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饯》潇水竹

1、楔子 嫌诸先生崔

　　临渝城的说书先生，最爱便是携酒说戏。
　　一场戏始，这先生便携满壶入台，讲到这戏最精彩的地方，就特停下来吊足听众胃口，只等众人在底下巴巴地喊：“忒吊人胃口！”这先生才摸一把须，把酒吃口，这才开口。
　　一曲离乐终了，酒方尽，戏已结，只留着一屋子人痴痴的回味。
　　这先生有真本事，讲的也是真故事。临渝城有这样大，说书的又是那样多，可百姓却独爱听这先生讲的。有道是：一日小楼听醉戏，几世痴儿不归家。这先生讲戏是痴幻的，而他讲的戏最痴幻的便要数《蜜饯》。
　　客官，讲到这了，先生已提壶而入，不妨便进来听听罢。
　　他已吃了口酒，摸了须了。
　　“客官，你且听我道来。说那百里外的孟州，有一位家喻户晓的美人，名字叫——”
　　“你这先生胡说，临渝的百里外那里有什么孟州美人？若真是家喻户晓，我怎的没听闻过？”
　　“客官，我这先生少时志在走天下，年方三七便将这临渝周遭都走遍过，别说是百里，临渝千里开外的城我也是游过几座的。天下的稀奇事我样样都听过，你且听我道来罢。
　　“这位美人名字叫崔褓琲。褓是襁褓的褓，琲是那珠串子的琲。”
　　“这名真奇绝了，真真是不见字俗见名俗的，那有人叫甚么‘宝贝’还要用个同音的么？”
　　这位客官说的是，这名还真是奇绝了。先说这崔褓琲。先说这崔褓琲有个从商的爹，且这爹可不是一般商人，这爹乃是整个孟州最大的富商崔金，传言是‘崔家金银宝，胜过家家米粮缸’。这富商崔金富了大半辈子，人生那叫一个一帆风顺，唯独是子孙运不大好。年且半百才好容易得了个女儿，那是千疼万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且说崔褓琲刚生下来，崔金见是个讨喜的女儿，生得极美，小鼻儿翘翘的，长得又白。心里喜欢的不行，忙请了十几个算命先生对遍生辰要取个美名。
　　那个算命的道，千金是属鼠的，要取“禾”阿“草”阿这般同粮食有关的字，日后成人才有饭吃的，不若便要受饥劳之苦。崔金嗤他，我崔家家大业大，我家千金纵是成日挥霍一辈子，也没那饥劳的可能！ 取那“禾”阿“草”阿的，不是与平民一道自降了身份？
　　到此要提一句，这崔金自认有财宝万千，从不肯看自己与平民一道的。
　　这个算命的又说，千金生在鼠年，要取个“喜”阿“娇”阿的，才好讨得别个喜欢，不若要像鼠儿那般遭人嫌的。崔金依旧是哂，我的千金岂用得讨别个喜欢？这些个人排队过来同她表忠心我都不让她与见的，你这算命的也是胡说。
　　十几个孟州有名的算命先生苦口婆心，没有那个能说的动他的，他是要取个不低贱、高大上的名儿，便命人找来当今世上最全的大字典。找来了便整日不吃不喝地翻。旁的人暗里都道，这崔金是着了魔了。那十九个先生里有几个后来不平地道，这小鼠儿竟教他这样的痴，日后被她宝贝着吃不着苦，待他死了，那是要吃一辈子苦的！这话幸没教崔金听了去，否则又是一场大闹哩。
　　且说这崔金，在房里翻了几个日夜，倒真翻出了个“名堂”。他自觉这女儿是万分宝贝的，于是乎心道：不若我就取个“宝贝”罢。自回想又怕落了俗套，便取了“宝贝”的同音，自看这“褓”像婴儿一样白净，“琲”又是珠玉的，足以见得他宝贝的程度了。于是自取了“褓琲”，等到及笄之年，又取了表字“倪儿”，从来都是将这千金当个小婴儿一样宝贝的。且因这千金成人了也是白白净净，明媚皓齿，出落得极水灵，崔金又是爱得不行。他再不生其他子孙，要将全部家产留与这千金一人。家里的十几个小妾那肯，从旁说到不许。家中亲戚轮番上阵，没有一个能说的动的。这崔金对认定的事那是倔得不行，后来干脆也不宠幸妻子小妾，也不去烟柳之地。而后也果真只有这个千金女儿万分宝贝着。
　　看官，这戏的楔子到此便了了。且许我吃些酒，再同你慢慢道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