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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公主堵门   东宫正 ...

  •   东宫正门的门槛高,沈砚跨出去时,靴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轻响。他身后,太子萧昭翊正低头系着玄色大氅的丝绦,那带子缠了两圈,被他手指勾着,打了个松垮的结。
      “淮清,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太子抬脚追上来,腰间天子剑的剑鞘撞在门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沈砚身侧,很自然地往右边靠了半步,两人袍袖几乎相贴。沈砚往旁边让了让,没让开,便不再动。
      “殿下,该去御书房了。”沈砚声音清冷,目光落在宫道尽头,“陛下昨日说,要殿下批完兵部那叠折子。”
      “批折子批折子,孤又不是批折子的机器。”太子嘟囔着,伸手去拽沈砚的袖子,指尖捏着那截玄色布料,轻轻往前带了带,“走慢些,孤今早被父皇追了三条宫道,腿还酸着。”
      沈砚脚步微顿,侧首看他一眼。太子冠帽歪了一点,是刚才在殿内和陆昭打闹时碰的,几缕发丝从帽翅下支棱出来,被风吹得乱晃。沈砚没说话,伸手替他把冠帽扶正,指节在帽檐上轻轻一按,随即收回。
      太子就笑了,嘴角翘得老高,像是得了什么甜头。
      东宫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朱漆车身,四角悬着鎏金铃铛,车帘子是石榴红的缎子,被风一吹,里头隐约露出半张织金软垫。这是公主的车驾,规制比东宫的马车小一圈,但颜色扎眼,像一团火落在了灰扑扑的宫道上。
      车帘子猛地被掀开,一只戴着赤金护甲的手伸出来,撩开帘子,随即跳出个人影。
      萧昭宁今日穿了条石榴红裙,外罩一件白狐皮小袄,领口一圈毛茸茸的狐毛,衬得她下巴尖白。她怀里抱着个紫檀木画筒,筒身比她小臂还长,被她用两只手死死箍着,指节都泛着白。
      “殿下!公主来了!”守门的侍卫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公主没理侍卫,落地时裙角一旋,狐皮袄子上的毛被风扯得乱飞。她抱着画筒,直直朝台阶上冲,嘴里嚷着:“沈少傅!本宫来了!”
      她身后,两个宫女追得气喘吁吁,一个抱着颜料盒子,一个捧着暖炉,嘴里喊着“公主慢些”,却不敢真的拦。
      沈砚站在台阶下,玄色直裰被风鼓起,他看着那团石榴红朝自己扑来,脚下未退,只是微微侧身,将太子挡在身后半步。
      “公主殿下。”他拱手,行礼的动作标准得像量过尺寸。
      萧昭宁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刹住脚,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她眼睛却亮得很,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直勾勾盯着沈砚的脸。
      “沈少傅,你别动!”
      她喊了一声,随即蹲下去,将紫檀画筒搁在青石板上,手忙脚乱地去拔筒盖。那盖子塞得紧,她拔了两下没拔开,急得用牙齿去咬,赤金护甲在木筒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萧昭宁!”
      太子从沈砚身后跨出来,脸已经黑了。他站在台阶最上一级,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妹妹,玄色大氅被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里头绣着金纹的常服。
      “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公主终于拔开了盖子,从里头抽出一卷画轴,那轴头是用象牙雕的,被她攥得温热。她站起身,把画轴往沈砚面前一递,下巴抬得老高,“沈少傅,本宫画了三十张!你评评,哪张最好?”
      画轴在她手里抖开,哗啦啦展开一长串。
      确实是沈砚。
      第一张,他坐在东宫书房里看书,侧脸,长睫低垂,玄色袍袖垂落在书页上,只画了个背影和半张侧脸。第二张,他在喝茶,指尖捏着青瓷杯,热气袅袅,模糊了他的眉眼。第三张,他冷着脸站在朝堂上,笏板举在身前,唇角抿成一条线。第四张、第五张……一路排开,全是沈砚。
      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执剑的,有提笔的。公主的丹青确实好,笔触细腻,连沈砚衣袍上暗纹的走向都描得清楚。
      宫门口的侍卫们眼睛都直了,却不敢多看,一个个把脑袋埋进胸口,耳朵却竖着。
      沈砚的目光在那排画上扫过,停留的时间极短,像是一眼就看完了,又像是一眼都没看进去。他垂下眸子,声音平稳:“公主殿下丹青极佳。”
      “本宫知道本宫丹青好,”萧昭宁往前凑了半步,石榴红裙的裙摆扫到沈砚的靴面,“本宫问你哪张最好?这张?还是这张?”
