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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台的对角线 两栋教学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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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一中有两个天台。
高三教学楼的天台在西头,实验楼的天台在东头。两栋楼之间隔着一片废弃的自行车棚,对角线距离大概四十米。不高不矮,刚好能看到对面天台的栏杆。
陆时衍是在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前发现这件事的。
那天晚上他在教室刷题刷到快十一点,走的时候整栋楼只剩他一个人往外走。路过二楼转角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对面教学楼的天台上有光。
不是灯光。是手机屏幕的光。
因为隔得远,看不见人脸。但能看见一个人靠着栏杆坐在地上,校服外套垫在底下,两条长腿伸着,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照亮了一个下巴弧度和半边侧脸。
陆时衍停住脚步。
就停在那儿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回了教室,从抽屉里拿了一套物理竞赛题。再出来的时候,他往实验楼方向走了。
实验楼的天台没人管。因为实验楼顶的楼梯间门锁坏了半年,学校懒得修,只是贴了一张"禁止入内"的纸条。陆时衍伸手把纸条从门缝上摘下来,推门上去了。
从那天开始,陆时衍把晚自习后的刷题地点从教室转移到了实验楼天台。
每天晚上十点半,他从教室出来,穿过操场走到实验楼,上五楼,推开那扇贴着"禁止入内"的门。把两张旧课桌拼在一起当桌子,把物理竞赛题铺开。刷题的间隙,他会抬头,透过对面楼的天台防盗网,看斜对面那个手机屏幕的光。
有时候那个人的手臂会抬起,像是伸了个懒腰。
有时候那个人会站起来来回走,绕着天台走三圈,然后重新坐下。
有时候那个人会仰头看星星。南城的天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能看很久。
陆时衍看这些的时候,手里的笔不会停。但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间间隔会变——那个人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笔会停。
今晚也不例外。
高三十三班晚自习十点结束。陆时衍在教室里多留了十五分钟,改完了一张化学卷的最后两道选择题。关上教室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他去实验楼之前先去了一趟高三教学楼楼下的垃圾桶——不是去丢东西,是从旁边经过。
天台门没推开。
里面没有手机屏幕的光。
陆时衍上到实验楼天台,把物理题铺开。今晚是力学综合。他写了两道选择题,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没人。写了四道填空题,又抬头——还是没人。
十点四十五。
他开始刷大题。
第一道写完,实验楼天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第二道——对面天台的灯亮了。
是手机屏幕。但不是正常的亮度,被调到了最暗。陆时衍放下笔,看见对面上有一个影子蹲下来,抱着膝盖,像一团小小的暗影。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下巴埋进领子里。
以前没有这样过。
以前那个人在对面天台,要么靠着栏杆坐着,要么站着背书,要么来回走。今天是第一次看到他蹲下来。
陆时衍把笔放下了。
他站起来。
实验楼的天台上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实验器材,还有几张旧课桌。风吹过来的时候,桌脚上绑着的铁丝会发出轻微的哗啦声。陆时衍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栏杆前面。
手搭在通往天台的门框上。
他站着。
对面的人还蹲着。手机放在地上,屏幕朝下。脸埋在膝盖里。
陆时衍的手攥了一下门框。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天台和天台之间隔着四十米的距离,他从这边迈出去什么都够不到。
他又把脚收了回来。
坐回课桌前,拿起笔。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在物理卷子上写了十四道题。平常这个速度最多八道。因为每道题的答案都可以从题干里直接推导出来,不需要草稿纸,不需要检查——但今天晚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克制自己不要往对面看。
那这十四道题从哪里来的,他也不知道。
——
陆时衍在实验楼天台待到将近十二点。收拾东西下楼的时候,实验楼的楼梯间很暗,只有一楼走廊的应急灯还亮着。走到二楼楼梯转角平台的时候,他踩到了一个东西。
低头。
是一支笔。
黑色水笔,笔帽盖反了。笔身上贴了一个很小的标签,上面写着"WY"——温屿的笔。
这种笔温屿有很多。他写字手重,笔经常摔坏,三天两头换新的,但每次都买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型号。笔帽上两个字母用胶带贴着,是乔越帮他贴的,说这样丢了能找回来。
陆时衍弯腰把笔捡起来。
他看了两秒。
然后把笔放进了校服口袋。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就像捡起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没有人知道,他现在把笔放进去的那个口袋里,已经有好几支差不多样子的。
都是捡的。
高一下学期在教室后门捡到一支,高二上学期在篮球场边上捡到一支,高二下学期在图书馆还书机旁边捡到一支。每支笔身上都有"WY"的标签,每支笔帽都是盖反的。
陆时衍抽屉里有一个铅笔盒,不是铁的,是布的,拉链从来不拉开。里面放的也不是铅笔,是五支黑色水笔。
加上今晚这支,六支了。
从实验楼下来,穿过操场的时候,他路过高三十三班的窗户。教室的灯全都关了,窗帘没有拉。
他经过的时候步子没停。
但眼睛往里面看了一下。
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摞着半人高的教材和试卷,椅背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
陆时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十月的夜晚已经有点凉了。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开始落叶,路灯把树影斜斜地投在地上。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从操场这头一直伸到那头——不紧不慢,脊背挺直,书包背在左肩。
口袋里那支带着"WY"标签的笔,笔尖硌着口袋的底部。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保安大爷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
"陆时衍,又学到这么晚?"
"嗯。"
"你们班那个温屿也挺能熬的,刚才我查寝,他好像也在天台那边。"
陆时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去了?"
"早回去了。今天他好像不太高兴,从天台下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说考试没考好。"保安大爷摇了摇头,"现在的小孩,压力真大。"
陆时衍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他考得挺好。"
保安大爷没反应过来,陆时衍已经走出了校门。
——
那天晚上凌晨一点。
陆时衍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桌上摊着物理竞赛题。台灯的光圈只够照亮桌面的三分之一,窗外是南城入秋的夜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他合上物理竞赛题,从抽屉里拿出那支刚捡到的笔。
黑色的笔身,写掉了一半的墨。笔帽上"WY"的标签被磨得有点糊了。
他把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打开书包,拿出一摞试卷,从里面抽出一张——温屿的答题卡。还是那张摸底考试的物理答题卡,68分。"粗心"二字的红圈已经有些旧,折痕也散在纸页上了。
他把答题卡翻到背面。
上面其实有一些很浅的字——是他写在第三张草稿纸上划掉的半句话:"第三种的变量代换你上次就——"
后面划掉了。
所以答题卡背后的印刷没有字,墨迹只透过来三分之一句。
陆时衍看着那半行字,把笔放下了。
他翻开的下一本题不是物理竞赛。
是高二学校统一发的《高考真卷》,还夹着他给自己列的"每日12题"页签。凌晨一点,他接着刷起三个月前没做完的那几页理综。
凌晨一点十三分,实验楼天台的风大概也吹到了高三教学楼天台。
而陆时衍在灯光下写着一道又一道的题。
他刷题的速度比他需要的快一倍。
因为他不是在刷题。
他是在拉分——把分数拉开,让第二名来追。让温屿来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