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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桌 九月一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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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高三开学。
苏晏清到教室的时候,江述白已经趴在桌上了。
说是趴着,其实是枕着胳膊睡觉。暑假似乎还没从他身上撤退,他把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垫在脸底下,一只脚踩在旁边椅子上,睡得很香。
苏晏清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往抽屉里塞。他是那种从小到大的学霸,暑假作业不仅做完了,还提前把第一轮复习的资料翻了一遍。他的课桌抽屉里现在整整齐齐码着六本练习册,封面上用直尺画了标签,写着科目和序号。
江述白就坐在他右边。
两人从小学就认识,双方家长是朋友,住在同一个小区。苏晏清的妈妈赵蕙和江述白的妈妈何秀兰每个周末约着去买菜,回来的时候一家分一半。这种关系养出来的交情,比血缘淡一点,比普通邻居近很多。
苏晏清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他像过去十几年里做过无数次那样,很自然地从另一个侧袋里掏出第二瓶水,放在江述白的桌角。
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江述白出门永远忘记带水壶,苏晏清就一直帮他带。从小学带到高中,带到了高三。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老周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抱着一摞新课本的课代表。老周姓周,教数学,四十多岁,头顶有点秃,但眼神很毒。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江述白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开学第一天,不说废话。"老周把数学课本往讲台上一扔,"高三了,想考大学的就收收心。不想考的——"他顿了顿,"也别影响别人。"
教室里稀稀拉拉响了几声笑。
老周开始发书。课代表一本一本往后面传,苏晏清接过来,把自己的那份抽出来,然后很顺手地把江述白的那份从中间抽出来,叠在江述白的桌子角上。
江述白还在睡。
苏晏清看了他一眼。江述白侧着脸,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着,有一点口水印在校服袖子上。
苏晏清把一本数学课本立起来,挡在江述白和讲台之间。
老周讲课的时候,苏晏清一边听一边记笔记。他的字写得很工整,笔画清秀,像他这个人。他记笔记有一个习惯——用三种颜色的笔。黑色写正文,蓝色写补充,红色标重点。这个习惯从初中保持到现在,他的笔记被传阅过无数次,有人说字好看,有人说配色舒服,还有人直接拿去复印。
课讲到一半,江述白醒了。
他起来的时候头发是扁的,左边压出一道印子。他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看到了苏晏清——准确地说,是看到了苏晏清立在桌子上的那本数学课本。
"哦,"他压低声音,"挡我干嘛?"
苏晏清没看他,笔尖没停:"你口水印子在你袖子上。"
江述白低头一看,然后很淡定地把袖子卷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读之前。"
"帮我带了水?"
"桌角。"
江述白摸到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打了个哈欠。他打哈欠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大,苏晏清从侧面看着,觉得他的扁桃体应该很容易发炎。
"今天上什么?"
"数学。你睡了四十分钟了。"
"……四十分钟能睡一觉了。"江述白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嘎嘣的声响。他一米八八的个子塞在教室里的高脚椅课桌之间,怎么看怎么局促。他的腿太长了,塞不进桌肚底下,只能屈着,像一只折叠起来的长脚蜘蛛。
苏晏清把红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你嘴角有口水。"
江述白接过纸巾擦了擦,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下来,有种很坦荡的帅气——不是苏晏清那种清秀耐看的类型,是那种站在球场边上一群女生会停下来看的类型。
"清清,你最好了。"
苏晏清没说话,把注意力放回黑板上。
他在想一道三角函数题。
第二节课是英语。苏晏清的英语也很好,但他的优势在英语作文——字迹工整,语法干净,用词不花哨但准确。英语老师Miss林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戴细框眼镜,喜欢穿长裙。她上课的时候走到过道里巡视,经过苏晏清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晏清,你笔记可以借江述白看一下吗?"
江述白正在笔记本上画小人。他画的是一个火柴人在打篮球,旁边配了一行字:"江述白是世界上最帅的篮球运动员。"
苏晏清把笔记本往江述白那边推了推。
江述白看了看苏晏清的笔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字,是不是有点太小了?"
"你看不清?"
"不是看不清,是……"江述白比划了一下,"我看着压力很大。"
苏晏清把笔记本拿回来,在当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小三角号,标注:"江述白看不懂。"
这是他的一个习惯——在笔记旁边记录当天的特殊事件,方便复习的时候回忆起来。比如某道错题是因为什么思路卡住了,或者某天上课发生了什么值得记住的事。
他没意识到这个习惯后来会持续很多年。
中午放学的时候,江述白从兜里掏出一个茶叶蛋,剥了皮,很自然地递到苏晏清嘴边。
这个动作他们俩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从小就是这样,江述白妈妈做的茶叶蛋,每次做一锅,两家分,江述白总会多带一个给苏晏清。
苏晏清张嘴接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今天偏咸。"
"我妈说最后一批酱油放多了。"
"那你少吃,你口味重。"
"我口味不重,"江述白把剩下的茶叶蛋塞进自己嘴里,"我这叫有味道。"
苏晏清没接话。他从书包里拿出两个饭盒,打开,里面是午饭——他妈妈早上做的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分别装在两个饭盒里。他把红烧排骨那盒推到江述白面前。
"你吃这个。"
"你呢?"
