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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生日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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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件一直空着。
“给苏辰过一个生日”——这行字我在册子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反复好几次。不是犹豫要不要做,是不知道怎么定日子。苏辰活了一千年,连自己哪天生的都记不清了。我问过他一次,他想了片刻,说“不记得了”。不是敷衍,是真的不记得。一千年太长了,长到把生日这种刻度都磨平了。
既然他不记得,那就我来定。
我把册子往前翻,一页一页地找。从雨夜闯入藏经阁那天算起,每一件完成的小事旁边都标了日期。渡口修茶棚那天他卷起袖子,袖口沾着稻草碎。断崖上他站在风口,说以前来过,一个人。春江船上他接过桂花糕,收进袖子里。这些日子都不错,但都不是我想挑的那一天。我要挑一个更早的——不是他为我做了什么,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跟“活着”沾边的瞬间。
第四天。
我闯进藏经阁的第四天早上,天刚亮,阳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他站在石阶上扫地。一下,一下,扫帚擦过石面的声音安静而有节奏。我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说早。他没回。我说我去山下买包子,你想吃什么。他终于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某种认了窝的野猫。我说那就是随便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这里不是客栈”。我说客栈要收钱,你这不要钱,比客栈强。
就是这一天。这是苏辰第一次主动对我多说几个字。不是因为礼貌,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他觉得这个赖在藏经阁不走的野猫一样的姑娘,值得他多费一句话。我把这一天在册子上圈了一个小圈,旁边注了一行字:“第四天。他第一次跟我多说几句话。明年的这一天,给他过生日。”
写完之后我盯着“明年”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还能活到明年吗。
册子上每一天都在倒计时。第四十七天,离二十岁生辰还有三百一十八天。明年的“第四天”在三百多天之后,而我剩下的天数,一天比一天少。我等不到明年的第四天。
我把“明年的这一天”划掉了。划了一道很粗的杠,墨迹透到纸背。然后重新写了一行字:“明年等不到了。就今年的第四天。今天是第四十七天,离第四天已经过了四十三天。但没关系。生日可以补过。只要他在,哪天都行。”
就是今天。
定好了日子,接下来就是怎么过。我在这方面没有任何经验——在冷宫没有人过生日,在青云宗也没有人给我过生日。我只知道山下镇上的小孩过生日,家里会给煮一碗长寿面,面上卧一个荷包蛋。面要一根到底,不能咬断。
东西昨天就备齐了。面是跟山下面摊老板娘买的干面,一把一把码得整整齐齐,用油纸包好。鸡蛋是跟卖菜的大婶换的,用我从藏经阁后面摘的一把野薄荷叶。铁匠铺的老铁匠听说我要煮面,从铺子里翻出一口旧铁锅,锅底有个小坑,但不漏水。“你这女娃子,”他把锅递给我的时候说,“又是学骂人又是学打架,现在又要煮面。你到底在山上干什么?”我说在做一件小事。他摇摇头,把锅塞给我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锅不用还了。”
我把所有东西搬到溪边,用石头垒灶。搭灶这种事我以前没干过,全凭直觉。石头要挑平的,不然锅架不稳。灶口要朝上风口,不然烟会呛死自己。我蹲在溪边挑了半天的石头,大的太大搬不动,小的太小垒不起来。最后垒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灶坑,勉强能把铁锅架稳。
柴火是从竹林里捡的枯竹枝。昨晚下过一阵小雨,竹枝有点潮。我折了一小堆塞在灶坑里,掏出火折子,凑上去——没着。只冒了一缕青烟,熏得我眼睛发酸。再吹,还是没着,烟倒是越来越大,呛得我眼泪直流。
苏辰不知什么时候从藏经阁里出来了,站在溪边看着我趴在地上吹火。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介于困惑和好笑之间——嘴角没有动,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
“点火。看不出来吗。”
“火不是这样点的。”
“那你来。”
他蹲下来,从我手里拿过火折子。他没有先点火,而是把灶坑里的竹枝重新排了一遍——湿的抽出来,干的掰成小段架在最底下,中间留了空隙。然后轻轻吹了两下火折子,把火苗凑到干竹枝下面。火着了。他把火折子还给我,站起来,却没有走开。他走到溪边那块大石头旁边,坐了下来。
“你不回去扫地?”
“今天扫过了。”
他在溪边坐着,我在灶前蹲着。锅里的水开始冒泡,气泡从锅底浮上来,一个接一个,从小变大,最后整锅水都在翻涌。热气扑在脸上,把眉毛都打湿了。我把干面下进去,面在沸水里翻滚,用筷子搅了几下。煮面的火候是面摊老板娘教我的——水开下面,搅散,等水再开了加半瓢凉水压下去,反复三次。第三次加凉水之后,我用筷子捞了一根对着阳光看了看——半透明,中间还有一根极细的白芯。老板娘说这叫“骨心”,有骨心的面才筋道。我把面捞出来,沥干水分,卧上一颗荷包蛋。荷包蛋的形状不太圆,边缘有点散,蛋黄裹在蛋白中间,勉强算是个蛋的样子。又从溪边摘了两片野薄荷搁在碗边当点缀。
苏辰坐在石头上看着我端着碗走过来。夕阳从竹林后面斜斜地打过来,把他半边脸染成淡金色。我把碗放在他面前的石头上。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看着碗里的面。
“你的生日。第四天——你来藏经阁第四天,你第一次跟我多说几句话。就是那一天。已经过了四十三天了,今天补过。”
“我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你不用记得。我记得就行。”
他低头看着那碗面。长寿面一根到底,卧着那颗不太圆的荷包蛋,野薄荷叶在汤面上轻轻晃动。筷子搁在碗沿上,热气从面汤里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长寿面不能咬断。一根到底,吃到嘴里,咽下去。”我把筷子往他手里递了递。
“你从哪里学来的。”
“没学。上次在山下面摊看见老板娘给她儿子煮了一碗,我就记下来了。”
他接过筷子。夹了一箸面,低头吃了一口。没有咬断。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他吃得很慢,但筷子始终没有停。荷包蛋被他用筷子轻轻夹开,蛋黄流了出来,融进面汤里,把清汤染成了淡金色。
“好吃吗。”我问。
“淡。”
“忘了放盐。”
他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然后把碗放在石头上,看着溪水从石头缝里淌过去,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苏二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蹲在他脚边,尾巴盘在他的脚背上,打了个哈欠。
“前辈。”隔了很久,我开口。
“嗯。”
“以前有人给你过过生日吗。”
沉默了很久。久到苏二在他脚边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有过一个。”
“谁?”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溪水从石头缝里淌过去,竹叶的影子在水面上晃了晃。那只橘猫在他脚边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只爪子蜷在胸前。苏辰没有摸它,但也没有把脚挪开。
“下次放盐。”他说。
“好。”
这天是她十九岁的第四十七天,离她的二十岁生辰,还有三百一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