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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为你加冕 周一一大早 ...

  •   周一一大早就已经开始收周末的阅读反馈表和作业了。教室里一片兵荒马乱,赶着补写的、借阅的、哀嚎的声音此起彼伏。

      陆川已经将自己那张填得工工整整的反馈表和作业放在桌角,转头看向后排。林野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黑色狼尾散在颈后,那几缕红色挑染翘着,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睡得正沉。他桌上空空如也,连支笔都没有。

      陆川盯着他看,最后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林野那节白皙的手腕:“喂,别睡了。”

      林野纹丝不动,连呼吸频率都没变。陆川手指加了点力道,又戳了一下:“交作业。”

      他终于动了,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神空茫,焦距涣散,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他眨了眨眼,然后,慢吞吞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伸手在抽屉里摸索了一阵,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

      大半空白,只写了零星几行字,还歪歪扭扭。

      他把那叠纸随手往陆川那边一推,动作带着没睡醒的懒散,然后又重新趴了回去,脸转向墙壁。陆川看着飘到自己手边皱巴巴还几乎空白的纸张,沉默半响,随后用两根手指捏着边缘,仿佛那是什么不洁之物。

      “《百年孤独》,”她念出那行歪扭的字:“你好歹看了,但问题是——这一周的阅读任务是non-fiction,你交一本魔幻现实主义小说上来,方向从一开始就跑偏了。”她顿了顿,又扫了一眼空白一片的反思区,补了一句:“而且你连论点都没写。这玩意儿占总评的百分之十五,你是真不打算毕业了?”

      她的目光又快速扫过剩下的纸,以及上面那几道可怜的选择题。

      “第三题,”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略快,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题目问的是Evaluate the impact of the Green Revolution on developing economies,你选了positive overall impact。但评估题要写两面性,单边论点直接扣一分”她一边说,一边给他划掉答案,又在旁边写了个小小的、工整的B。“第五题,A。你选了It eliminated global food shortages,材料里明确写了regional disparities persist,这是factual error,不能拿分。”她又改,写上A。“第七题……”她顿了顿,看着那片刺眼的空白,又看了一眼旁边重新陷入沉睡、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的后脑勺,叹了口气,“……算了。”

      她将那张可怜巴巴的卷子和自己的叠放在一起,交了上去。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懒的人?

      上课睡觉,下课睡觉,作业不写,卷子乱填,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仿佛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呼吸和睡眠。甚至连交作业这种事,都要别人戳醒了才勉强应付一下,交上去的东西还惨不忍睹。

      她想起周五在公园里看到的那个画面。他蹲在草丛边,对着那只叼来死老鼠的流浪猫,用那种温和的语气说着“我不吃这个”。夕阳下他笑起来的样子——咳。

      但也就那么一瞬间。

      大部分时候,他就是现在这样,一滩会呼吸的、对世界毫无兴趣的、漂亮的……懒骨头。

      陆川哼了一声。爱睡睡吧。

      她心里那点关于懒的惊叹,很快被即将开始的新课程内容覆盖,重新恢复了那种精密仪器般的冷静和秩序。只是眼角余光,在老师走进教室时,还是不经意地往后瞥了一下,扫过那个沉睡的后脑勺。

      窗外的梧桐叶在晨风里晃动,阳光正好。

      -

      时光在兵荒马乱和平静中飞快溜走。哦,对某些人来说是沉睡。下午第二节就是体育课了。

      下课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躁动起来。男生们早就把衬衫脱掉,换好了衣服。Justin正和几个男生比划着投篮动作,卷毛在人群里格外扎眼。顾懿不紧不慢地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嘴角还是惯有的笑,和几个女生说着什么。

      陈昭时转向旁边的宁夏和陆川,语气雀跃:“体育课!可以活动活动了!”陆川点了点头,从包里拿纸巾。

      而宁夏,她从刚才听到体育课三个字开始,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慢吞吞地、极其不情愿地把笔放进笔袋里,然后开始摘那堆项圈和耳钉。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点,嘴唇抿得紧紧的。

      当陈昭时的欢呼落下时,宁夏终于完成了她那堪比树懒的收拾工作。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烈日下空荡荡的、仿佛散发着热气的操场,脸上只有四个字。

      生无可恋。

      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哀嚎:“啊要死——我不要上体育课——”

      最后一个字拖得老长,带着浓浓的崩溃,和她平时那副形象形成了惨烈的反差。

      陈昭时被宁夏这突如其来又真情实感的哀嚎逗得瞬间破功,捂着嘴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宁宁你怎么了?体育课多好玩啊!可以打球,可以跑步,总比在教室里坐着强吧?”

      “强个鬼。”宁夏有气无力地反驳,慢吞吞地站起来,感觉双腿已经提前开始发软,“会死人的。跑步,仰卧起坐……每一样都是酷刑。”她掰着手指数,越数脸色越灰败。

      陆川也收拾妥当,站起身。她拎着水壶,看了一眼宁夏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又看了一眼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今天好像测800米。”

      !!!

      宁夏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陆川,仿佛听到了什么噩耗。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但眼神里的绝望已经满溢出来。

      “真、真的?”她声音发颤。
      “课程表上写的。”

      宁夏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球,蔫了。
      “走吧走吧,”陈昭时笑着过来拉她的胳膊,“早点测完早点结束嘛!而且跑完就可以自由活动了!我们可以去小卖部买雪糕!”