"时蔬够了。"
江述白没客气,拿过饭盒,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他吃排骨的样子很豪爽,一口一块,骨头上的肉啃得很干净。苏晏清看着他,觉得自己可能应该多带一个饭盒。
"今天下午第一节什么课?"江述白问。
"数学。"
"老周又要发卷子了吧。"
"应该是。昨天他说了,今天讲上学期期末的试卷。"
江述白哼了一声。上学期期末他的数学考了五十八分,差点不及格。老周把他叫到办公室去谈了十分钟话,主要内容是:"你脑子不笨,就是不往学习上使。"
这句话江述白回来跟苏晏清学了一遍,学得很传神,苏晏清被他逗笑了。然后苏晏清说:"你确实不往学习上使。"
江述白说:"……我收回我刚才觉得你好的评价。"
但他们都知道,苏晏清会帮他补数学。这是从初中就开始的事,到了高中也没变过。
吃完午饭,两人一起在操场上走了一圈。九月的南方城市还很热,操场的红色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烫,江述白穿着校服短袖,露出来的手臂上有薄薄一层汗。
"你报运动会吗?"苏晏清问。
"还没定。你呢?"
"不报。"
"你从来不报。"
"我跑不快。"
"你做什么都认真,就是跑步不行,"江述白评价道,"你跑步的样子像一只鹤。"
"什么意思?"
"就是……腿很长,但是跑起来歪歪扭扭的。"
苏晏清停下脚步,很认真地想了想这个描述,然后说:"你才像一只鹤。不,你像一只鸵鸟。"
"鸵鸟?"
"跑得挺快,但是样子很蠢。"
江述白追了他半圈操场。
下午第一节课,老周果然发了试卷。江述白看着试卷上那个五十八分的红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试卷推到苏晏清面前。
"帮我看看,我哪些题是会做但是算错的。"
苏晏清接过试卷,一道一道看过去。他看试卷的时候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江述白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苏晏清认真的时候和后排那个总睡觉的家伙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选择题错了三道,都是计算错误,"苏晏清说,"填空题这道证明题,你的思路是对的,但是最后一步代公式代错了。大题这道——"他指着倒数第二道大题,"这道题你会做,但是时间不够了吧?"
"嗯,后面时间不够了。"
"那你总分不应该只有五十八。把前面不该丢的分拿回来,你能上七十五。"
江述白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苏晏清。"
"嗯?"
"你认真讲题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苏晏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试卷:"你好好听课。"
他没有脸红,也没有心跳加速。他就是觉得这句话有点突兀,不知道该怎么接。
江述白也没多想。他就是随口一说,就像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菜挺好吃一样。
放学的时候,两人一起骑车回家。江述白的自行车是黑色的,链条有点松,骑起来嘎啦嘎啦响。苏晏清的自行车是深蓝色的,链条刚换过,骑起来很安静。
骑到一半,江述白的链条掉了。
"……靠。"江述白捏住刹车,右脚撑地,低头看了一眼耷拉下来的链条。
苏晏清也停了下来。他把自行车靠在路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
"你这链条松了,得去修车铺紧一下。"
"那怎么办?"
"你推着走,前面有个修车铺。"
"多远?"
"八百米左右。"
江述白看了看那八百米,又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偏到西边去了,他们现在出发的话回到家天刚好黑。
"推就推吧。"江述白说。
苏晏清没说话,跨上自己的自行车,慢慢骑在前面。他骑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江述白还在后面推着。
江述白推着自行车走路的样子有点滑稽——他个子太高了,那辆自行车在他手里显得特别小,像小孩子骑的玩具。他的腿很长,三步就能跨出去别人五步的距离,但他推得很慢,因为他在看手机。
苏晏清骑回来,停在他旁边:"你走路不要看手机。"
"我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你一边推车一边看手机,撞到什么东西我不管你。"
江述白把手机揣回兜里,咧嘴笑了:"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这是在关心你的自行车别撞到我的车。"
修车铺在路边,一个老大爷坐在小马扎上看报纸。江述白的自行车链条三分钟就修好了,老大爷收了五块钱,说:"小孩子骑车要注意点,链条松了要及时紧。"
江述白说:"谢谢大爷。"
两人重新骑上车。苏晏清在前面,江述白在后面,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沿着傍晚的街道往家骑。
到家的时候,天刚好暗下来。
苏晏清把自行车停好,上楼,开门。屋子里飘出来饭菜的香味——他妈妈赵蕙已经在家开始做晚饭了。
"妈,我回来了。"
"嗯,洗手吃饭。"赵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然后看到了苏晏清身后的江述白,"小白也来了?那你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
"好嘞。"江述白掏出手机,走到阳上打电话。他讲电话的嗓门很大,半个小区都能听见:"妈!我在清清家吃饭!……什么?哦,行,那我跟阿姨说一声……"
苏晏清去洗手。他洗手的时候会洗很长时间,用洗手液搓三遍,然后冲干净,用毛巾擦干。这是他的习惯——洁癖不算严重,但比一般人讲究。
江述白打完电话走进来,直接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甩了甩水珠,就用袖子擦了擦。
苏晏清看着他的袖子,想起了今天上午那个口水印子。
"你有随身带纸巾吗?"
