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从未忘记你》YiKEIE

21、花期·好景正长 四月底

　　四月底的周末，陆沉和林玖鸢一起去了市里的植物园。
　　这是林玖鸢提议的。她说她想去看看温室里的南方植物，因为“以后要学的话，总得先认识一下”。陆沉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也不想拒绝。周六早上他在公交站等她，远远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发现她换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袖口还是卷到小臂，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春天的某幅画里走出来的。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打量了他一眼。"你也穿白鞋。"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巧合。"
　　她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两个人上了公交车，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街道两旁新开的花的气息。她把下巴搁在窗框上，看着外面掠过的树和楼房。陆沉坐在旁边，安静地看她的侧脸。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扎起头发的后颈上，有一小片没有被头发遮住，白得像她家门口那棵石榴花刚开时的颜色。
　　植物园比他们想象中更大。一进门是一条宽阔的步道，两旁种满了各种正在开花的树。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推着。陆沉跟在她后面，看到她不时停下来看某种花，然后凑近闻一下，有时候会拿出手机拍一张照片。
　　在温室区，她站得更久一些。温室里的温度和外面完全不一样，湿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热带植物特有的闷甜气味。她蹲在一棵巨大的龟背竹旁边，伸手碰了碰它的叶子边缘。"这种植物在南方很常见。"
　　"你喜欢南方？"
　　"喜欢。"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边冬天不冷，植物一年四季都在长。"
　　陆沉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那你会不会觉得，那边的东西，不容易坏。"
　　林玖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那是在河边，冬天，她望着河面上那层薄薄的冰说的。现在春天了，她站在这座北方城市的温室里，周围全是绿色的、湿润的、生命力旺盛的植物。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她的目光在陆沉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你还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
　　那天下午他们走了很多路。从温室出来之后，沿着一条种满樱花的步道慢慢走。樱花已经开始落了，花瓣铺了薄薄一层在路面上，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们走到步道尽头，那里有一棵特别大的樱花树，树冠撑开像一把浅粉色的伞。林玖鸢站在这棵树下抬起头看着满树的花瓣。陆沉站在旁边，看着她的眼睛被那些花瓣的反光照亮。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个城市了，还会不会记得现在的这些。"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见风摇了一下树枝，几片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个城市了"她在把未来放进句子里。以前她只活在当下，活在河边、在教室、在旧书的页边空白处。现在她开始规划未来，开始设想一些她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可能。
　　"会记得。"陆沉说，"我连你头发上有几片花瓣都记得。"
　　林玖鸢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到了那几片花瓣，拿下来看了看，然后攥在手心里。她没有扔掉。他们走出植物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阳光偏西了，但还暖着。她走在前面，手里还攥着那几片樱花花瓣。
　　快到车站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陆沉。以后我们要是真的不在一起了，你也不要把这些忘了。"
　　陆沉看着她。"不会忘。"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马尾在春天下午的光里晃动了几下。公交车来了，他们上车，还是坐在一起，和来的时候一样。
　　回家之后，陆沉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四月二十五日。她说，以后要是真的不在一起了，也不要忘了这些。"他停了一会儿，看着自己写的字。然后他又添了一句："不会忘。永远都不会忘。"
　　窗外的那棵树上，新叶已经长得密了。阳光穿过叶子，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一大片金色的鱼鳞。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本散文集、那几张纸条、那片压平的梧桐叶、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和那几颗干石榴籽。
　　他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想起她在植物园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个城市了，还会不会记得现在的这些。"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也许她只是随口一说，也许她在准备着什么。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风把一家人的窗帘吹起来又落下。都是些平常的日子，平常得让他几乎要相信它们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林玖鸢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她攥在手心里的那几片樱花花瓣，已经被压平了，摊开在白色的纸巾上，像一枚枚浅粉色的邮票。"我把它夹进书里了。"她说。"等以后翻开的时候，还会记得今天。"
　　陆沉看着那张照片，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我也会记得。"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窗外天还没黑，春天还在。他想起那棵叫小九的石榴树，想起植物园里湿热的空气和那棵巨大的樱花树，想起她说"你一直都可以"的那个傍晚。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数一件一件他怕弄丢的东西。
　　他想，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今天这个下午，他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