      宁夏被她半拖半拽地拉起来,脚步虚浮,嘴里还在小声嘟囔:“雪糕也救不了我……我会死在跑道上的……陈昭时你给我收尸记得选个好看点的骨灰盒……要带骷髅头,十字架的,哥特风那种……”
      “哈哈哈哈宁宁你说什么呢!”陈昭时笑得更欢了。

      陆川走在她们旁边,长卷发在脑后束成了利落的马尾,露出了白皙优美的脖颈。她听着宁夏那些丧气又搞怪的嘀咕,和陈昭时清脆的笑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三个女生随着人流走向操场。阳光刺眼,热浪扑面。宁夏抬头看了一眼明晃晃的天,又看了看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红色跑道,绝望地闭上了眼。

      体育课,我恨你。

      -

      体育老师吹响了集合哨。烈日下的操场像个巨大的蒸笼,塑胶跑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女生先测,男生后测。随机顺序,四人一组。”体育老师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 “第一组,准备。”

      陆川已经站到了起跑线上。她做着简单的热身拉伸,动作标准,神情平静,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800米测试,而是一次普通的晨跑。

      陈昭时在第二组做准备,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还在跟旁边的女生小声说着什么。宁夏蹲在跑道内侧的树荫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她已经做了十分钟的心理建设,但听到准备的指令时,还是感觉胃部一阵抽搐。

      八百米!!!

      我操你妈的八百米!!!

      她在心里无声地咆哮,用尽了毕生所学的脏话诅咒着这项反人类的运动。呼吸因为紧张而有些急促,手心全是冷汗。

      我恨这个世界。

      为什么要有体育课?为什么要有800米?为什么人类要跑步?安安静静地走路、坐着、躺着不好吗?!

      “第二组,上道。”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陈昭时冲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宁宁,加油!我去了!”然后蹦跳着上了跑道。

      宁夏没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很快,第一组跑完了。陆川是第一个冲过终点的,马尾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她气息微喘,脸颊泛红,但脚步不停,慢慢走了几步调整呼吸,然后去老师那里登记成绩。表情自在,仿佛刚才的冲刺毫不费力。

      宁夏用眼角余光偷偷地看着,心里更绝望了。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

      “第三组,上道!”

      老师的点名像催命符。宁夏浑身一僵,极其缓慢地、像上刑场一样站了起来。她感觉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走到起跑线上,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归天国,心脏砰砰直跳。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发令枪在耳边炸响的瞬间,她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冲了出去。

      前一百米,凭着那股要死了的悲愤,她居然没被甩开太远。
      两百米,呼吸开始紊乱,喉咙发干,肺像要炸开。
      三百米,双腿沉重得像不属于自己,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被同组的人一个个超过。
      四百米,半程。她眼前发黑,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不行了”、“要死了”、“停下吧”的念头。

      我恨八百米!!!!

      她在心里又喊了一遍,但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操场边,已经跑完的陆川拧开水壶,喝了一小口。目光追随着跑道上那个踉踉跄跄的身影。陈昭时在旁边跳着喊:“宁宁加油!坚持住!最后一点了!”

      Justin和几个男生也凑在终点线附近看热闹,雀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吹了声口哨:“wow,宁同学看起来不太妙啊。”

      顾懿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微乱。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宁夏,看着她几乎是用走的姿势在挪动剩下的一百米,最后以一种近乎爬行的速度,踉跄着冲过终点线,然后直接腿一软,蹲在了塑胶跑道上。

      体育老师按下秒表,报出一个惨不忍睹的成绩。宁夏双手撑着滚烫的地面,大口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陈昭时和陆川走了过来。陈昭时想把她扶起来:“宁宁你没事吧?快起来走走,不能马上蹲下,会头晕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已经在头晕了。

      宁夏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慢慢地站起来。每走一步,都感觉肺部在灼烧。陆川皱眉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纸巾,拍她的背:“你这体质真是……叫你总是吃那么少,又不听。”
      宁夏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狼狈得要命。从小就这样。

      她抬起头,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视线,看向依旧明媚得过分的天空,和那仿佛永远也跑不到头的红色跑道。

      体育课,还有这个世界。

      我恨你们。

      -

      跑完800米的后续时间里,宁夏就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瘫在操场角落的树荫草地上,一动不动。脸上盖着从陆川那里薅的纸巾,权当遮阳和隔绝世界。

      陈昭时精力充沛,又跑去和几个女生打羽毛球了,清脆的笑声和击球声隐约传来。陆川坐在宁夏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英文杂志在看。眼睛时不时扫过篮球场。

      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打得热火朝天。林野扎头发了,脖颈更是白皙,下颌线流畅,接球传球依旧懒洋洋,偏偏精准得效率极高。Justin在人群中跳跃,动作矫健,不时传来他标志性的大笑和呼喊。顾懿也在场上,他运球过人,动作流畅,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运动时也没完全消失。

      一个漂亮的传球,顾懿接住,转身跳投,篮球划出弧线,空心入网。场边响起几声喝彩。他撩起T恤下摆擦了把汗,露出精瘦的腰腹。目光无意中扫过操场角落。

      然后,他看到了瘫在草地上、脸上盖着纸、仿佛与世长辞的宁夏。头发在草地上摊开,纤细苍白的手臂无力地垂着,整个人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气息。

      顾懿挑了挑眉,随手把篮球扔给旁边的队友,说了句休息一会,便朝那边走了过去。

      陈昭时正好打完一局,跑过来喝水,看到宁夏的样子,又忍不住笑起来,蹲在她旁边,戳了戳她的胳膊:“哈哈哈哈宁宁你干嘛呢!!装死啊?”