      她抽出其中两张,一张是沈砚执笔写字的,一张是他站在雪里的。象牙轴头在她手里转来转去,差点戳到沈砚的下巴。
      沈砚微微后仰,避开了那截轴头:“臣不懂画。公主殿下画的,都好。”
      “敷衍!”萧昭宁跺脚,狐皮袄子上的毛跟着一颤,“你认真看!这张,本宫画了你站在宫道上的样子,画了整整三日!还有这张,你喝茶的,本宫偷……本宫观察了好久!”
      太子在台阶上看着,脸色越来越黑,像锅底结了层霜。他大步跨下台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萧昭宁身后,伸手一抓,精准地捏住了她后领那圈狐毛。
      “萧昭宁。”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东宫少傅是孤的人,不是你画室的模特!”
      “皇兄你放手!”萧昭宁被拎着后领,整个人往后仰,石榴红裙的裙摆乱晃,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花孔雀。她两只手还在空中乱抓,画轴被她甩得呼呼作响,“我这是艺术!艺术!”
      “艺术去画院,”太子手上加了力道,把她往后拖,“别来东宫堵门。”
      “我没堵门!我是来找沈少傅评画的!”
      “评什么评,他懂画吗?”太子嗤笑,拎着妹妹的后领,像拎一只猫似的,往马车方向拖,“他连颜色都分不清,你找他评,不如找孤评。孤至少能看出你画的是个人。”
      “皇兄你混蛋!”
      萧昭宁被拖得踉跄,两只脚在青石板上打滑,绣鞋踢翻了一片残雪。她怀里的画轴散了一半,有几张飘落在地上,被风卷着,正好盖在侍卫的靴面上。侍卫吓得不敢动,任由那画纸盖着,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宫女们追上来,想拦又不敢拦,只能跟在太子身后,嘴里小声喊着“殿下息怒”。
      太子把萧昭宁拖到马车边,一手掀开车帘,一手把她往里塞。萧昭宁的脑袋先钻进去,狐皮袄子被车门框卡了一下,她挣扎着扭身,石榴红裙的裙摆被勾住,撕拉一声,扯开了一道小口子。
      “我的裙子!”
      “孤赔你十条。”太子把她整个人按进车厢,顺手夺过她手里还攥着的半截画轴,往宫女怀里一扔,“把你们主子的这些‘艺术’收好,回宫!”
      宫女手忙脚乱地接住画轴,又蹲下去捡地上散落的,一张张叠好,抱在怀里,头都不敢抬。
      太子放下车帘,拍了拍手,像是刚办完一件脏活。他转身往回走,玄色大氅在身后翻飞,嘴角还挂着一抹得意的笑。
      “淮清,走,去御书房……”
      他话没说完。
      马车的车帘子又被掀开了。
      萧昭宁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石榴红裙的领口被刚才那一番拉扯弄乱了,露出里头一抹鹅黄的中衣。她也不管,两只手撑着车窗框,目光越过太子,直直落在沈砚身上。
      “沈少傅!”
      她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
      沈砚正弯腰,替太子把刚才被风吹歪的冠帽再次扶正,闻言直起身,看向马车方向。
      萧昭宁从车窗里爬出来,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裙摆一撩,直接跳下了马车。宫女吓得尖叫:“公主!”
      她落地时没站稳,往前冲了两步,正好冲到沈砚跟前。太子伸手要拦,她却矮身一钻,从太子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一头撞进沈砚身前半尺的距离。
      沈砚下意识要退,靴跟抵在台阶边缘,退无可退。
      萧昭宁停住了。
      她没抬头看沈砚的脸,而是猛地凑近,鼻尖几乎贴上沈砚的衣袖。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翼翕动,像只嗅食的小兽。那动作极快,从肩膀到袖口,一路嗅过去,最后在他左手腕处停住,又吸了一口气。
      沈砚僵住了。
      他垂眸看着公主的头顶,那上面簪着两支金凤钗,随着她的动作乱颤。他的左手还垂在身侧,袖口被她鼻尖带起的气流吹得微微发凉。
      “很好。”
      萧昭宁直起身,后退半步,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用手指点了点沈砚的袖口,赤金护甲在玄色布料上刮出一丝细微的声响。
      “只有龙涎香,没有狐狸精的味道。”
      “什么狐狸精?”太子从后面走过来,眉头皱得死紧,伸手把萧昭宁往旁边拨了拨,“萧昭宁,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皇兄你自己啊!”萧昭宁被他拨得转了个圈,石榴红裙的裙摆旋成一朵花,她指着太子的鼻子,又指了指沈砚的袖子,“你天天用龙涎香,沈砚身上都是你的味道!我嗅得出来,这东宫里里外外,就属你俩身上的味儿最像!”
