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很像陈池 海城的 ...
-
海城的雨总是会下很久。
江风裹挟着湿气,从高架桥底一直吹到高楼林立的玻璃墙上,像一面起伏的银色幕布,明亮而洁净。
这里的人们热爱生活。
他们会为一盏台灯选品牌,为孩子挑最好的学校,为婚姻选择合适的伙伴。
他们谈论生活质量,江湾别墅、当季限定,也谈论音乐节、咖啡馆、心理咨询、月付两万的健身房。
在这座城市里,体面是成功的通行证,人人都想活得体面。
陈渝从初中开始就在海城念书,就连大学也没离开过这里。
七点不到,他等在宿舍楼的大门下,灰白的天因为下雨更显暗沉,脚边靠着黑色的行李箱,看起来像是要出远门。
他本该在图书馆复习,准备大二下学期的期末考。
“同学,这么早就出去啊?” 宿管阿姨打着哈欠,拎着钥匙过来开门。
陈渝转过头,笑了一下。
“是的阿姨,今天回家一趟。”
阿姨抬头看了一眼,才认出来,他是那个几乎每天都抱着书守着七点出门去自习的学生。
男孩穿着简约的白色上衣和宽松休闲裤,身形挺拔,半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眉尾。他皮肤很白,眼里似有一层水雾。
几缕碎发贴在耳边,柔化了立体五官带来的惊艳感。笑的时候眼尾上挑,嘴角有一双小小的酒涡,看起来很是乖顺。
阿姨看着他,心里喜欢,笑着说:“真是个好孩子。”
钥匙在指间一转,“咔”地一声,门开了。
“谢谢阿姨。“陈渝拉着行李箱出门,回头道谢。
门外的天色彻底亮了。
雨下得很细,像一层薄雾。陈渝撑伞走出校门,拦下一辆空出租车。刚上车,雨便渐渐大了起来。
“去云清苑。”
司机应了声,把雨刷调到最快。
这时还没到海城的早高峰。街道有些安静,车流稀疏,广告屏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闪烁着,那是江湾区新楼盘的宣传图。
陈渝靠在后座,闭眼休息了一会儿。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处小区的门口。
云清苑是老城住宅区之一,路两旁种满了香樟树,往里看去更是一片绿意。
陈渝付了车费,提着行李箱下车,撑着伞站在门禁口等了片刻。保安室里似乎没人,直到一名挎包的大姨推门出来,他才赶紧抬脚,顺势进去。
A3栋,七楼。在心里默念着。
站在门前,陈渝放下箱子和那把还在滴水的伞。
他从兜里拿出一包纸,先擦干掌心,又低头擦了擦被雨溅湿的鞋面。做完这些,他才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门锁。
一般来说,这种电子锁只有三次机会。
他想了想,输入第一组数字。
不对。
他没意外,也没失落。换了一组数字。
“滴——”。又是红灯。
雨天的海城有点凉,他把手缩回袖口里,眼睛盯着那块门锁屏幕静了几分钟。
还有最后一次。
他抿了下唇,输入第三组数字。
一声轻响,门锁解开,红灯变绿。
真够变态的,陈渝心想。
他推门进去。
每一扇窗都拉着最厚的遮光窗帘,屋里昏暗得让人压抑,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木质香氛味,仔细闻还能闻出一丝果香。他脱下被雨打湿的外套,换下鞋,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冰得像覆了一层薄霜,脚底有些凉。
陈渝从没来过这套房子,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后,他才看清一点轮廓。
大概是个百平的三居室。
玄关正对着客厅,黑色的皮沙发、低矮的茶几、深色木纹地板,茶几上摊着一本医学杂志,旁边是一只黑色香薰瓶。靠墙摆着书架,整整齐齐,连封面颜色都被分了区。
很整齐,很像陈池。
他往里走几步,踩过地毯的边缘,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卧室门。脚步在那门口停了一瞬,陈渝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出乎意料的,床上侧身睡着一个男人,他呼吸平稳,睡姿舒展。
上次见到他,是五个月零三天前。这是自他出生之后,他们分开最长的一段时间。
陈渝轻走到床边叫了声:“陈池。”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陈渝心里那点委屈膨胀开来,盯着他睡着的脸,轮廓分明硬朗,五官线条锐利,睫毛很长。
真可恶。
陈渝俯下身,伸手轻轻扯他的耳朵。
陈池昨天陪院里领导吃饭,白的红的啤的,掺着喝了好几轮。这会头疼欲裂,耳朵也疼。被那一扯惊醒时,他下意识皱眉,还以为自己没梦里。
“……小渝?”
看清陈渝的脸后,陈池缓慢坐起,靠在床头,神情由困惑变为无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陈池声音低哑,带着宿醉后的沙哑与迟钝。
“你告诉我的啊。” 陈渝立刻掏出手机,把聊天记录举到他面前。
陈池没看,已经全想起来了。
窗外的雨声又大了几分,夹着低沉的闷雷声,打在窗玻璃上。
陈池沉默片刻,从床上起来。
他拿起自己的拖鞋,放到陈渝脚边,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穿上。”
陈渝顺从地穿好了鞋。
陈池起身进了浴室,几秒后,他拿出一条干毛巾,递到陈渝面前。
“擦头。”
陈渝接过毛巾,听话地擦着头发,吸着鼻子闻毛巾上淡淡的香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陈池走到衣柜前,自顾自开始换衣服。
他没有避开陈渝的视线,就那样当着他的面自然地脱下睡衣,背肌在灯光下微微起伏,那是长期自律训练才能保持的身体线条。
可他的动作坦然得过分,仿佛那具身体和陈渝没有任何关系。
脱到只剩一条黑色内裤时,他才拉开衣柜,拿出最边上的卫衣和长裤,利落地套上。
“走吧,送你回学校。” 陈池似乎有些烦躁,伸手捏了捏眉心。
一听说要送他回学校,陈渝有点急了,几步冲到陈池面前,神情倔强又执拗:“我不回!”
“我就不回!” 他又重复一遍,声音更大。
“听话。”
陈池的语气平静,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保持距离。
“小渝,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哥没别的要求,就希望你好好念书,正常生活。”
“谁和你说好了?”陈渝打断他,声音发抖:“我可从来没有答应过。”
说完伸手去抓陈池的手腕。
陈池反应极快,侧过身避开,动作自然得像早就预料到他会这样。
陈池有些生气了。
“别耍赖,陈渝,”他冷声道:“高考完那天怎么说的?”
陈渝愣住,眼神空了几秒,红润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我反悔了,” 声音颤抖着说:“那天说的,全不作数。”
陈池笑了。
“小孩子脾气。”他叹了口气,顺手拿了衣架上的外套,走出卧室。“行了,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陈渝心下一紧,他知道如果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