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面》阿白可乐

3、第三章 召唤 “来吧。

　　芷瑶重新躺回到床上。被子拉到胸口位置。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

　　在那里有一道裂缝，从正中央一直延续到墙角。芷瑶忘了这道裂缝什么时候出现的。也忘了自己来这里已经多久了。可她唯独记得凝霜送她进来后的嘱托。

　　一周前，她住的地方突然变得空无一人，除了每日送饭的人，她没有见过任何人。

　　白天的时候，阳光从窗户里照射进来，那道裂缝的阴影会慢慢地移动，像日晷一样。

　　而晚上的时候，那道影子便消失了——油灯的光亮找不到那个地方。

　　困意席卷了芷瑶全身。她已经三天没好好休息了，不是不困，而是她一闭上眼睛，那个声音便会席卷而来。

　　除了声音，还有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跟她的心跳重叠。那个声音不响，却比任何声音都难以忽略。

　　那是跟她心跳重叠的呼吸声。像是身体内器官发出的声音一般。

　　挂在芷瑶脖子上的银锁，正在跟随着芷瑶的心跳和那呼吸声发出微弱的嗡鸣。

　　银锁逐渐发烫了起来。

　　那并不是白天阳光照射在上面那微微的温润感，而是灼烧感。

　　银锁的灼热感从正中央开始，逐步往四周蔓延开来。

　　芷瑶伸手摸了一下锁面上的祥云纹，纹路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并不是机械的震动，而是有规律、有节奏的。与自己的心跳和那陌生的呼吸有着共同的节奏。

　　芷瑶闭着眼睛，把银锁握在了手心里，一瞬间，清凉感从手心开始蔓延。

　　不是来自于银锁——银锁是凉的！

　　这是芷瑶的第一反应。紧接着，芷瑶感觉到了银锁的内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好像是内部装满了水，正在沿着银锁的内壁缓缓流动，四处寻找出口。

　　芷瑶紧紧地攥着银锁。就好像这样可以抓住凝霜的手一样。

　　因为在之前，芷瑶都是这么做的。

　　芷瑶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那声音，又出现了。

　　“来～”

　　芷瑶没有理会。

　　“来～”

　　那声音更贴近芷瑶耳朵一分。

　　芷瑶把头蒙进被子里。但那声音却再次钻入耳中。

　　芷瑶依稀感觉到，这声音是来自地下。一个很深，很深的地下。而声音的主人正蜷缩在某一个祭坛上。如风一样质感的声音，带着时间的厚重，来到了芷瑶的耳边。

　　随着声音的落地，芷瑶感觉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往下猛地一拽。

　　瞬间的失重感让芷瑶拼命地挣扎，想要奋力地抓住一些什么，但芷瑶的手指从那被子、床沿、床板、地面处一一穿过。

　　芷瑶知道自己在下沉，她也能清晰地感知到，是自己的意识被一股无名的力量往下拽。

　　意识像是坠入到一片深海之中。只不过周围没有任何的海水，黑暗来得很突然。黑暗压制在芷瑶四周，堵住了她的耳朵。

　　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除了那个声音……

　　“来--”

　　这次，芷瑶听清了那个声音的最后几个字。

　　它在她耳边，轻呼道。

　　“来吧。来我身边。”

　　话音落下的一瞬，周围的黑暗瞬间被撕开。

　　暗红色的光从脚底照射进整个空间。

　　借助着红色的光，芷瑶发现自己在一个地下空间内，穹顶高得看不见。暗红色的光线从每一块砖缝里逸散出来。

　　每一块砖上都刻着深浅不一的符文。这些符文像是用指甲一寸一寸抠出来的。

　　除了地板缝隙里，这些铭文中也渗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闪烁着。芷瑶朝前走了一步，脚底的符文亮起，随之又暗了下去。

　　芷瑶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这符文明暗的节奏，与她心跳的节奏一致。

　　雾气从石板缝里升了起来，伴随着暗红色的光，整个空间显得诡异无比。

　　冰凉的雾气顺着芷瑶的脚踝开始攀升，雾气不多，但好像永远都散不掉一般。

　　芷瑶不受控制地朝前走，在这个空间的中央，有着一座巨大的祭坛，祭坛上的石料呈黑色，表面粗糙无比，好像是烈火烧过一般。

　　在祭坛的四周，各有一道裂痕。

　　裂痕也渗透着微弱的红光，但这红光却比石板上的更深，更暗。像是血迹在裂痕处流动。

　　芷瑶慢慢地走上祭坛，这才发现，在祭坛的中央，躺着一个人。

　　或许，不该称之为人。

　　她脸上带着一副面具。芷瑶认识那副面具。

　　——那是一副傩面。

　　一副武将脸谱的傩面，剑眉入鬓。在额头处，有着第三只眼睛。

　　那是一只闭着的眼睛，但芷瑶知道它随时会睁开。

　　小时候，芷瑶就在凝霜的怀里见过这样的面具。每一道刻痕都带着犹豫，仿佛雕刻者当时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刻下去；而这副面具上的犹豫，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副都要多。

