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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庭月年纪小 ...

  •   鬼。

      这个字一冒出来,料峭的寒气仿佛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浸透了梅庭月的身体。

      梅庭月不清楚这世上有没有神,但他相信有鬼,因为他以前就曾经亲历过鬼。

      他和好友寄真的相识就是因为他撞见了鬼。

      那年他六岁,恰逢中元节,他跟随着哥哥姐姐们去看城隍出巡,却由于人太多,不慎和他们走散了。

      他哭着寻找哥哥姐姐,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说自己见过他的哥哥姐姐,可以带他过去找他们。

      他信以为真,跟这那人走了,一直走到河边,那人走进河里,说他要找的人就在水下,只要跟它一起下河就能见到他们了。

      河边行人稀少,黑漆漆的,只漂浮着零星的河灯,照不亮那人的脸。

      它朝他招手,在黑暗中轻轻摇动,他看着它,恍惚地走了下去,河水越来越深,渐渐没过他的腰际。

      忽然,他的手臂被人从身后拉住了。

      “噌”的一声,一柄法剑钉入河中黑影,霎时传出凄厉的嚎叫,而他也恢复了神智,在这个瞬间看清了黑影的脸。

      那是一张惨白肿胀、皮肤溃烂的脸,眼眶里挤着腐烂的死鱼,不过在他看清更多东西之前,拉住他的人又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阻止他继续看下去。

      拉住他的人正是寄真,而斩杀水鬼的人是寄真的师父云山散人,这一年寄真十岁,第一次跟随师父下山云游,路过宛丘,刚好看到他被水鬼魇住,及时出手救了他。

      后来,他和寄真成为至交好友,寄真有一对自小温养的法器铜钱,为护他周全,寄真将其中一枚送给了他,可庇佑他神魂安宁,不为恶鬼所伤,从此以后,他果然再没遇过鬼,一直到今日。

      时隔多年,梅庭月被唤起了幼时的记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再度笼罩住了他,他并没有对齐锦意的话产生怀疑,惶惶不安地问:“这可怎么办?”

      他神情脆弱可怜,像受了惊的雀儿,很适合被捉进手心里把玩一番。

      齐锦意越发收不住笑意:“怎么,你很怕鬼?”

      梅庭月点头,见他一脸镇定,怯怯问道:“三公子,你不怕吗?”

      “我不怕。鬼有什么可怕的?”

      齐锦意满不在乎:“你也不用怕,府里是有鬼不假,但就是些不成气候的小鬼,只吓吓人,不伤人的。”

      “让我猜猜你遇到了什么,”他揽住梅庭月,轻抚他伶仃的背脊,“是不是看到窗边有黑影,还听到床下有人叫你的名字?”

      梅庭月吃了一惊:“没错!三公子是如何得知的?”

      齐锦意:“它们来来回回也就那几招罢了,早都看腻了。”

      他拉起梅庭月的手,慢慢走着:“我知道你是大哥的客人,他将你安置在寒花苑,那院子漂亮归漂亮,可多年不住人了,没什么活人气,很容易聚集脏东西。”

      “原来是这样。”梅庭月有些忧愁,“那我……”

      齐锦意善解人意地开口:“不如这样,回头我跟大哥打声招呼,今晚你就搬进我的院子,跟我一起住,怎么样?”

      梅庭月迟疑地问:“这会不会太打扰三公子了?”

      “打扰什么,我这个人最喜欢热闹了。”

      齐锦意豪气地摆摆手:“大哥和二哥好清静,尤其是二哥,他那院子就跟义庄似的。只有我的院子人气旺得很,经常有朋友来找我喝酒博戏,一玩就是一整夜,鬼怎么敢来我的地盘找麻烦?”

      正说着。

      远处忽然有人叫了几声“三爷”,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打着灯笼找了过来,那明亮的火光令梅庭月感到格外安心。

      这群人有男有女,个个盛装打扮,浑身沾满了脂粉香和酒气,醉醺醺地问齐锦意:“三爷,酒醒了没?醒了就赶紧回去啊,大伙都等着你呢!”

