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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露冷弦温,一梦初醒 两日后,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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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得意阁内。
帐幔低垂,药香未散。鹿鸣儿睁开眼时,先看见了母亲守在榻边的侧影——陆亦欢坐得笔直,手却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卷册被放在一旁的案上。
“娘……”鹿鸣儿声音嘶哑。
陆亦欢猛地转头,眼底血丝如网,却在对上女儿目光的瞬间化作一片柔软的水光。她伸手想碰鹿鸣儿的脸,指尖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散乱的鬓发上。
“醒了就好。”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鹿鸣儿的目光缓缓扫过室内——药碗、针囊、熏炉,每一样都摆放得井然有序,是师父的习惯。可师父不在。
“师父呢?”她问。
陆亦欢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她在冰火泉……闭关疗伤。”语速比平日快了些,说完便抿紧了唇。
鹿鸣儿静静看着母亲。从小到大,她太熟悉这样的时刻——每当师父有事离谷或是闭关,母亲便会这样。表面平静如水,可那些细微处全透出不安:指尖轻叩桌面的节奏会乱,泡茶时水会溢出来,夜里廊下的灯会点到天明。
“娘……让你和师父担心了……”鹿鸣儿轻声说。
陆亦欢摇头,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多。
鹿鸣儿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贪玩跌进瀑布寒潭,被救上来时已冻得唇色发紫。那时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浑身发抖,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嘴里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反倒是师父,一言不发地褪下外袍裹住她,背起她就往谷中奔。
那天夜里她发高烧,迷迷糊糊间,听见外间压抑的对话。
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若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我……”
话没说完,被师父温声截住:“不会。有我在。”
只是三个字,母亲便真的安静下来。
后来她才知道,师父那夜不眠不休以内力为她驱寒,自己在榻边守到天亮。而母亲就坐在门外阶上,也坐到天亮。
“娘……”鹿鸣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陆亦欢抬起泪眼。
“梦里我一直在跑,身后是黑的,前头也是黑的。”鹿鸣儿望着帐顶,慢慢说,“后来听见有人唤我,一声声地唤我,还要给我买糖葫芦,我就顺着那声音去……然后看见一盏灯。”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母亲:“灯下有两个人。一个在哭,一个握着她的手。”
陆亦欢的呼吸滞住了。
“我走近了看,才发现是您和师父。”鹿鸣儿眼里泛起很淡的水光,“您哭得厉害,师父不说话,只是握着您的手。后来您不哭了,师父就用袖子替您擦眼泪”。
房间里静极了,只有晨风穿过竹帘的细微声响。
陆亦欢怔怔地看着女儿,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在自己膝下长大的孩子。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自己不敢直视的情愫——那些深夜无眠时心头浮起的影子,那些琴弦拨动时莫名想起的眉眼,那些看着箫枕月背影时心头涌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这些连她自己都要借着月色、借着酒意才敢偷偷触碰的东西,此刻竟被女儿用一场梦,如此平静而精准地勾勒了出来。
她忽然感到一阵慌乱。不是羞耻,是更深的无措——她不知旁人知道会如何看她,更不知女儿知道要如何看待这个娘亲。这世道容得下男子三妻四妾,容得下书生负心薄幸,可容得下两个女子之间这般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深过血脉的牵连吗?
“鸣儿……”她张了张嘴,喉头发紧。
“娘……”鹿鸣儿轻轻握住她的手,“女儿只是觉得……那盏灯下的影子,看起来让人心里很踏实。”她指尖在母亲掌心轻轻划过,声音低得像耳语,“像归处。”
归处。
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在陆亦欢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她忽然想起十七年前的那个冬夜——自己抱着刚出生的鸣儿,站在忘忧谷七彩的瘴雾前。那时她刚生产完,身子还虚着,心里更是一片荒芜。负心的痛、身无分文的窘、拖着婴孩无处可去的绝望,像三把锁链捆着她。她望向谷外一片大雾茫茫,她提前跟箫枕月要来西出谷外的机关布置图,觉得自己这般拖累箫枕月,不如离开。
