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新榜单 高三摸底考 ...
-
九月的南城一中,梧桐叶还没开始落。
布告栏前围了三层人。高三教学楼中厅,红纸上墨迹未干,新学期第一次摸底考试的排名从第一名往下拉,拉过第二十名的时候,后排的人开始踮脚。
"第一还是他。"有人在最前面念出声,"陆时衍,689.5。"
没有意外。这个名字在南城一中的布告栏上挂了两年,从高一下学期第一次月考到现在,没有一次不是排在最上面。689.5分——理综满分,数学满分,语文135,英语134.5。那个0.5是作文扣的。
议论声嗡嗡响起来。
"第二呢?"
"第二——温屿,689。"
安静了一秒。
0.5分的差距。比上次月考的1.5分又近了。围观的人里面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拍旁边人的肩膀,说"温屿这小子可以啊"。
温屿就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拎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
他个子不算特别高,但站在人群里一眼能认出来——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白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一截锁骨。他往前挤了两步,刚好听到自己名字和689这个数字。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被超过之后硬撑的笑。是真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像南城秋天下午三点的太阳——不烫,但很亮。
"半分之差。"温屿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站在他旁边的乔越翻了个白眼:"你高兴什么?你是第二。"
"第二怎么了?"温屿把塑料袋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准头很好,空心入网,"我上次差他1.5分,这次就差0.5分。下次——"
他顿了一下。
周围几个同学已经扭过头来。
温屿把手揣进校服口袋,歪了歪头,嗓门不大不小,刚好够方圆五米内的人都听见:"下次我超他。"
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起哄声。有人拍手,有人笑,有人说"温屿你行不行啊",有人回头看布告栏最上面那个名字。
温屿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梯。
他走得很快,三步并两步跨上四楼。高三十三班在走廊尽头右手边。他推门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早自习还没开始,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有人翻着英语单词小声念。
他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
走过去的时候,他的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第一排靠墙的位置是空的。
陆时衍还没来。
温屿坐下,从抽屉里摸出英语单词本,翻到今天的页数。动作很自然,就跟每个高三学生早自习前做的一模一样。但乔越从后排探过头来,看见温屿的单词本拿倒了。
"你书拿反了。"
温屿低头看了一眼,不动声色转过来,耳朵有点红。
"热的。"他说。
乔越看了看窗外九月早晨的天,又看了看温屿,什么都没说。
——
陆时衍是踩着早自习铃声进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安静下来了。班主任老林站在讲台前面,手里的保温杯冒着热气。陆时衍推门的动作很轻,轻到门轴只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音。他从老林身后绕过去,走到第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任何人。
老林开始讲话,无非是新学期新气象那套东西。温屿坐在第四排,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老林身后的黑板上——其实黑板上什么都没写。他的余光在看第一排那个人。
陆时衍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坐下之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物理竞赛习题,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开始写。
老林的讲话他一个字没听进去。
或者说一个字没在听。
但是温屿知道他在写东西,因为能看见他的右肩微微动,笔尖在纸上划过的频率很稳,不快不慢,像心跳。
"——这次摸底考试整体还不错。"老林终于讲到了重点,"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都在咱们班。陆时衍689.5,温屿689。只差0.5分。"
班级里有人回头看了温屿一眼。温屿冲他们笑了笑,竖起大拇指。
陆时衍的笔没停。
老林继续说:"这说明咱们班的竞争氛围很好。温屿同学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温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教室里太安静了,他到底没出声。
老林讲完之后早自习正式开始。温屿翻开物理题,第一道就是电学综合。他盯着题目看了三分钟,一个字没写进去。然后他抬头,看向第一排。
陆时衍在翻页。
翻页的时候他的左手食指按在书脊上,指节分明,关节处有一点点薄茧——那是握笔握久了磨出来的。
就这么一个动作。
温屿低头继续做题。
题还是没写进去。
——
中午。
南城一中的午休是两个小时。大部分人在教室趴桌子睡觉,或者去操场上打一会儿球。温屿吃完饭往教学楼走,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拐进了左边走廊。
这是高一的教学楼。
高一今天开始军训,教室里没人。整层楼空荡荡的,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午后的阳光,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
温屿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空教室门口,门没锁。他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下午一点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教室里浮动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
他停在了门口。
教室后排靠墙的角落里,有一个人蹲在课桌旁边。
深灰色薄毛衣,校服外套搭在旁边的椅子上。
温屿的呼吸停了一瞬间。
陆时衍没发现他。
他背对着门,半蹲在地上,左手撑着课桌的边缘。那张课桌是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桌面翻开了,露出下面一层木板。他的右手正在往木板内侧贴东西。
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贴一张纸。
温屿没出声。他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缩在门框后面。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陆时衍的后背——肩胛骨的轮廓在毛衣下面若隐若现,脊背挺直,蹲着的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陆时衍贴好了。
他把桌面翻回去,站起身,拿了搭在椅子上的校服外套,转身。
温屿几乎是本能地把身体往门边一缩。
陆时衍从教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另一边的楼梯走了。
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最后消失在楼梯间。
温屿靠着墙壁站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他才从门后出来。他的手指攥着门框边缘,指节发白。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间空教室。
倒数第三排靠墙的课桌。
他走过去,在课桌前蹲下来。桌面翻开的触感很轻,木板上还有刚才那个人指尖留下的温度——也可能是他的错觉。木板内侧贴着一张答题卡。
高三第一次摸底考试的物理答题卡。
上面是温屿的字迹。
68分(满分70)。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思路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粗心。
不是温屿的字。
字迹很工整,笔画偏硬,收笔干脆,像写字的人克制着某种习惯。
温屿蹲在课桌前,手指悬在答题卡上方,没有碰到。他的眼睛从"粗心"两个字移到答题卡的标题栏——座位号、班级、姓名。
自己的名字被红笔画了一个圈。
很淡的一个圈。
如果不好好看,根本看不出来。
温屿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他都没有动。
最后他把桌面翻回去,站起身,看了一眼课桌位置——倒数第三排靠墙,刚好是下午阳光能照到的位置,也是整个教室最角落里最不容易被人发现的位置。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是在走廊转角,乔越撞见他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乔越听不懂的话。
"他完了。"
乔越手里拿着刚从小卖部买的水,愣了一下:"谁完了?"
"陆时衍。"温屿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下巴埋在领子里,"我要堵他。"
"堵他?堵他干嘛?"
温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教室的方向。
"堵他问物理。"
乔越喝了口水,觉得温屿可能疯了。
但温屿已经大步往高三教学楼走了。校服外套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白T恤。九月的阳光落在他的肩上,他走路的样子像一个战士要去赴一场从未宣战过的战争。
而他手里唯一的武器,是一道物理题......
和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