      “就回。”

      齐锦意应了一声,有些嫌弃地挥挥手:“一身酒臭味,离远点,别熏着人家小郎君。”

      一群醉鬼“嘿嘿”一笑,亲切地招呼着梅庭月:“跟我们回去吧,小郎君,一起来快活啊。”

      他们四散开来,将齐锦意和梅庭月围在中间,簇拥着他们往前走。

      齐锦意见梅庭月腿脚不利索,干脆将他打横抱起来,满面春风地宣布:“回了!”

      梅庭月原本还在犹豫,只是这情形,也由不得他说“不”了,就这样被齐锦意抱了回去。

      “你说什么?”

      丽娘豁然站起身,死死盯着面前的粉衣婢女:“你说梅郎君以后就住在三爷那儿了?”

      “是的,丽娘姐姐,我们是来替梅郎君取东西的。”

      粉衣婢女掩唇笑笑,指了指门外等候的一众仆婢,脆生生地道。

      “虽然三爷说了,我们那儿什么都有,只管为梅郎君准备最好的就是了,但梅郎君惜物,觉得新裁的衣裳不穿也是可惜,便托请我们为他取回去。”

      “梅郎君真是谦谦有礼的君子,奴婢做事,哪还用得着一个‘请’字?算了,闲话少叙,丽娘姐姐,快领路吧,我们还得赶回去伺候梅郎君呢。”

      丽娘恶狠狠地盯着粉衣婢女:“绛苏,你们别欺人太甚!”

      “姐姐这话说的,这怎么能叫欺人,我们明明是替你分忧啊。”

      绛苏嘴上说得客气,实则已经给门外的人使了眼色,分明是要硬闯进去。

      丽娘大怒,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寒花苑的仆婢们见状,也冲过去帮忙,两院的人就这么打起来了。

      最后还是齐锦意收到消息,亲自过来一趟,才镇住了两院人马。

      他先是训斥了绛苏办事不力,命人带她下去疗伤,又把丽娘叫到近前,要笑不笑地问:“怎么这么大火气,非要把人往死里掐?你瞧瞧绛苏,她喉咙都快被你掐断了。”

      丽娘低头听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目光里的狞恶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知道,昨晚一定是齐锦意动了手脚,才导致她们竟然没人察觉到梅庭月离开了寒花苑,至于梅庭月所见所闻的鬼影,那就是些不入流的小把戏,应该是齐锦意的手下干的。

      就是为了骗走梅庭月。

      是她的疏忽……她早该料到的,当初齐锦意叫她领路去看梅庭月,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他盯上梅庭月了。

      “都怪婢子一时心急,不慎伤了绛苏妹妹。”

      她语气僵硬地向齐锦意请罪:“只是三爷,梅郎君是大公子的贵客,您这么做,若是大公子怪罪下来,又该如何是好?”

      齐锦意把玩着晶莹的琉璃盏,嗤笑道:“有什么好怪罪的,我不过是替大哥招待梅郎君,请他换个地方住几日,大哥说不定还会感谢我。还是说在你眼里,大哥就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

      丽娘道:“婢子不敢。”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齐锦意放下琉璃盏,绕着丽娘转了两圈,看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他笑得更开心了。

      “别乱想了,我不吃人。”他道,“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我可以允许你过来伺候梅郎君,你看怎么样?”

      丽娘微怔:“当真?”

      齐锦意:“当真。只不过进了我的院子,就得守我这儿的规矩,你明不明白?”

