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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殊途同归 陈文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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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远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书案上另一份文件上,那是周平替沈照调阅税银记录的公文回执。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还有那个沈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赵大人说过,此人是个刺头。当年在大理寺便不安分,如今到了推官衙门,还是不安分。”
“大人的意思是……”
“去告诉赵大人。”陈文远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就说——他当年放走的那根刺,如今又扎人了。”
这一日的黄昏,宋遣独自坐在报社的后院里。暮春的风带着槐花的甜香,她手里捧着一碗粗茶,怔怔地望着天边的晚霞出神。
今天的报纸卖得很好,第四期加印了一百份,到午后便售罄了。可宋遣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有来。威胁信只是恐吓,粮商的诉状也只是试探。真正让她不安的是陈文远——户部侍郎背后站着的是御史中丞赵秉文,那才是梁京城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宋公。”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宋遣回头,看见冯远站在院门口,神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
“有人找您。”
“谁?”
冯远犹豫了一下,侧过身去。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身形修长,穿着藏青色的圆领官袍,腰间系着一条素银带。暮色里看不太清面容,但——
宋遣认出了他。
“沈大人?”
沈照站在门口,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他的目光扫过院子,破旧的院墙、角落里堆着的旧报纸、晾衣绳上挂着的粗布衣裳。然后落在了宋遣手中的茶碗上。
“打扰了。”他的声音低沉,和几个月前一样冷淡。
宋遣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沈大人请进。冯远,倒茶。”
沈照没有推辞,跟着宋遣进了后院一间小小的偏房。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窄床,墙上挂着一幅字——“清白传家远,诗书继世长”。沈照在那幅字前停了一瞬。
宋遣搬了凳子请他坐下。冯远端来了粗茶,茶色浑浊,宋遣有些窘迫,但沈照端起来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沈大人今日来——”
“永丰号的诉状,我看了。”沈照直接打断了他的客套。他不是个善于寒暄的人,开口便是正事。“他们告你捏造事实,要求赔偿五百两。”
“是。”宋遣点头,“我已经准备好了应诉的材料。所有数目都有出处,所有证人证词都有画押。”
“我知道。你的调查做得很扎实。”
宋遣微微一怔。这是沈照第二次正面评价她的工作,上一次是在万丰号的账目案之后,说了一句“做得很好”。这一次虽然只是“很扎实”三个字,但从这个惜字如金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已经很重了。
“不过——”沈照放下茶碗,“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告你,不是为了打赢官司?”
宋遣皱眉:“大人的意思是?”
“诉状是一种手段。”沈照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他们递状子的目的是为了拖住你们。只要案子悬在那里,你就可以被传讯、被限制出行。哪怕他们的官司赢不了,也能让你疲于应付。”
宋遣沉默了。她确实没从这层角度想过。她以为上了公堂反而是好事,但如果对方根本不在乎公道,只是想用官司来消耗他呢?
“那沈大人觉得……我该如何应对?”
沈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文书,放在了桌上,“这是我查到的东西。”
宋遣拿起文书展开来看。看了几行之后,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文书上是永丰号近两年的税银缴纳记录,以及沈照用朱笔标注出的疑点,逃税的数字、可疑的“蜀中货款”、每一笔大额进项的时间和金额。
“这……”宋遣抬起头,“沈大人,这是推官衙门的公文?”
“是。”
“那您把这些给我看——”
“这些东西,本就该让人看到。”沈照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宋遣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沈大人,“她斟酌着措辞,“您是推官,把这些查到的东西交给我,若被人知道了——”
“我知道。”
“那您为何——”
“大周律例第三卷第七条:凡商贾逃税逾百两者,推官有权立案追查。永丰号逃税三百余两,板上钉钉。”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宋遣。暮色从窗棂间透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宋遣。”他叫了她的全名,“你们的影响力还不够,粮商不痛不痒,粮价降了又涨,周而复始。何时才能抓到他们的痛处?”