      脸上盖着的纸动了动,下面传来宁夏有气无力、闷声闷气、拖着长调的声音:“本宫已死,有事烧纸。”

      停顿,喘了口气,补充:“出殡了。”

      陈昭时被她这戏精上身的台词逗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宁宁你也太好玩了!还本宫!你是什么妃子吗!”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部分阳光。顾懿走了过来,停在宁夏脚边。他刚运动完,身上还带着热气,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他低头看着草地上那一滩尸体,嘴角勾起,露出小虎牙,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拖长了调子:“啧啧啧——”

      他弯下腰,凑近了一点,看着那张盖在宁夏脸上的、被呼吸吹得微微起伏的纸。

      “——宁宁公主驾到啊。”

      他直起身,双手插回运动裤口袋,目光在她因为跑步而凌乱的短发、苍白的手臂和盖着脸的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心里是不以为然的哂笑。

      娇气的公主病。

      跑个800米就跟要了命似的,现在还躺在这里“驾崩”、“出殡”,戏倒是挺多。

      哦,应该是薨逝。

      他没等宁夏有什么反应,便转身,朝着小卖部的方向晃了过去,大概是去买水。陈昭时还在笑,没注意顾懿那一瞬间的眼神,又戳了戳宁夏:“喂,宁宁,顾懿叫你公主诶!”

      盖着的纸巾下面,宁夏此时此刻正翻着白眼,嘴角撇着,心里默默给顾懿的罪行簿上,又加了一条。

      嘴贱。

      -

      顾懿从小卖部买了瓶冰水出来,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流冲淡了喉咙的干渴和运动后的燥热。

      他靠着墙壁,目光穿过半个操场,重新落回那个角落。宁夏还躺在那里,脸上的纸没拿开,但陈昭时似乎去别处玩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躺着。陆川依旧坐在那边,安静得像个背景板。

      顾懿又喝了一口水,目光停留在宁夏身上。

      上个体育课要死要活,至于吗。

      他想起她冲过终点时那副狼狈不堪、几乎要断气的样子,还有现在这摊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的架势。跑个800米而已,又不是要她的命。大家跑完,大多数也就是喘一会,慢走几步,很快就恢复过来,该说笑说笑,该打球打球。

      只有她,反应大得离谱。

      是体质真的差到这种地步?还是纯粹的心理作用,自己把自己吓的?

      顾懿的目光在她盖着纸的脸上、纤细的手腕和脚踝上停留。确实很瘦,白得能看见一点紫蓝色的血管,看起来是有点弱不禁风。

      但也不至于跑个步就跟世界末日一样。

      他心里那点不以为然的哂笑又浮了上来。

      不是挺酷,一身黑色,爱瞪人,不理人么?现在什么意思,明明跑个步而已,横看竖看都不至于那么难受,却偏要做出楚楚可怜、需要人照顾的样子。

      宁宁公主这个外号,似乎没叫错。

      顾懿把空了一半的水瓶在手里转了一圈,瓶身凝结的水珠滚落,打湿了他的指尖。他看着宁夏依旧躺在那里毫无动静,嘴角那点玩味的笑意淡了些。

      娇气,麻烦,还有点装模作样。

      这是他目前对这位宁夏同学的新评价。

      他不喜欢麻烦,也不喜欢做作的人。尤其不喜欢两者结合。

      远处,体育老师吹哨集合,自由活动时间结束。男生们意犹未尽地抱着篮球从场上下来,Justin的大嗓门格外响亮。

      宁夏脸上的纸终于动了动,被慢吞吞地揭了下来。她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缓慢地坐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陈昭时跑过来拉她:“集合啦宁宁!快起来!”

      宁夏被她拽着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眉头皱着,一脸的不情愿。

      顾懿收回了目光,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空瓶精准地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然后,他双手插回口袋,朝着集合的队伍不紧不慢地走去。

      他脸上依然带着笑,甚至冲着向他挥手的Justin挑了挑眉,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观察从未发生。只是心里对那个戴了一耳朵钉子、脖子卡着项圈、体育废柴、还有点公主病倾向的宁夏同学,划下了一道更清晰的判断。

      -

      今天的午饭时间,宁夏依然和陆川、陈昭时坐在一起。陈昭时正津津有味地啃着一块糖醋排骨。陆川的餐盘则干净得多,菜量适中,摆放整齐,她正用筷子小口地吃着清炒时蔬。

      宁夏的餐盘里,饭菜几乎没动。米饭扒拉了几口,菜更是只象征性地夹了一点。她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那块色泽油亮的排骨,眉头微蹙,表情是肉眼可见的抗拒。

      陆川抬眼看了她一下,眉毛又蹙了起来:“昨天体育课什么教训忘记了?你又这样,能不能长点心。”
      “点心,什么点心。”
      陆川拍了她一下:“你还有闲心接梗是吧!快点吃!”
      宁夏戳排骨的动作顿住,撇了撇嘴。

      陈昭时从排骨中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看了看宁夏几乎没动的餐盘,又看了看陆川,立刻加入劝饭行列:“就是啊宁宁,”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指着宁夏餐盘里那块备受冷落的排骨,“这个排骨可好吃了!食堂难得做这么入味!你快尝尝!”