      “丽娘谨遵三爷的吩咐。”

      丽娘垂首应是,心里的怨气消了一半。

      说来说去,她就是不想梅庭月出事,若是他有个好歹,她真是不知该如何向明章君交待。

      不过,丽娘深谙齐锦意的脾性,知道这是位喜怒无常的主,他今天保证不伤梅庭月,明天说不准就能把人活撕了,她信不过他,更不能掉以轻心,还得把人看紧了才是。

      梅庭月在齐锦意的院子住了几日,果然没有再遇到怪事,便渐渐放下了心。

      齐锦意为人豪爽,又与他年岁相当,两人很快相熟起来。

      在这里,梅庭月也算彻底见识到了何为“僮仆馀梁肉,婢妾蹈绫罗”,靡衣玉食已不足以形容齐锦意的生活,而是更应该称其为穷奢极欲。

      正如齐锦意所言,院中宾客常来常往,他们天黑时来,天明时走,聚在一起呼卢喝雉,打桃射柳,斗鸡走狗,狂歌痛饮,夜夜醉生梦死、纸醉金迷。

      起初,梅庭月并未参与,甚至还有些困扰,因为他晚上总是被他们吵得睡不着觉。

      但经不住齐锦意软磨硬泡,他终于跟着玩了一回,岂料就此得了趣,每晚都要准时赴宴。

      梅庭月从前一心苦读圣贤书,哪里见过这么多玩乐之物,他迅速沉迷其中,就连写给寄真的第二封信都忘了寄出去,更不要提念书这类正经事,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日。

      丽娘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离开齐锦意的院子,便速来拜见明章君。

      听她讲完梅庭月的近况,明章君神色平静,甚至颇纵容地笑了笑:“庭月年纪小,贪玩些也不是什么大事,姑且再让他玩几天吧,日子一久,他自己会醒悟的。”

      丽娘:“我不是担心梅郎君的课业,而是三公子那边,他会不会趁机对梅郎君不利呢?”

      明章君摇头,只淡淡说了一句:“他伤不了庭月。”

      丽娘不懂明章君何以如此断言,但她相信他不会出错,既然他这么说,那梅庭月就一定不会出事。

      可她还是有点不甘心,索性将话锋一转:“自从梅郎君搬到三公子那边,就很少跟我提起您了,您说他会不会是被三公子迷了魂,连您都要忘干净了?”

      “是吗?”

      明章君沉吟片刻,这回却是说道:“看来还是要和庭月谈一谈。”

      两人谈话之际,风翎走进书房,将一个包袱呈到书桌上。

      风翎:“这是梅郎君的家人送来的。”

      包袱是送给梅庭月的,却未经他手,先由明章君拆开了。

      里面装有一封家书、两身新裁的春衣、一双新鞋,鞋里各藏了两张银票,还有两包点心,都用厚厚的油纸封存着。

      明章君怡然自若地读起了梅庭月的家书。

      “‘吾弟妙妙’……”他顿了顿,忽然微笑起来,“‘妙妙’,是庭月的乳名吗?”

      他继续读下去,这封家书是梅庭月的二哥写的,他在信中讲了几桩近来发生的趣事,并告诉幼弟家中一切安好,无须记挂。

      油纸里的点心是庆顺斋的桂花蜜糕和柿子酥,都是梅庭月爱吃的,趁着天气冷,不会坏,随信一起寄来,等到天热了,梅庭月可以自己买着吃。

      最后,家里人万望梅庭月照顾好自己,需要用钱就写信告诉他们,不必节省,更不要委屈自己。

      明章君原样装回信,吩咐婢女将包袱收起来。

      从梅庭月寄家书回宛丘,再到宛丘送回信到潭州,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日,但现在也就过了六七日,不是人力能办到的。

      还须等满十日才能交给梅庭月。

      他吩咐丽娘:“回去的路上,给庭月带盒点心,装一碟桂花蜜糕或柿子酥。”

      丽娘心领神会:“是,我会告诉梅郎君,这是大公子的一片心意。”

      明章君眼眸低垂,转动着拇指上的墨翠扳指:“若是庭月还不来见我,就告诉他,我记挂他的伤,要亲眼看过才安心,让他尽快来见我一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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