外，他生活上的所有的家当，基本一个瓦楞纸箱就能装下。

　　春秋衣服五件，三件T恤两件外套，都洗得发白。裤子两条。鞋三双。牙刷、毛巾、剃须刀，用一个洗漱袋装着。

　　冬天更是简单，只有一床厚被和两件换洗的羽绒服。

　　房东又来敲门了。

　　“小顾，房租——”

　　“下周一定给。”

　　他打开门，对房东笑了笑。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了一眼他房间里的样子，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再宽限几天吧，也不容易。”

　　“谢谢阿姨。”

　　关上门，顾怀瑾坐回画架前。

　　他正在画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女人，侧脸，逆光，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轮廓线在光线中微微发亮。

　　他画了各种各样的女人，但从来没有一个具体的模特。

　　他画的是脑子里的一个影子，一个从少年时代就盘踞在他脑海里的轮廓。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谁。

　　或者说，他假装不知道。

　　电话响了，是一个画廊老板。

　　“怀瑾啊，你那画我看过了，说实话，不太好卖。现在市场喜欢什么你知道吧？抽象表现，色彩要炸，要让人一眼就记住。你那画太……安静了。”

　　“嗯。”

　　“要不你试试换个风格？”

　　“好。”

　　他挂了电话，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

　　年轻时的他会愤怒，会写长长的文章骂市场浅薄、骂大众审美低下、骂这个时代配不上真正的艺术。

　　他会跟人辩论到凌晨三点，眼睛发亮，口若悬河，把梵高、莫奈、杜尚的名字摔在桌子上，仿佛自己是下一个被埋没的天才。

　　现在他不会了。

　　现在你跟他提艺术，他会哂笑一声，说：“什么狗屁艺术。”

　　有一回一个记者来采访他——那是一个什么青年艺术家的专题报道，他是被选中的十个“潦倒艺术家”之一。记者问他，你的画想表达什么？

　　他说，什么都不想表达。

　　记者愣了一下，又问，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画才有价值？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笑着说：“得等画家死了百年之后，编个故事卖卖情怀。”

　　记者以为他在说反话，在自嘲，在悲愤。

　　其实他只是说了句实话。

　　他想起大学时跟苏措吵过的一架。

　　苏措说他眼高手低，说他光会说不会做，说他根本不懂什么叫现实。

　　他当时气得摔了杯子，说苏措你懂个屁，艺术是高于生活的，你不配跟我谈艺术。

　　现在他想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真是个傻逼。

　　苏措说得对。

　　他确实不懂什么叫现实。

　　他以为现实就是那些庸庸碌碌、朝九晚五的普通人过的日子，而他是一个有才华的艺术家，是不该被现实束缚的。

　　后来他才知道，现实就像一口大锅，不管你是谁，迟早都得被煮进去。

　　区别只在于，有人被煮熟了，有人煮到一半就烂了。

　　他还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老同学，叫什么来着——哦，赵远舟。

　　高中时班里最不起眼的那个男生，长相普通，成绩普通，没有任何特长，跟谁都能说两句话但从不是任何人的好朋友。

　　“怀瑾，最近忙什么呢？”

　　“工作室瞎忙。”

　　“还画画呢？”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十一老家有同学会，你去不去？”

　　顾怀瑾想了想。

　　他很久没见过那些人了。

　　上一次同学会他没去，上上次也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不知道说什么。

　　人家问你现在干嘛呢，他说画画。

　　人家问卖得好吗，他说不好。

　　然后就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接着有人会拍拍他的肩膀说“艺术家嘛，都这样”，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那种同情。

　　比谩骂更让人难堪。

　　“再说吧。”他挂了电话。

　　窗外有鸟叫声。

　　这个破旧厂房周围有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杂草里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上住着麻雀。

　　每天早上它们叫得特别欢，好像全世界都是它们的。

　　顾怀瑾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画。

　　那个逆光的女人侧脸在画布上渐渐清晰起来。

　　4

　　赵远舟把最后一箱矿泉水码上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的便利店开在老家县城的一条老街上，不大，六十来个平方，从门口看进去一目了然。

　　左边是零食饮料，右边是日用百货，收银台在最里面，旁边摆了一个小茶几和两张塑料凳子，供人歇脚。

　　店名叫“远舟便利店”，白底蓝字的招牌，跟这条街上其他便利店没有任何区别。

　　他妈妈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妈，你回去睡吧，我来。”

　　赵远舟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肩膀。老太太睁开眼，迷糊了两秒钟，然后笑了：“几点了？”

　　“快五点了，你回去做饭吧，我爸该下班了。”

　　“行行行，那你看好店啊。对了，隔壁张婶说她家水管坏了，你晚上去帮看看。”

　　“好。”

　　“还有，你王叔说他的三轮车链条掉了，你有空也去帮弄一下。”

　　“好。”

　　“还有——”

　　“妈，你先回去吧。”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走了。

　　赵远舟坐回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掏出一本书。

　　书名叫《家常菜一千例》，他最近在研究做菜，想给店里的货架旁加一个熟食柜台，卖点便当工作餐什么的。

　　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

　　说“闲不住”不太准确。

　　他是那种别人叫他帮忙，他就会去帮的人。

　　今天帮张婶修水管，明天帮王叔修三轮车，后天帮对门李奶奶拎大米。

　　他就像这条街上的一个公共工具人，哪里有需要就出现在哪里，随叫随到，从来不拒绝。

　　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他人好。

　　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人知道他喜欢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不喜欢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爱看什么电影、听什么音乐、读什么书。

　　他就像一团模糊的影子，存在，但不构成任何具体的形状。

　　学生时代，他在班里也是这样的。

　　上课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不突出也不拖后腿。

　　小组作业永远是做最多活但最后署名排在最后的人。

　　聚会的时候负责组织人、倒酒、活跃气氛，但从来没有成为过话题的中心。

　　同学们提起他，会说：“赵远舟啊，人挺好的。”

　　就这一句。

　　从来不会接着说“他篮球打得特别好”或者“他特别有意思”或者“他追过谁谁谁”。

　　没有。

　　他就是“人挺好的”。

　　四个字，概括了整个学生时代，概括了他二十九年的人生。

　　他其实也不在乎。

　　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门口的风铃响了，进来一个老顾客，姓刘，五十多岁，每天来买一包红塔山和一袋花生米。

　　“远舟，还没找对象呢？”

　　赵远舟笑着递过烟和花生米：“没呢刘叔。”

　　“我侄女不错，改天介绍你认识？”

　　“好啊，谢谢刘叔。”

　　他笑着说好，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件事不会再有下文。

　　刘叔的侄女他已经“介绍”过三次了，每次都是聊两句就没下文了。

　　不是他不好，而是他太好了，好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也找不出心动的理由。

　　送走刘叔，赵远舟继续看他的菜谱。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大学同学群。

　　班长又在张罗同学会的事，这次连具体的时间地点都发了。

　　他看了一眼，没回复。

　　他不是不想去。

　　他只是不确定，自己去了之后，会不会还像大学时一样，坐在角落里帮大家倒酒，笑着说“没事没事我来”，然后散场的时候一个人走回家。

　　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