      她说得格外真诚,仿佛在推销什么珍馐美味。

      宁夏看着陈昭时亮晶晶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那块排骨,胃里一阵翻涌。她是真的没胃口,甚至有点反胃。她摇了摇头:“……我真吃不下。”

      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自己也控制不了的烦躁。

      陆川的目光在宁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过于纤细的手腕。陈昭时还想再劝,陆川却开口打断了她:“算了,别逼她了。”

      陈昭时眨眨眼,看看陆川,又看看宁夏,似乎有点不解,但还是乖乖“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啃自己的排骨。

      陆川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米饭:“她早上好歹吃了个蛋挞,问她要不要饼干还吃了两块。”

      这话是对陈昭时说的,也像是对宁夏某种绝食指控的澄清。

      宁夏点头。早上她确实因为起晚了没吃正经早饭,课间饿得有点发慌,陆川从包里拿出独立包装的小饼干问她要不要,她当时啃了两口。蛋挞是陈昭时分给她的,说吃不下,她也就吃了。

      陈昭时恍然大悟:“对哦!早上是吃了点!那还好那还好,宁宁你慢慢吃,能吃多少是多少!”

      食堂的嘈杂声似乎被隔绝在了她们这个小角落之外。宁夏开始努力地啃起了西兰花。虽然排骨,她还是没碰。

      -

      家里的饭厅亮着暖黄色的吊灯,长方形的餐桌上铺着素雅的桌布。家里饭点的空气里是不会飘着饭菜香气的,因为一切都像堪堪用白开水煮过的。菜的颜色就是绿色,肉的颜色就是灰粉色,除此之外别无他色。

      宁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白米饭几乎没动,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粒,把它们戳得松散。碗沿磕碰着碗底,发出持续的声响。

      “我吃不下。”她盯着碗里被戳得乱七八糟的米饭,语气里的烦躁显而易见。

      餐桌另一端,戴着细框眼镜、面容严肃的男人停下了夹菜的动作。镜片后的目光沉了下来,落在她几乎没动的饭碗上,又移到她明显写着抗拒的脸上。

      “家里缺你的少你的了?”父亲的声音响起,是惯常的冷硬,“第一,这样使用筷子是不礼貌、没家教的表现。第二,吃饭要好好吃,细嚼慢咽,营养均衡。第三,食不言,寝不语。你做到了哪条?”

      “我只是吃不下饭我又不是犯罪。”宁夏猛地抬起头,眼底压着火,声音也拔高了一点。她最烦这种腔调,好像不吃饭就犯了天大的错,就要被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审判。

      “你这是跟爸爸说话的态度吗?”旁边的母亲也放下了筷子。

      宁夏咬住了下唇,没再顶嘴,但拿着筷子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她重新低下头,盯着碗里那片狼藉,胃里像是塞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的,堵得她呼吸都不顺畅。

      “全家人就在等你吃完。”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明显的愠怒。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宁夏那碗几乎没少的饭,“你现在是觉得自己长本事了?”

      母亲也看着她。

      饭厅里的空气凝固了。灯光显得格外刺眼。宁夏感觉自己的肩膀僵得发疼。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小撮被自己蹂躏过的米饭,送进嘴里。

      米饭是温的,但她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是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的动作艰难得像在吞刀子。

      父母似乎满意了,重新开始交谈,话题转向了工作、同事,还有某个亲戚家的孩子又获得了什么奖项。

      宁夏沉默地吃着,一小口,又一小口。每咽下一口,胃里的不适就加重一分。但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麻木,只是握着筷子的指尖,用力到近乎痉挛。

      灯光下,头发垂在脸颊边,遮住大半张脸,也遮住了眼底深处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冰冷的厌烦和窒息感。

      宁夏沉默地往嘴里塞着那些碳水化合物。父母的交谈声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清晰,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翻搅。

      她低着头,盯着碗里越来越少、但依然让她反胃的食物。

      盘子里的这些东西永远清淡、少油、少盐,美其名曰健康,实则寡淡得像在嚼蜡的菜肴。青菜永远是水煮,肉永远是清蒸或炖得毫无滋味,调味品只有可怜的几样,还严格控制用量。酱油会钠超标、辣椒刺激对胃不好……吃饭是为了摄取营养,不是为了享受。童年的餐桌上,永远弥漫着一种肃穆气氛。

      规矩。无穷无尽的规矩。吃饭前要说爸爸吃饭了妈妈吃饭了,不叫就是不尊重父母,吃饭时不能笑,不能说话,不能发出声音,筷子不能插在饭上,不能敲碗,夹菜只能夹自己面前的,筷子摆在碗上要对着自己,咀嚼要闭着嘴,同一碟菜不能夹太多次否则就是自私……每一个动作都被无形的尺子丈量着,稍有不慎,就是没家教、白养了的批评。餐桌不是放松的地方,是另一个需要时刻绷紧神经、接受检阅的考场。所以她讨厌吃饭,厌恶一切要把她摁在桌子上进食的行为。

      总之,不按他们预设的、温顺乖巧的剧本回应,就是态度不好,就是不尊重父母,就是书白读了,就是生你养你这么多年不知道感恩。她的感受,她的胃口,她的情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符合他们的规矩,达到他们的期望。

      宁夏捏紧了筷子,指尖的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囫囵吞下,然后放下了筷子,碗里终于空了。

      “我吃完了。”她声音干涩地说,飞快起身。哦,要自己把碗收好,不然会挨骂的。

      这个家,这张餐桌,这些规矩,还有这些永远难吃的饭菜。全都烦死了。、

      -

      时间在上课、下课、放学、周末的循环中滑到九月末。南沙市的暑热还未完全褪去,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些许凉意。