她转身要走,看着怀中熟睡的女儿,心内黯然,天地之大竟无容身之处。
箫枕月来了。
那人披着件旧氅衣,踏着夜色追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朝她伸出手,说:
“回来吧,外头冷。”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可陆亦欢看见她指尖冻得发红,看见她眼中映着谷内温暖的灯火,也看见那灯火深处,藏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生怕她真会走掉的慌乱。
就是那一丝慌乱,让陆亦欢溃不成军。
她抱着孩子,踩着厚厚的月光走回去。箫枕月默默跟在半步之后。
从那夜起,这山谷就成了她的归处。不,不是山谷。
是那个会在她抚琴走调时悄悄调整琴轸的人,会在她望着谷外发呆时,什么也不问,只是陪她静静坐到月上中天的人。
那个只敢趁着酒意落下一个颤抖的吻,却在次日晨光里神色如常,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的人。
陆亦欢的指尖微微发颤。
那些被自己刻意忽略、藏在岁月褶皱里的细碎片段,此刻都无比清晰。
她一直唤箫枕月作“师姐”,只是为了保持刻意的疏离。
三年前的中秋夜,她们在“和乐斋”对饮。她多喝了几杯桂花酿,伏在琴案上昏沉睡去。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轻轻抱起她,那怀抱温暖而稳妥。然后,额头上落下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轻得像一片雪,却又烫得让她心头一颤。
她不敢睁眼,只在心里数着那人的呼吸——乱了三个节拍。
次日清晨,箫枕月照常端来醒酒汤,神色平静如古井,只字不提昨夜。她便也装作不知,以为那真的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可如今细想,那之后箫枕月再未与她共饮。每次她提起,那人总是淡淡一句“近日不宜饮酒”,便将话题带过。
去年深秋,她染了风寒,咳嗽得夜不能寐。箫枕月每夜都来她房中,不是煎药就是替她按穴止咳。有一夜她咳得狠了,那人直接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缓过气来,箫枕月便轻轻退开,背过身去说“我去添些炭火”,声音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
这些瞬间,这些被她用“姐妹情深”“相依为命”轻易解释过去的瞬间,此刻如潮水般涌来,每一幕都清晰得刺痛眼睛。
原来不是没有痕迹。
是那人太小心,是她自己太怯懦。
这人早就是自己的“归处”了。
十七年,六千多个晨昏。
她竟到今日才敢对自己承认:那颗在玺陵画舫上碎过一次的心,早就在另一个人沉默如山的守护里,被一片片拾起、粘合、重新跳动起来。
鹿鸣儿此时又昏昏睡去。
陆亦欢推门而出时,晨光正穿过竹林,在她脚下投出细碎的光斑。
陆亦欢未去冰火泉,却折回亦欢楼。
她推开内室那口老樟木箱,箱底静卧着一具七弦琴。桐木琴身已泛出古旧的黄,琴尾处一道旧裂痕用螺钿细细补过——那是玺陵旧物。十七年前她抱着啼哭的婴孩踏入忘忧谷,便将此琴压在箱底,连同前半生的柳淮烟月、画舫笙歌,一道封存。
指尖拂过琴弦,尘埃簌簌。
她抱琴走向竹林。晨雾锁着石室,寒气自泉眼溢出,却在竹梢凝成温润的露。她在离洞口三丈的青石台坐下,将琴横放膝上。
起手时,指节微僵。
第一个音便涩了,像锈锁初开。
这支曲子,她太熟了。
昔年在玺陵习琴,授艺的先生是位告老的乐正,总捻着花白胡须说:“琴之技艺不在于技,曲谱由心,技艺、指法自也是熟练后由心而发。”
那时她似懂非懂,只觉琴谱上的指法繁复得很。
后来家道中落沦落风尘,在柳淮画舫上弹与那些锦衣公子听。指尖流转的是生计,七弦之间讨的是活路。心曲成了待价而沽的妆饰,心中反倒空荡荡的,早不知真切的由心而发该是什么滋味。
再后来,她便不再弹那些哀辞怨曲。勾栏之内,她的心曲不讨喜、触霉头,都是怨曲无人可说,无人愿听。
怨什么?怨天地不仁?可天地何曾许诺过谁一世安稳。怨人心易变?她自己便是从深闺走到风尘,见过太多面目。怨因缘际会?那更像个笑话——若真有月老牵绳,也该是个醉眼昏花的老糊涂。
所有的怨,在她看来都成了深闺怨妇的矫情。她将琴锁进箱底,也将那个还会怨,还会盼的陆亦欢,一道封存在了玺陵的旧梦里。
可今日……
指尖压在冰弦上,第一个音沉沉响起时,她忽然想起了先生那句话。
由心而发。
这些年她把心封存得太好了,好到几乎忘了它还在跳。她以为无人愿听,便也不再开口;她以为怨是矫情,便将自己活成铁石。可琴弦不管这些,它替她疼,替她怨,替她诉说着那些她以为早已说不出口的委屈——原来心不曾死去,只是沉睡着;原来由心而发,不是刻意要发,是当你什么都不想发的时候,它自己流出来了。
那些无人可说的,琴说了。那些无人愿听的,竹林的寂静在听。
石室的门始终没有开。她也没有回头。
只是曲终时,她将手覆在琴弦上,让余音在掌心震颤,慢慢停息。
起身,抱琴。
雾气渐散,竹梢有露滴落。山中岁月,从来都不寂寥。
当你终于遇见一个人——她为你踏雪而来,为你彻夜守候,为你将半生光阴熬成沉默的陪伴——而你竟愚钝至此,浑噩至此,将泰山作土丘,将沧海作沟渠。
这才该怨。
怨自己眼盲心盲,怨岁月蹉跎,希望一句“我懂得”不会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