　　面具下，是一双狐狸特有的竖瞳。

　　琥珀色的，瞳底有九尾的虚影在缓慢地游动。

　　这是九尾狐的特征。

　　那九条尾巴在瞳孔中，像是被困在琥珀中的虫子，每一条尾巴都在动，但动的很慢，像是在挣扎。而每挣扎一次，琥珀色的瞳孔就暗淡一分。

　　“孩子。”

　　面具下的人说话了。

　　不过这声音并不是从面具里传出来的，而是从这个空间。芷瑶微微愣了一下。

　　随之，四面八方而来的声音压抑住了芷瑶。

　　芷瑶动了动嘴唇，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不是失声，是在这个空间之内，芷瑶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身上和我流着一样的血。”

　　空间继续发声。当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芷瑶的银锁突然悬浮了起来。它开始缓慢旋转着。

　　这句话缓缓地飘到芷瑶的耳中，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的心跳得很快，好像是体内觉醒了什么东西一般。

　　银锁上面的祥云纹也越来越亮。由之前的暗银色转变为了亮白色。像是被月光照透了一般。而银锁之内的符文，也开始活跃起来。纷纷从银锁中飞出，并缓慢旋转着。

　　银锁是空心的。并且里面刻满了微缩的符文。

　　内部的符文比表面的更密，更小。让芷瑶感到惊叹的是，这些符文正在进行自我重组。

　　“那把锁……是钥匙。”

　　“锁内的密文……”

　　面具下的狐狸看了一眼芷瑶。叹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

　　“能打开这扇门。”

　　这句话说完，祭坛上的狐狸好像用光了浑身的力气一般。声音也断在了最后一个字上。整个空间迅速安静了下来。

　　银锁依旧在漂浮着。芷瑶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在指尖碰到的一瞬间，一股酥麻感瞬间窜到肩膀上。像是有一千根针在皮肤上同时扎了一下。

　　“但记住……”

　　安静的空间再次传来声音。

　　芷瑶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九尾狐依旧趴在那里，琥珀色的竖瞳中，九条尾巴的虚影突然停止游动。

　　“三百年前……”

　　九尾狐的声音更加虚弱了，即便是借助了祭坛中央来扩张声音，这几个字也像是远处的雷声在消散。

　　“天道设了一局。”

　　声音越来越小了。

　　芷瑶身体拼命地前倾，脚底的符文因为自身重量的变化亮了一片。脖子间的银锁，也冷了一下。

　　她想靠近祭坛中央的九尾狐，却走不动，有一股阻力，在阻止她靠近中央的那个——“人”。

　　“九尾为锁，巫祝为钥……”

　　声音越拉越小，到最后，声音好像是被吞掉一般。芷瑶的呼吸停了一下。

　　地上的九尾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面具上的第三只眼睛，微微张开了一丝丝缝隙。暗红色的光从里面逸散出来。

　　“记住。”

　　“你不是祭品。”

　　“你是钥……”

　　声音在最后一刻断了。尾音在整个空间里回荡了好久。直到完全消失。

　　漂浮的银锁落回到了芷瑶的胸口，文字也被收回到了锁内。锁面上祥云纹逐渐暗淡了下去。

　　芷瑶可以感觉到银锁的变化，从灼热到温热最后到冰凉。

　　像是在做某种呼吸一般。

　　锁安静了。芷瑶的手背开始突然痒了起来。

　　一串纹路极细的银纹从指尖开始蔓延。芷瑶用另一手按住，手掌上传来微微凸起的感觉。像是血管在膨胀，有一种微弱的脉搏感。

　　——那是不属于她的频率。

　　黑暗再次袭来，芷瑶猛地睁开了眼睛。

　　被子被冷汗浸湿，头发也是湿的，散散的贴在额头上。

　　芷瑶颤抖着手把头发拨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累了。身体在此刻已经达到了极限。

　　手背上的银纹已经蔓延到了手腕。还在继续往上攀爬。

　　月光通过窗户撒了进来，纹路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银白色。

　　芷瑶把袖子一寸一寸地卷了上去。月光照在小臂上，银纹亮亮的，并且朝着一个方向生长。

　　芷瑶不知道会到什么地方，她只知道，银纹让她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爬着一样。

　　窗外的月亮露了出来，夜风吹走了一片形状像是闭着眼睛的云。

　　芷瑶不再理会正在缓慢蔓延的纹路。放下了袖子，闭上了眼睛。拇指轻轻地扣着食指。

　　一阵困意袭来，芷瑶闭上了眼睛，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睡梦中的芷瑶无意识地把手搭在了银锁上。在指尖下面，那朵祥云纹，正在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