      午休铃声响起,食堂再次被喧闹填满。陈昭时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广播站面试的趣事,陆川听着,时不时发表一两句评论,偶尔用纸巾擦一下嘴角。宁夏看了一眼自己餐盘里堆得满满的、尤其是那块格外肥硕的红烧肉和油汪汪的炒青菜,眉头习惯性地皱起。

      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颤巍巍的红烧肉放进了旁边陈昭时的餐盘里。陈昭时正说到兴头上,看到碗里突然多出来一块肉,愣了一下,看向宁夏。

      宁夏没看她,继续用筷子拨弄着自己盘子里的炒青菜,夹起来几根,放到旁边陆川餐盘的边缘。那里有一小块空位。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两人,拖长了调子:“拜托拜托——昭昭川川——”尾音软下去,有点像撒娇,但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求助。

      陈昭时立刻明白了,很爽快地把那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唔唔!谢啦宁宁!这块肉烧得挺烂的!”

      陆川看了一眼自己盘边多出来的那几根青菜:“下次让打饭阿姨少打点。”

      “说了,”宁夏小声嘟囔,用筷子戳了戳米饭,“分量固定的,已经偏少了。”
      “没事没事,你给我就行!”陈昭时立刻接口,拍拍自己胸口,“我帮你解决!我运动量大,饿得快!”
      “谢谢昭昭。”宁夏应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自己实在不想碰的、油腻的肉沫粉丝过去。

      陆川看着吃得欢快的陈昭时,又看着宁夏那副如释重负、终于可以开始对付所剩无几的食物的样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

      食堂的嘈杂一如既往。宁夏端着餐盘,尽量绕开人群,走向她和陆川、陈昭时常坐的角落。陈昭时今天因为广播站有事,要晚点来。宁夏刚坐下,还没拿起筷子,一道阴影就罩了下来。

      顾懿端着餐盘,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陈昭时的位置。他把餐盘放下,里面是简单的米饭和两样菜。他脸上带着那副无害的笑容,配合那张纯良的娃娃脸和嘴角的小虎牙更显得无辜,此时他的目光落在宁夏餐盘里那块格外显眼的红烧排骨上。

      “哟,宁宁公主今天伙食不错啊。”他语气轻松,带着点玩笑的意味,然后伸出筷子,作势要去夹宁夏盘子里的排骨,“分我一块尝尝?”

      他大概以为宁夏要么僵硬地躲开,要么憋红了脸不吭声,最多小声说句不要。

      宁夏只是抬起眼,看了顾懿一眼,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空,没什么情绪。然后,她放下自己的筷子,双手将整个餐盘往顾懿那边一推,声音平淡地说:“都给你。”

      说完,她甚至没等顾懿反应,直接站起身,转身就走,径直朝着食堂出口的方向去了。留下一个几乎没动过、菜色丰富的餐盘,孤零零地摆在顾懿面前。

      顾懿伸出去的筷子僵在半空。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和难以置信。他看了看自己面前多出来的餐盘,又抬头看向那个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食堂门口。

      “What the……”他低低地骂了一句,收回筷子,表情有点懵。这什么情况?他就开个玩笑,怎么直接把盘子都给他了?还走了?开学的时候瞪他就算了他也没计较,现在搞什么?这么小气?

      陆川坐在对面吃着自己的饭,盯着他。顾懿看向她,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很明显的不爽:“她什么毛病?开不起玩笑?真生气了?”

      陆川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她看了一眼宁夏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顾懿面前那个突兀的餐盘。

      “不是。”她说,“她没生你气。”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顾懿:“她本来就不怎么吃饭。还有,你离她远点。”

      顾懿愣住了。

      不怎么吃饭?什么意思?挑食?减肥?他想起宁夏平时在食堂,似乎确实吃得很少,经常把菜分给陈昭时和陆川。

      “呵,谁想靠近她似的,真娇气,”他下意识地嗤笑一声,心里那点不快变成了更明显的不以为然,“减肥?至于么。”

      他又想起体育课上她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跑个步跟要了她命似的,测完800米直接瘫地上。

      像个反应夸张的戏精。

      -

      周一早上,宁夏卡着点冲进教室。头发梳得还算整齐,choker戴得端正,脸上是努力维持的平静。她快步走向座位,心里祈祷今天一切顺利,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刚走到中间,一个熟悉又欠揍的声音就从后排飘了过来,语调是惯常的懒洋洋,还有毫不掩饰的调侃:“Morning~——”

      宁夏心里拉响警报。她没抬头,但能感觉到那声音的主人正看向这边。

      果然,那声音顿了顿,然后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宁宁公主。”

      化成灰都能听得出来是顾懿。他坐在最后一排,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浅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落在宁夏瞬间僵住的背影上,小虎牙若隐若现。

      旁边几个已经到校的男生发出了低低的笑声。Justin从旁边勾住顾懿的肩膀,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添油加醋:“就是,宁宁公主驾到,还不快请安?”

      宁夏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手指紧紧攥住了书包带子,小飞碟摆动的弧度有点大。她能感觉到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耳根滚烫。宁宁公主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从上周体育课被叫开之后,似乎有在男生中小范围流传的趋势。而始作俑者,毫无疑问是顾懿。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转身,不要理会,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动作有些重,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拿出那本《福尔摩斯探案集》,用力翻开。上次看到《六尊拿破仑半身像》。宁夏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字,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顾懿那带着笑意的“宁宁公主”,和周围那些低低的笑声。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这个外号难听死了!而且凭什么这么叫她?就因为她体育差?吃饭挑食?还是因为……她看起来娇气?

