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所有人都以为我放下了。
包括我自己,骗了自己很多年。
骗过邻里关切的目光,骗过同事惋惜的叹息,骗过每一个霜夜的风声,骗过日复一日麻木独行的自己。
我以为二十年岁月磨平所有心动,擦肩陌路心如止水,听闻他安稳余生毫无波澜,便是真的不爱了,真的和解了,真的两清了。
直到今夜,浓霜锁城,万籁俱寂。
我坐在窗边,暖汤微凉,灯火昏沉,窗外碎霜拍打玻璃,声响和二十二年前那个离别清晨,分毫不差。
一瞬间,所有层层叠叠、裹了二十二年的坚硬铠甲,轰然碎裂。
没有崩溃大哭,没有情绪失控,没有彻夜难眠的癫狂。
只是安静垂眸,指尖轻轻攥紧衣角,眼底积攒了半生、从未外露的柔软与执念,尽数翻涌上来。
原来我从来没有放下。
所谓认命独行,所谓爱恨归零,所谓陌路无波,所谓各自安好。
全都是我硬撑出来的伪装。
我可以接受他权衡利弊后的离场,可以原谅他当年不问我意愿的成全,可以祝福他一生阖家安稳万事无忧,可以做到街头擦肩目不斜视,可以做到听闻他暮年近况毫无起伏。
我可以放过他。
可以放过过往。
可以放过这段无疾而终的缘分。
唯独放不过,依旧深爱他的自己。
二十二年,八千多个日夜。
我熬过了胃痛蚀骨的长夜,熬过了无人挡风的霜风,熬过了幻觉缠身的孤寂,熬过了岁岁年年形单影只的人间。
我学会自己暖胃,自己挡风,自己扛病痛,自己渡长夜,把自己活成了当年的他。
我戒掉了所有期盼,戒掉了所有思念,戒掉了所有想要重逢的侥幸。
唯独戒不掉心底藏了半生,从未变过的爱意。
我从不打扰,从不打探,从不奔赴,从不纠缠。
我安安静静守着空庐,安安静静过完余生,不介入他半分人生,不打乱他分毫安稳。
我懂事,克制,隐忍,体面。
可我终究,还是想问一句。
隔着茫茫人海,隔着二十二年光阴,隔着一场无声离别,隔着各自安稳又永不相交的余生。
隔着满城寒霜,隔着半生孤寂,隔着我独自熬过的所有风雪与病痛。
我只想安安静静,问他一句藏了一辈子,至死都不会当面说出口的话。
时至今日,你心里,还喜不喜欢我。
不问归期,不问亏欠,不问当年苦衷,不问当初不得已。
不问为何不辞而别,不问为何彻底抹去痕迹,不问为何选择放手成全,不问为何陌路擦肩目不斜视。
不问遗憾,不问重来,不问能不能重逢,不问能不能弥补半生错过。
什么都不问。
只问一句最简单,也最偏执,最卑微的喜欢。
不问要不要在一起,不问要不要弥补过往,不问要不要放弃各自余生奔赴彼此。
我从来没有想过打乱他安稳圆满的人生,从来没有想过让他抛弃当下拥有的一切,从来没有想过再纠缠分毫。
我只是,给自己半生执念一个答案。
我独自守着爱意,在这座霜城空庐里,爱了他整整二十二年。
从年少炙热,到中年迟暮,从眼底有光,到鬓生白发。
我的爱意从未转移,从未消减,从未归零,从未释怀。
我自始至终,只喜欢过他一个人。
那他呢。
在他拥有光明坦荡、阖家圆满、毫无枷锁的余生里,在他彻底告别过往、彻底斩断牵绊、彻底开启新生活的岁岁年年里。
在某个落霜的清晨,某个炖汤起雾的黄昏,某个寒风过境的夜晚。
他会不会有一瞬间,想起过从前藏在暗处、相依为命的四年。
想起过畏寒胃痛、需要他岁岁照料的我。
想起过滨河步道的霜雪,想起过没去成的南方小院。
会不会,心里还残留着,一丝一毫,未曾磨灭的喜欢。
不用很多。
一点点就好。
不用回头,不用相见,不用弥补,不用辜负当下的安稳人生。
只要他心底,还有一丝残余的心动,还有一丝没彻底清零的偏爱。
就够我这半生所有孤寂,所有执念,所有独自熬过的霜雪,都值得。
风又起,霜落满窗。
我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惨白寒空,轻声吐出这句问话,声音很轻,散在风里,无人回应,无人听闻。
这一生,我不会亲口问他。
不会发消息,不会见面,不会打扰。
这份藏在霜夜最深处的深情与问句,永远烂在心底,带进坟墓。
我依旧不会奔赴他,不会打扰他的人间烟火,不会打破他安稳的余生。
问出口,不是想要答案,不是想要重逢。
只是我穷尽半生,克制所有爱意,体面退场,独自独行。
到最后,还是贪心想要一个答案:
你到底,还喜不喜欢我。
风吞人声,霜掩心事。
空庐依旧,无人应答。
这一问,是我最后一点软肋,最后一丝深情,最后一份放不下。
问完,爱意封存,心事归霜。
从此依旧独行霜雪,依旧闭口不言,依旧守空庐至终老。
只是余生每一场寒霜落下,心底都会静静重复这一句。
不问相逢,不问归途,不问过往。
只问初心,只问爱意。
你还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