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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若她 ...

  •   走出姒府那一刻,我才知道,外面的风原来是有声的。

      姒氏的风没有声音。它吹过命灯,吹过祭幡,吹过一排排冷得像墓碑的旧命牌,最后落到人身上,也只剩规矩。

      可外城的风不一样。它卷着茶香、炭火气、马蹄踩过泥水的湿腥味,还有小贩隔街叫卖的尾音,一股脑扑到人面前,像是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把整个人间塞进你怀里。

      我站在街口,脚步顿了一下。不是不想走,是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十五年里,姒氏替我安排好了每一步。几时起身,几时观灯,几时入殿,几时练剑,几时见长老,几时向宗主复命。连沉默都要有分寸,连低头都要合礼。

      可这里没有人告诉我该往哪里站。

      没有命灯,没有祭文,没有长老的眼睛。只有满街行人擦肩而过。卖热饼的竹筐冒着白气,挑担的货郎被马车堵在巷口,骂了半句又生生咽回去。一个孩子攥着糖人从我身旁跑过,险些撞上我的袖角,回头匆匆说了句:

      “借过。”

      借过。

      这两个字轻得很,却比姒氏那些又长又冷的训诫,更像活人的话。

      檀无咎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看傻了?”

      我收回目光:“没有。”

      “嘴硬。”

      他懒懒往前走,像对这地方熟得很。我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卖杂货的小巷。檐下挂着成串香囊、彩绳和竹编风车,风一吹,木铃叮当作响。巷口有孩童追着糖人跑,摔了一跤,哭声还没起,旁边卖糖的老翁便塞了半块碎糖给他。

      那孩子立刻不哭了。

      我看了片刻。

      檀无咎回头:“走不走?”

      我问:“去哪?”

      他抬眼看向街角一座茶楼。

      “歇脚。”

      我皱眉:“这种地方眼杂。”

      “眼杂才好。”他道,“人多,消息多,真盯梢的人反倒不敢靠太近。”

      他说得自然,像是从前做惯了这种事。

      我看着他。檀无咎被我看得挑了下眉。

      “怎么?”

      “你不是被关了很多年?”

      “关得久,不代表没见过世面。”

      他说完,径直进了茶楼。

      茶楼里热闹得很。说书先生刚拍下惊堂木,满堂茶客便跟着静了一瞬。下一刻,茶盏碰桌、板凳拖地、伙计报菜、楼下柜台拨算盘的声音又一并涌上来。茶烟混着人声往上浮,半壶旧茶能争出三种价钱,封路的消息转了几张桌,便成了仙门大乱,还有人把声音压得极低,偏又忍不住往旁边看,像生怕旁人不知道自己讲的是秘闻。

      檀无咎没有在大堂停留,直接要了二楼靠里的包间。

      他说:“靠窗太显眼,靠门容易被听,靠里最好。”

      我问:“你倒是熟。”

      他笑了一声:“梦里来过。”

      我没有接他的疯话。

      包间不大,窗外半垂着竹帘,能看见街角,却不容易被街上人看见。檀无咎坐下后,熟门熟路地点了热茶、两碟点心、一碗甜汤,又嫌伙计端来的糖糕冷了,让人换新的。

      我看着那盘被端走的糖糕,指尖微微一顿。

      檀无咎注意到了。他没有问,只支着下颌看我。

      我移开目光。

      很快,新糖糕端了上来。半月形,外皮煎得微黄,里面裹着桂花糖。热气浮上来时,有一点很浅的甜香。

      我很多年没见过这种糖糕了。

      九岁那年,阿雀也曾给过我半块。

      我伸手拿起一块,指尖触到外皮时,还是烫的。

      檀无咎忽然道:“不爱吃就别吃。”

      我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吃?”