      她想起自己体育课的样子,在食堂挑食的样子,爬楼梯大喘气的样子……也许在顾懿他们看来,确实挺公主病的。

      那又怎样。

      关你屁事。

      -

      又是体育课。这次是羽毛球对打练习。宁夏握着羽毛球拍,站在球场这边。她的对手是同组一个身材高挑、运动神经发达的女生,对方显然对这项运动很熟练,发球、接球都带着一股专业范。

      宁夏则完全是个新手。她手忙脚乱地试图接住每一个飞过来的球,但球拍不是挥空,就是把球打飞,或者直接砸在网上。几个回合下来,她气喘吁吁,额头上冒出细汗,脸颊泛着红晕。

      “砰!”对方又一个刁钻的扣杀,球速很快,角度也偏。

      宁夏下意识地挥拍去接,动作僵硬变形。球擦着拍框边缘飞了出去,砸在旁边的铁丝网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然后无力地滚落在地。

      她又没接到。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同组另外几个在等待的女生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不远处的男生场地,似乎也有目光投向这边。

      宁夏站在原地,握着球拍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在她背上。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有点痒,但她没去擦。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着,喉咙发干,胃里那点熟悉的翻搅感又来了。

      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在众目睽睽下暴露自己的笨拙和虚弱。讨厌体育课,讨厌一切需要体能和协调性的活动。

      “宁夏,没关系,慢慢来!”对面的女生好心喊道,跑去捡球。体育老师也走了过来,语气温和:“手腕放松,眼睛盯着球,别紧张。”

      宁夏没吭声,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的羽毛球,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穿透了球场喧闹的背景音:“宁宁公主,你这球技……有待提高啊。”

      顾懿不知何时结束了练习,正靠在隔壁场地的铁丝网上,手里也拿着个羽毛球拍,有一下没一下地颠着球。脸上带着笑,目光落在宁夏狼狈的身影上。他旁边还站着Justin,正咧嘴笑着,显然也觉得她打羽毛球的场面很有观赏性。

      宁夏把球拍换到了左手,空出来的右手很慢地抬了起来。

      然后,对着顾懿所在的方向,面无表情地——

      竖了个中指。

      “Fuck、you。”

      动作干净利落,单词砸在地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冰冷的挑衅。

      然后,她看也没看顾懿瞬间凝固的笑容和贾斯汀错愕瞪大的眼睛,弯腰捡起地上的羽毛球,转身走向发球线,把球拍换回右手,摆出了一个依旧僵硬,但至少没在摆烂的姿势。

      只是握着球拍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整个球场似乎都停住了,几道目光在宁夏和顾懿之间惊疑不定地逡巡。

      顾懿还靠在铁丝网上,手里的球忘了颠。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和被当众如此直白地冒犯后升起的不悦。

      他看着宁夏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眯了眯眼。

      行。有意思。

      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
      体育课竖中指事件之后,宁夏和顾懿之间陷入了一种冰冷的、无声的僵持。或者说,是宁夏单方面彻底切断了和顾懿的一切非必要联系。她不看他,不和他说话,甚至在走廊迎面碰到,也会立刻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加快脚步错开。

      顾懿一开始觉得荒谬又有点恼火,但看到宁夏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甚至带着点隐约敌意的样子,他那些观察的兴致也淡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疏离的漠然。。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流淌,转眼到了十月中旬。一个普通的课间,宁夏从外面回到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那本她常用来涂鸦的速写本,翻开。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速写本的某一页,夹在她昨天画的一只水母草稿上面,被人用铅笔,随意地、潦草地涂画了几笔。

      不是她自己的笔迹。

      画的是一个王冠。
      还有一个箭头,指向旁边,写了一个单词。

      Princess。

      字迹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笔触。

      宁夏盯着那只王冠,还有那个刺眼的“Princess”,看了足足半分钟。

      她面无表情,甚至是一片漠然。只是握着速写本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指尖微微颤抖。她慢慢合上速写本,塞回书包最里层。

      接着,她站起身,在周围同学或聊天或打闹的背景音中,步伐平稳地往后转。

      顾懿正和Justin说着什么,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脸上是惯常的、带着点散漫笑意的表情。

      宁夏走到他的桌前,停下。顾懿和Justin的交谈停了下来,都抬头看向她。顾懿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挑了下眉,似乎有点意外她会主动过来。

      宁夏没看他,目光落在他摊在桌上的、封面写着名字的作业本上。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本作业。

      顾懿眉头皱了起来:“你——”

      话音未落。

      宁夏双手捏住作业本的两端,垂下眼,看着封面上“顾懿”那两个飞扬跋扈的字。

      接着,她开始撕。

      动作很慢,很用力,一点一点,沿着装订线,发出“嘶啦——嘶啦——”的、清晰而刺耳的破裂声。

      纸张在她手中被缓慢而坚定地分离,先是封面,然后是内页。她撕得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失控的颤抖,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固执的破坏。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惊愕和难以置信。Justin张大了嘴,连林野都抬起了头,睡眼惺忪地看着这边。

      顾懿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了。碎裂得彻彻底底。

      他看着自己那本正在被宁夏一寸寸撕裂的作业本,眼神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转为怒意。他站起身。