宋遣望着他,忽然笑了,“沈大人今天说的话,比过去几次见面加起来都多。”
沈照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然后他偏过头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自在:“……我走了。”
“等等。”宋遣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是一份清言报,第四期,头版那篇《粮商告清言报,真相上公堂》。她在报纸的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
“公以律法护民声,民以笔墨记公道。宋遣敬呈沈推官,永兴三年四月初九。”
宋遣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藏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文渊坊暮色渐浓的街巷尽头。槐花的甜香被晚风送来,她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比白天暖了一些。
回到推官衙门的值房,沈照把那份清言报放在书案上。
油灯的光照在报纸空白处那行蝇头小楷上。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然后他把报纸折好,放进了书案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放着前三期的清言报,每一份都折得整整齐齐。
他关上抽屉,拿起朱笔,继续批阅案卷。
窗外,梁京城的夜色一点一点地深了。远处更楼上传来二更天的梆子声,沉闷而有节奏。
沈照停下笔,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陈文远的人,今日去了赵秉文的府上。
这个消息是周平打听到的。周平虽然是个书吏,但在府衙里人缘极好,和各方各面都能搭上话。他今天傍晚回来说了一嘴:“户部陈侍郎的幕僚,今儿下午去了赵府,待了小半个时辰。”
赵秉文。沈照放下朱笔,闭了闭眼。赵秉文的手伸得很长,当年在大理寺一句话就能让一个评事从京城调任,如今他更是经营得根深叶茂,门下走狗遍布六部,陈文远便是其中之一。他把永丰号的税银记录给宋遣看,这件事瞒不了多久。陈文远会知道,赵秉文也会知道。
沈照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角的灯盏上。灯芯快要烧尽了,火苗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他拿起一根铜针,拨了拨灯芯。火苗重新亮了起来,在墙壁上投下一个影子。
他想起宋遣院子里的那幅字,这个人,和他见过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梁京城里的读书人,要么汲汲于功名利禄,要么明哲保身不敢多言。可宋遣只是认认真真地做事,一笔一划地写文章,这让沈照想起了自己:一个人的坚持,到底能改变什么?
灯芯终于烧尽了,值房里暗了下去。沈照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点燃了新的灯烛。
他从案头取出一张空白的纸,拿起朱笔,开始起草一份正式的立案文书,案由:永丰号粮商涉嫌逃税。
窗外,三更天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梁京城沉入了最深的夜色里,千万家灯火尽数熄灭,只有文渊坊的报坊和推官衙门的值房里,还各亮着一盏不灭的灯。
两盏灯,隔着半座城,遥遥相对,殊途同归。
入秋后的梁京多了一层薄薄的凉意。清言报报社的小院里,桂花开了满树,细碎的金黄落在青石板上,踩过去带着一股子甜香。
宋遣一早便到了报社。这几日因为东市粮商的报道,清言报的名声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来订报的人比从前多了三成。周德海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我们清言报的宋公,那可是了不起的人物”。可宋遣自己心里清楚,这场胜仗不过是个开头,后面的路只会更难走。
今日宋遣来得早,是因为有一件要紧的事,裴景行要来报社正式入局了。
前几回请裴景行写稿,都是以笔名供稿,文章从不亲自送来,总是托人转交。这一回不同了。粮商报道引发的反响让裴景行看到了清言报的分量,他终于松了口,答应不再只做幕后的执笔人,而是正式加入报社,担任主笔一职。
辰时刚过,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宋遣亲自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衫,手里拿着一把素骨折扇,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青色绦带。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出众。
“裴先生。”宋遣笑着拱手,“快请进。”
裴景行微微颔首,跨进了门槛。他的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不大的院子,左边是排字房,右边是账房兼会客,正对面是编辑们日常办公的敞厅。几棵桂花树下放着石桌石凳,上头还搁着昨日的茶壶。一只花猫蜷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