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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面摊    ...


  •   青石镇入夜之后,比白天更像个镇子。

      街两旁的铺面陆续点了灯,黄澄澄的光从门板缝里淌出来,在青石板上铺成一条碎金似的长带。卖面的摊子支在镇东一棵老槐树下,铁锅架在炉子上,白汽咕嘟嘟地顶开锅盖,香气裹着风能飘半条街。

      殷棠坐在长条凳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晃着,脚后跟一下一下磕在凳腿横梁上,发出笃、笃、笃的细响。她把脸埋进那碗阳春面里,吸溜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抬头,嘴角挂着一截没咬断的面条。

      "唔——好吃!"

      沈厌坐在她对面,面前的碗是满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她低头看着那碗面——清汤、细面、一把翠绿葱花铺在最上面,像是被人刻意撒得均匀又好看。殷棠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沈厌的表情,忽然筷子一顿。

      "……你不吃?"

      沈厌没答。

      殷棠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歪了歪头。她虽然大大咧咧,但狐妖的本能让她对"别人在藏什么"有一种近乎天生的嗅觉。她盯着沈厌看了两息,然后把自己手里那碗面推到一边,身体往前倾了倾。

      "你这个人吧,"她说,"从下午到现在,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但每一句都让人觉得——你下一句就要干什么坏事。"

      "……"沈厌抬眼。

      "不是骂你!"殷棠连忙摆手,"我夸你呢。你那种……那种……"她绞尽脑汁想词,最后放弃了,"反正就是,跟你在一起,特别刺激。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你到底干了什么让别人追你,但我觉得肯定不是小事。"

      沈厌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她伸手,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送到嘴边,吃了一口。

      殷棠立刻闭嘴,眼巴巴地等她评价。

      沈厌嚼了,咽了,放下筷子。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她只是看了一眼那碗面,然后目光越过殷棠的肩头,落向街对面某间铺子紧闭的门板。

      殷棠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她转回来,正要张嘴再问点什么,面摊老板端了一只新碗走过来。他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那碗面放在沈厌面前。

      "姑娘,"老板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谁听见,"一碗阳春面,多加葱花,不放辣。一位玄衣客官替您点的。他说——"

      老板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原话。

      "——他说,您上次说葱少了。"

      殷棠的筷子停在半空。

      沈厌低头看着那碗新端上来的面,和面前那一碗并排放着。两碗一模一样的面,清汤细面葱花铺顶。一碗是她自己没点的,一碗是别人替她点的。她看着这两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那碗"替她点的"端到自己面前,把自己原本那碗推到了殷棠面前。

      "……吃。"

      殷棠愣了一下:"这碗是你的——"

      "现在是你的了。"沈厌已经低头,筷子挑起了替她点的那一碗的葱花,拨到碗边,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咽下去之后她没有抬头,声音很低,像在对面条说话:"葱还可以再少一点。"

      殷棠盯着她看了三息。

      "……你们两个,"殷棠说,声音闷在面碗里,含含糊糊地,"都有病。病得不轻。"

      她埋头扒拉那碗被推过来的面,扒了两大口之后忽然停下了。她鼓着腮帮子抬头,目光在沈厌脸上快速扫了一圈,然后说:"对了——那个和尚呢?他怎么没来?"

      沈厌的筷子顿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面汤碗面几乎没有晃动。然后她继续吃面,像没听见。

      殷棠自己接了自己的话:"我看他跟你跟得挺紧的。下午你走的时候,他站二楼走廊里看着你——那个表情啊……"她用筷子在空中比划,"反正不是普通'同伴'的表情。你说他是不是——"

      "——殷棠。"沈厌放下了筷子。

      殷棠闭了嘴。

      沈厌抬起眼。面摊灯笼的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浅琥珀色的瞳仁映出一层暖融融的底色。但那双眼睛里面是冷的、平的、没有任何情绪浮动的,像一个很深很深的湖面,你往里扔什么都只沉到底,不起一丝涟漪。

      "你刚才问我,在等谁。"

      殷棠不自觉地坐直了。

      沈厌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街面尽头那片化不开的墨色夜色。面摊的白汽在她面前袅袅地升,模糊了她半张脸的轮廓。

      "我不等谁。"她说,声音很轻,但不飘,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实地上,"他们自己会来。"

      殷棠咀嚼的动作停了。

      "谁们?"

      沈厌没有回答。她端起那只盛面汤的粗瓷碗,就着碗沿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碗底碰在桌面上,不轻不重的一声。

      "——那个玄衣的,坐在对面茶馆二楼。"她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面是他送的。他现在坐在镇西桥头的石栏上,他在等客栈那扇门打开。"

      殷棠的嘴张开了。半根面条挂在嘴角,她忘了吸。

      "下午跟我们一起住店那个小和尚,"沈厌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他现在坐在客栈四号房的窗台上,他在等我回去。"

      她停了一瞬。

      "还有一封下午到的信,写信的人坐在百里之外的一间暗室里。他也在等,他等的时间最长——三百年了。"

      殷棠的嘴终于闭上了。她慢慢地、仔细地把那半根面吸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碗面,又抬头看了看沈厌。