      “宁夏。”他叫她的名字,带着明显的警告和冰冷。

      宁夏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她撕完了最后一页,将手里变成一条一条的作业本残骸,叠在一起,团成球,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旁,抬手,松开。

      “啪嗒。”

      她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转身,看也没看脸色难看到极点、近乎铁青的顾懿一眼,步伐依旧平稳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摊开。

      仿佛刚才只是去扔了个垃圾。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顾懿站在原地,盯着垃圾桶里那个纸团,又缓缓抬头,看向宁夏平静得近乎漠然的侧脸。他下颌线绷紧,那张跋扈的娃娃脸此时此刻完全冷却下来,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沉得能滴出水来,那里面翻滚着被当众挑衅和羞辱的怒火,以及他自己都没能理解的、更复杂的情绪。

      陆川坐在宁夏旁边,看了一眼垃圾桶,又看了一眼顾懿阴沉的脸,最后目光落在宁夏看似平静、但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上。

      她轻轻拍了拍宁夏的后背。

      “He deserve it.”
      -
      撕作业本事件后的课间,气压低得可怕。大部分人默契地避开了教室后排那片区域,连平时最闹腾的Justin都压低了声音,只偷偷用眼神瞟着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的顾懿,和前排若无其事看书的宁夏。

      陈昭时是唯一敢凑过去的。她凑到宁夏桌边,语气焦灼:“宁宁,你、你别生气啦,”她看了一眼斜后方顾懿的方向,又转回头,努力想让宁夏消气,“他可能就是手贱,随便画了一下,他不是故意的……”

      “我没跟他生气啊。”宁夏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静:“自以为是的东西有什么好值得生气的。”

      她语气平淡,字句清晰,但每个字都恶狠狠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至于顾懿怎么想,会不会报复,她不在乎。以为看透了她,以为可以随意调侃、戏弄,以为她所有的反应都在预料之中,可以拿来取乐。

      撕了作业本,很幼稚。她知道。但当时除了这个,她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宣泄心里那团冰冷的、几乎要把她冻住的烦躁和厌恶。

      现在,说出来了。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反正,从今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陈昭时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后排。

      顾懿显然听到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看不清具体的表情,但下颌线绷得死紧。他不为所动,甚至没有看过来一眼。旁边的Justin也听到了,表情有点尴尬,挠了挠头发,低声对顾懿说了句什么,顾懿毫无反应。

      -

      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走廊上,顾懿和Justin正被三四个女生围着,气氛热烈。

      Justin是话题的中心,他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大概是乐队或者游戏的趣事,笑声爽朗,引得周围女生不时掩嘴轻笑。他天生擅长如何让周围的人都感到轻松愉快。

      顾懿则稍靠后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嘴角还是翘着,但目光看似落在贾斯汀身上,又仿佛是在放空。偶尔在话题间隙,他会接一两句话,语调懒洋洋的,但总能恰到好处地引起一阵新的轻笑,或者把某个略显冷场的话题重新带热。

      “所以说,你们乐队下个月真的有演出?”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眼睛发亮地问Justin。
      “那当然!场地都谈好了!”Justin拍胸脯保证,“到时候都来啊!给我们band捧场!”
      “肯定去!”女生们笑着应和。

      顾懿跟着笑,但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室门口。正好看到两个身影前一后走了出来。

      是陆川和宁夏。

      陆川漂亮的长卷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侧过脸在教训着宁夏什么,但脸上明明是无奈。宁夏跟在她身后半步,依然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嗯嗯哦哦地敷衍着,那颗融化的金属心脏擦过那片薄薄的锁骨,低着头玩她那个不离手的拓麻歌子,发出滴滴滴的声音。

      她们没有往这边看,径直朝着与这片热闹相反的方向走去。顾懿脸上的笑意没了。目光追着那个后脑勺,直到她消失在楼梯口。

      他想起了被撕碎的作业本,垃圾桶里的纸团,还有那句清晰的、冰冷的自以为是的东西有什么好值得生气的。

      从小到大,第一次。

      他的目光还盯着那里看。想起她晕倒时苍白的脸,和竖中指时那副破釜沉舟的冰冷表情。心里那点因为被当众挑衅的怒意压了下去,一种更复杂的、让他烦躁的情绪,隐隐翻腾起来。

      “Atticus?顾懿?顾懿!”Justin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顾懿回过神,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看向叫他的人。
      “问你呢,下周五放学有没有空?我们去看看演出场地?”一个短发女生期待地看着他。
      “再看吧。”顾懿随口应道,语气依旧轻松,但目光已经不再聚焦在眼前这群人身上。他直起身,“有点事,先走了。”

      “啊?这就走啊?”Justin和几个女生都有些意外。
      “嗯,约了人。”顾懿摆摆手,没再多解释,双手插着口袋,也朝着楼梯口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南十字星在夕阳最后一抹光线里闪过,消失在转角。

      留下Justin和几个女生面面相觑。
      “顾懿今天怎么怪怪的?”高马尾女生小声嘀咕。
      Justin挠挠头,看了眼顾懿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女生们,咧开一个灿烂的笑,试图重新活跃气氛:“管他呢!来来,我们继续说演出的细节……”