"有啊,在兜里。"江述白掏出来,是一包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巾,封口都开了。
苏晏清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包新的、包装完好的纸巾,递过去。
"用这个。"
"你随身带两包纸巾?"
"一包自己用,一包给你。"
江述白接过纸巾,笑了笑,没说谢谢。他们之间不说谢谢,从小学开始就不说。说了反而奇怪。
晚饭的时候,赵蕙做了四菜一汤。江述白坐在饭桌旁边,吃起饭来比苏晏清快三倍。赵蕙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小白,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阿姨做的菜太好吃了,我忍不住。"
"那你就住这儿吧,阿姨天天给你做。"
这话赵蕙从小学说到高中,每年都说,每年江述白都笑嘻嘻地应着,但从来没真的住过来——虽然他家就在楼上三层。
苏晏清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筷子拿得标准,碗端得端正。江述白在旁边看他吃饭,觉得苏晏清做什么都像在参加考试——连吃饭都有一种认真的态度。
"清清,"江述白叫他的名字,"你吃饭能不能快点?我都吃完了你在吃第三口。"
"你吃太快了,对胃不好。"
"我胃好得很。"
"你上次胃痛是谁陪你去的医院?"
"……那次是例外。"
苏晏清没再说什么。他低头继续吃饭,但是速度稍微快了一点点。
晚饭后,江述白回家了。苏晏清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作业。他的书桌对着窗户,窗外是小区的绿化带,晚上能看到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在桌面上。
他写作业的效率很高。两个小时就把当天的作业全部写完了,然后他翻开数学第一轮复习资料,开始看第一章。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江述白发来的消息。
「我今天数学试卷的选择题第三题为什么会算错?我看了半天没看懂」
苏晏清拿起手机,想了想,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照片是他手写的第三题解析,每一步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清晰得像印刷品。
「看懂了吗?」
江述白的回复过了三分钟才来。
「看懂了。清清,你写字真好看」
苏晏清看着这条消息,觉得没什么好回的,就把手机放下了。
他继续看复习资料。看了二十分钟,手机又震动了。
「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你看电视吗?我家电视坏了,你妈是不是在客厅看综艺,我能不能去你那边看?」
苏晏清想了想,打字。
「你来吧。别带零食,我妈不喜欢你把碎屑掉在我书桌旁边。」
「知道了知道了」
两分钟后,门被推开了。江述白趿着拖鞋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旧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的样子,有一缕搭在额头上。
"你电视开一下,"江述白一屁股坐在苏晏清的床上,"看看有什么节目。"
"你看吧,我要复习。"
"你每天都复习,不累吗?"
"你不每天都打篮球吗?"
江述白被噎住了。然后他笑了,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体育频道。今晚有个篮球比赛的转播,江述白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好球"或者"这都能投歪"的感叹。
苏晏清继续复习。但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有点不太集中——江述白看比赛的时候会不自禁地挪动位置,从靠床头的姿势慢慢滑到趴在床上的姿势,然后腿就搭到了苏晏清的椅子靠背上。
苏晏清的椅子靠背上现在搭着一条长腿。
他没有把腿推开。
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给自己多一点空间。
"你冷吗?"江述白忽然问。
"不冷。"
"那你怎么把窗户关了?"
苏晏清回头看了一眼窗户。他确实在写作业的时候把窗户关上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开窗的话会有虫子飞进来,而他不喜欢虫子。
"有虫子,"他说,"明天再开。"
"哦。"江述白继续看比赛。
比赛看到一半,江述白忽然说:"清清。"
"嗯。"
"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
苏晏清转过头看他。江述白盯着电视屏幕,表情很随意,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
"你成绩够吗?"
"我努力一下,应该差不多吧。A大又不是清华北大。"
A大是本市的一所一本院校,不算顶尖,但也不差。以苏晏清的成绩,考A大绰绰有余。以江述白的成绩——
"你如果能上六百,A大的食品科学专业刚好擦线。"苏晏清说。
"食品科学?"
"你不是喜欢吃吗?我觉得你适合学这个。"
江述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挺了解我的。"
苏晏清转回头去看书,没有接话。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晚上十点半,江述白回家睡觉。苏晏清关掉电视,收拾了一下书桌,准备洗漱。
他站在洗手台前面刷牙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下午,江述白说:"苏晏清,你认真讲题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他当时没有在意。但现在,站在洗手间里,嘴里含着牙刷,他忽然觉得——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而已。”
苏晏清甩甩脑袋,吐掉泡沫,漱了口,回房间睡觉。
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一片光。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隔壁楼上,江述白也在床上躺着。他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苏晏清发过来的那张手写解析的照片。
他看了好几遍。不是因为没看懂题,而是因为——
苏晏清的字真的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