      太子愣住。
      他低头,拉起自己的袖子,凑到鼻尖嗅了嗅。确实是龙涎香,清冽,带着点海潮的咸涩,是他惯用的熏香,从太子府带来的,用了多年。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凑近沈砚,几乎贴着沈砚的肩膀,拉起沈砚的袖子,也凑过去嗅了嗅。
      沈砚的袖子上有同样的味道,龙涎香,清冽,微咸,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只是沈砚的袖口还混着一点极淡的墨香,是常年执笔留下的,被龙涎香压着,若不仔细分辨,几乎察觉不出。
      太子愣住了。
      他捏着沈砚的袖口,指腹蹭着那截玄色布料,眼睛眨了两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还真一样……”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沈砚垂眸,看着太子捏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太子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因为常年握剑,指腹有层薄茧,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袖口,把那截布料揉出了一小片褶皱。
      “殿下。”沈砚开口,声音清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太子猛地回神,像是被烫着了似的,倏地松开手。他后退半步,玄色大氅的袍角扫过沈砚的靴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臣该去当值了。”
      沈砚往后退了半步,靴底离开台阶边缘,重新踏在青石板上。他整了整被太子捏皱的袖口,将那截褶皱抚平,动作从容,像是在整理一份公文。
      “陛下还在御书房等。”
      他不再看公主,也不再太子,转身朝宫道方向走去。玄色直裰的背影挺拔如松,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像是要融进灰白的天色里。
      太子站在原地,还举着自己那只刚才捏过沈砚袖口的手,指尖在空气中虚握了一下,像是还能抓住点什么。他低头,又嗅了嗅自己的袖子,眉头皱得更紧,像是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谜题。
      萧昭宁在旁边看着,赤金护甲捂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像只偷到了油的小狐狸。
      “皇兄,”她拖长了声调,声音里全是促狭,“你闻得这么仔细,是不是也怕沈少傅身上有狐狸精的味道呀?”
      太子倏地转头,瞪她:“萧昭宁!你给孤回车里去!”
      “不回!”公主往后一跳,躲到宫女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皇兄你脸红了!我看见了!你耳根红了!”
      “孤没有!”
      “你有!”
      宫门口的侍卫们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却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憋笑憋的。抱着画轴的宫女死死咬着嘴唇,脸色涨得通红。
      太子咬牙切齿,大步朝马车走去,这次是真的动了气,一手掀开车帘,一手把萧昭宁从宫女身后拎出来,毫不留情地塞回车厢。
      “回宫!立刻!马上!”
      他放下车帘,又回头瞪了一眼那赶车的太监:“驾车!再敢停,孤把你扔去浣衣局!”
      太监吓得一哆嗦,马鞭高高扬起,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马车骨碌碌地动起来,石榴红的车帘子在风里乱晃,隐约还能听见萧昭宁的笑声从里头飘出来。
      “皇兄!你俩真像新婚夫妻!我说的!”
      太子的脸黑得能滴出水。
      他站在东宫门口,看着马车拐过宫墙,石榴红的颜色消失在拐角,那笑声还断断续续地传回来,像一根细线,缠在他耳朵上。
      风又起了,卷着细碎的雪沫子,落在太子鼻尖上,凉得他一激灵。
      他低下头,又拉起自己的袖子,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龙涎香。
      清冽,微咸,是他用了多年的味道。
      他又想起沈砚袖口上的那缕同样的香气,以及那一点极淡的、几乎被压住的墨香。
      “淮清……”
      他喃喃念了一声,随即猛地回神,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放下袖子,转身朝宫道方向疾走,玄色大氅在身后翻飞,步子迈得极大,像是在追什么,又像是在逃什么。
      沈砚走在前头,已经拐过了第一道宫墙,背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太子追上去,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喊了一声:“淮清!你走慢些!”
      沈砚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宫道上,两个玄色的背影一前一后,被风扯得袍角翻飞。细碎的雪沫子落在他们肩头,一个绣着金纹,一个素面直裰,颜色融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
      东宫门口,侍卫终于敢抬起头来,互相交换着眼色,却没人敢出声。只有那几张散落的画纸,被风卷着,在青石板上翻了个身,露出背面公主随手写的小字——
      “沈砚。龙涎香。皇兄的。”
      字迹潦草,却被风一吹,正好盖在一汪残雪上,像是谁偷偷埋下的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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