      夕阳沉得更低了,天边泛起紫红色的霞光。顾懿已经走到校门口了,才想起来烦躁地戴上耳机,随便放了首歌。

      他应该注意到更多细节的。

      校长的讲话仪式,时间有点长。秋日的太阳依旧有些晒。站在女生队伍后排的宁夏,脸色比平时更白。她微微低着头,额角有细密的冷汗,然后,毫无预兆地晃了一下,直接向前软倒下去。幸好旁边的女生反应快,扶住了她,才没摔在地上。

      还有一次换教室在五楼。爬楼梯的时候,顾懿走在后面,看到宁夏才爬到三楼,脚步就已经虚浮,手紧紧抓着楼梯扶手,喘得厉害。到了四楼,她几乎走不动了,靠在墙上休息了好一会儿,脸色发白。最后两层,她几乎是挪上去的。进教室后,她趴在桌子上整整喘了有五分钟,才慢慢平复。

      这些画面,和宁宁公主这个带着戏谑和调侃的外号联系在一起。

      顾懿心里那点觉得她娇气、很装的想法,像退潮一样,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有点沉甸甸的感觉。

      不是生气,不是讨厌。是一种……超出了他平时认知范围的心情。

      他忽然觉得,宁宁公主这个外号,一点都不好笑了。

      -

      又一个漫长的课间。顾懿坐在座位上,手支着下巴,眼神放空。

      陆川和宁夏的座位就在他斜前方。陆川正回头戳林野,大概是他又没写作业的事,林野被她戳了半天也只是换了个姿势。

      “叫你别理他们了,”陆川一边戳他一边对宁夏说,后者依旧滴滴滴地按着拓麻歌子,“你就嘴上敷衍,嗯嗯哦哦就行了。非得顶回去,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顾懿假装在看窗外,耳朵却捕捉着那边的对话。

      短暂的沉默。然后,宁夏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更低,更闷,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烦躁和自嘲:“不理他们就说我不尊重父母,生你养你你一点都不懂事,怎么都有理由。”

      她顿了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一句清晰的、带着冰冷笑意的脏话。

      “真他妈的——”最后几个字,又低了下去,变成一声认命般的叹息:“——算了。”

      语气里的疲惫和厌倦,像化不开的浓雾。

      顾懿垂着眼。他想起食堂里宁夏推过来的餐盘。她苍白的脸。她纤细的手腕。蓝紫色的血管。楼梯间她虚浮的脚步和剧烈的喘息。还有刚才她撕他作业本时,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些带着自嘲和麻木的话,和她那副风吹就倒的身体,还有她对食物的抗拒,连同她今天那股决绝的狠劲,忽然在顾懿脑子里连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不是娇气,不是减肥,也不是故意做戏。是……被逼到墙角的人,最后的自我保护。是更深,也更麻烦的东西。

      他听到陆川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放弃了戳林野,也没再说什么话。

      顾懿直起身,迈开脚步走过。脸上无一丝一毫的笑意。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宁夏那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路过楼梯间时,他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透过高窗投下的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

      -

      下午的体育课,阳光依旧明媚。

      这节课是篮球基础教学。女生们分成几组,练习运球和定点投篮。宁夏抱着个篮球,站在罚球线附近,看着手里的球,表情比面对数学作业还凝重。她试着拍了两下,球像是故意跟她作对,不是弹得太高差点砸脸,就是低得差点滚走,完全不听使唤。她运着球,动作僵硬得像关节生了锈,没走几步,球就从她手里滑脱,滚向了旁边的男生场地。

      “啊……”宁夏下意识想去追,但脚步刚动,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几步跨过去,长腿一勾,轻松地把球停住,然后弯腰捡了起来。

      Justin刚和几个男生打完半场,正撩起衣摆擦汗,露出结实的腹肌。看到滚过来的球,和追过来两步又停住的宁夏,他单手转着球,朝宁夏走过来,另一只手叉着腰,嗓门洪亮:“Wow——”

      声音引得周围几个男生和女生都看了过来。

      “这不是宁宁——”
      “Shut the fuck up,Justin.”

      顾懿直接把球拿了过来,塞进宁夏怀里,扭过头没看她。宁夏抱着那个被硬塞进怀里的篮球,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篮球还带着顾懿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已经转身走回男生场地的背影——那头浅色蓬松的头发在阳光下晃了一下,然后被其他人挡住。

      “……有病。”

      宁夏小声骂了一句,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她没有再看那个方向,转身走回女生组的练习区。

      旁边的陈昭时目睹了全程,嘴巴张成一个O型,目光在宁夏和顾懿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回合,最后凑到宁夏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他刚才是不是在护你?”
      “没有。”
      “他凶了小贾诶!”
      “他本来就爱凶人。”
      “他——”

      “昭昭。”宁夏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一字一顿,“你再提他一个字,我今天就不跟你说话了。”

      陈昭时立刻交叉食指放在唇上,但眼睛里八卦的火苗还在噼里啪啦地烧。

      -

      操场另一边,Justin被顾懿那一声怼得愣在原地,手里的球忘了转,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方才那点笑也挂不住了:“Sup man?Just kidding.”

      “不好笑。”顾懿打断他,语气平平,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意。他没有看Justin,弯腰捡起地上的篮球,走向三分线,“打球。”

      Justin站在原地,盯着顾懿的背影看了好几秒,果断转头看向旁边同样在看戏的陈昭时,用口型无声地问:WTF?

      陈昭时耸耸肩,摊开双手,回以一个同样无声的口型:IDK!

      Justin啧了一声,无所谓地耸肩,毫不在意地大步追了上去:“Hey!Wait a sec!At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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