      他顿了一下,很短。

      随即他笑道:“你盯着它的样子,不像想吃,倒像想审它。”

      我没有说话。

      楼下说书声停了一段,大堂里的杂谈便顺着木板缝往上浮。东街赌坊换了新东家,裴氏近日封了几条水路,姒氏命灯今夜大亮,怕是府中出了大事。

      我垂眼喝茶。

      直到楼下有人压低声音,说:

      “无名门那个阿雀,你们还记不记得?”

      茶盏停在唇边。

      檀无咎手里转着的杯盖,也轻轻一顿。

      另一人道:“外城跑消息那个?嘴快,腿也快,裴氏抓了几次都没抓住。”

      “就是她。”先前那人叹了一声,“听说失踪了。”

      我指尖慢慢收紧。

      楼下那人继续道:“最后一次露面,好像是在鬼域边市。也有人说她被裴氏暗桩盯上,早就没了。”

      “尸首呢?”

      “没见着。”

      “没见着就不好说。”另一人笑了一声,“那丫头滑得像泥鳅,谁知道是不是又换了名躲起来。”

      话题很快被岔开。

      几句话而已,落在我耳中,却像有人隔着十五年,忽然敲了一下旧门。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糕。方才还完整的外皮,不知什么时候被我捏碎了一角,桂花糖沾在指腹上,甜得发苦。

      檀无咎没有说话。

      我抬眼看他:“鬼域边市是什么地方?”

      他看了我一会儿。那一瞬间,他眼底像是掠过了一点很深的东西,很快又被懒散的笑意压了下去。

      “生人不常去,死人也未必能到的地方。”

      我问:“若她死了,会在那里吗?”

      檀无咎垂下眼,慢慢转着手里的茶盏。茶水映着他的指节,晃出一点碎光。

      过了片刻,他说:

      “若她真死了,鬼域总会留下痕迹。”

      我盯着他:“若没有呢?”

      他抬眼看我。

      “那便说明,她还在人世。”

      我心里仍旧不安,可这一句话落下来,又像在黑处点了一点极细的光。

      我低头看着掌心碎掉的糖糕,许久,慢慢合拢手指。

      “那就去鬼域。”

      檀无咎笑了一声。

      “鬼域不好走。”

      “你知道路。”

      他挑了下眉。

      我没有解释。他方才说起鬼域时的语气,不像听来的。

      檀无咎看了我片刻,没再多问,只懒懒靠回椅背。

      “也好。”

      他抬手,隔着竹帘望向外面街市。

      “阳世的路,姒氏都认得。你身上有承命印,命灯一亮,他们迟早会追来。裴氏若也动了命籍,城门、驿道、渡口都会被封。”

      他声音轻了些。

      “鬼域在命盘边上。命盘能追活人,命籍能收有名魂。可那些无名、无籍、无归处的东西,都会被挤到那里去。”

      “往那里走,追兵会慢些。”

      他看向我。

      “她若真去过鬼域,也总会留下些什么。”

      我没再说话。

      掌心里的糖糕已经碎得不成样子。我松开手,看着那些细碎糖屑落回盘中。这一次,我没有再碰它。

      檀无咎叫来伙计结账。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几枚旧钱,放在桌上。钱色发暗,边缘磨得厉害,却仍是人间可用的样式。

      伙计扫了一眼,收得很快。

      檀无咎起身时,顺手把剩下那枚旧钱收回袖中,动作自然得像早有准备。

      我看着他。

      他察觉我的目光,随口道:“看什么?”

      我说:“你不像刚出笼的人。”

      他笑了笑。

      “梦里学的。”

      又是梦里。

      他总把不能说的话,都推给梦。

      我站起身。

      檀无咎已经走到门边,抬手推开了包间门。

      楼下热气与喧闹一并涌上来。茶香、笑声、说书人的惊堂木声撞进耳中,街上仍旧有人来往,伙计仍旧在跑堂,仿佛方才那些话只是茶楼里再普通不过的一段闲谈。

      可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碟糖糕。

      糖糕还热着。

      可我忽然一点也不想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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