      "……你。"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比刚才低了些,带上了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郑重,"你知道他们在等你。你知道他们都在等你。"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沈厌偏了一下头。面摊的灯笼被风晃了一下,光晕在她脸上摇了一摇,她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被模糊了,然后又清晰回来——嘴角是翘着的,眼尾是挑着的,像笑,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瞳仁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等。"她说。

      她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站起来。红裙下摆在长凳上拖了一下,然后垂落回地面。她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排在桌面上,排得整齐、安静、不急。

      殷棠坐在原地,没有动。她仰头看着沈厌站在面摊灯笼下的侧影,看着那张脸上淡淡的、无可挑剔的、让人心跳加速又脊背发凉的浅笑。

      "……你真的是人吗?"殷棠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沈厌已经转身了。她走出两步,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灯笼光在她下颌线上勾了一笔暖色的边。

      "不是。"她说。

      然后她往前走了。

      殷棠在板凳上坐了两息,然后跳起来,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仰头灌了,把碗往桌上一跺,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抹嘴一边喊:"喂!你走慢点!我不知道回去的路!"

      她的声音在青石镇的夜街上弹了两下,碎进了面摊的蒸汽和远处某扇窗缝泄出的灯影里。

      沈厌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但她的脚步,慢了一点点。很慢的一点点。殷棠追上来,和沈厌隔了半步的距离,走在她左边。她偷偷侧脸看了一眼沈厌的侧脸——薄唇、高眉骨、浅瞳、面无表情,像一尊被人从古寺深处搬到人间灯火下的玉像。

      殷棠看了两眼之后收回了目光。她低头,踩着自己裙摆上滚的花边,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反正我跟定了,你赶我也没用。"

      沈厌听到了。她没有回答。但她左手的指尖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又什么都没做。然后她继续走着,红裙下摆扫过青石板,消失在镇街的夜色深处。

      镇西桥头。

      陆玄英坐在石栏上,玄衣和夜色融成一团墨,只有左耳骨那枚黑曜石钉在远处面摊的光里闪了一瞬,又暗下去。他手里没有剑,剑搁在身侧石栏上。他看着沈厌的背影从街的那一头走出来,没有往桥头这个方向看。她走过去了,走进另一条巷子的阴影里,红裙最后一点颜色被黑暗吞掉了。

      陆玄英没有动。他坐在石栏上,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右手掌心横贯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白。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云来客栈,四号房窗台。

      不渡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在窗外,左耳那枚旧银环在夜风里极轻地晃。他的视线穿过夜色,穿过镇街微弱的光点,落在镇口方向。

      他看见她回来了。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他看见红裙的轮廓在夜色里慢慢清晰,旁边跟着一团乱蓬蓬的橘红色。她走得不算快,裙摆在地面上拖着,像一个不急不慢归家的人。但她没有抬头看二楼的窗。她走到客栈门口,停了一瞬——像在等后面那个人跟上来——然后推门,进去了。

      不渡坐在窗台上,听见楼下门板被推开又合拢的声音,听见上楼梯的脚步声,木梯吱呀、吱呀、吱呀。脚步声在二楼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是门轴转动的轻响,三号门开了,又关了。

      走廊安静了。

      不渡从窗台上下来,走到门边。他抬手,指腹抵在门板上——但没有推。他站在那里,听见隔壁三号房里的动静。极轻的走动声,衣料摩擦,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面上的响动,然后——安静。

      然后他听见三号房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吱呀,一声。

      他站着,没有动。隔着那扇薄薄的墙,他听见对面安静了片刻,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轻、很低、几乎不像说给人听的,像是说给空气的:

      "——不进来吗。"

      不渡的指尖蜷了一下。然后他推开了门。四号房的灯火从他背后倾泻出去,和三号房里那盏未灭的油灯光线在走廊正中央相遇,融成一片暖融融的昏黄。

      他站在门口。她没有站在门口。她坐在桌边,已经换了一件更薄的外衫,长发散下来,手里捏着一只茶碗,碗口正冒着白汽。

      她抬起眼看他。嘴角翘了一点。像傍晚在面摊灯火里,对殷棠说"不是"时一模一样的笑。

      "茶。"她示意了一下桌上另一只倒扣的碗,"自己倒,凉了不负责。"

      不渡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进三号房。门在他身后,没有关,虚掩着。

      走廊尽头,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殷棠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那扇虚掩的门缝里透出的光,看见两个并排坐在桌边的人影——一个红衣散发的轮廓,一个灰白僧袍的侧影。

      她缩回去,靠在墙上,抱臂,仰头望着客栈漏雨的房梁,小声骂了一句:

      "……好嘛。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疯。"

      然后她走回了自己那间。天字五号,和四号隔了一整间空房。她不知道那是谁给她开的。她只知道推门进去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碟花生和一张字条:夜深,关窗。

      字迹是沈厌的。

      殷棠关上了窗。把那碟花生端到床上,一颗一颗地剥,剥完一颗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嚼完下一颗。她一边嚼一边发呆,灯也不熄,就那么坐在床上,被窝卷到腰上,红发翘成一团,嘴里碎碎念着什么。

      念到最后,她嚼完最后一颗花生,把空碟子搁在床头,往后一倒,仰面躺平了。她盯着黑黢黢的房梁,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听见。

      "——沈厌。你名字真好听,人也好看。"

      "什么时候你也能拿正眼——就正眼——看我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橘红色的发尾从枕头边沿滑下去,垂在床沿外,像一小簇还燃着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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