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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粮价之迷 沈照拿 ...

  •   沈照拿起那份报纸,展开来看。他先看了那篇创刊词,面无表情。然后目光移到了旁边那篇时评上。

      读了几行,他翻报纸的动作慢了下来。读到“法者,天下之公器,非一人一家之私物”时,微微点了点头。他继续往下读,越读越慢,到最后那句“法不阿贵,非徒为庶民计,实为社稷计也”时,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笔力。城南流传过的几篇匿名时评的手抄本,他曾在同僚的案头偶然翻到过。当时他便觉得此人笔力不凡,议论精到,非寻常文人可比。只是那些时评都是匿名流传,他未曾深究作者是谁。如今,这笔力出现在了这份新出的清言报上。

      “这报纸,哪里来的?”他抬头问书吏。

      “回大人,听说是文渊坊新开的一家报馆办的。掌柜的姓周,东家好像是个蜀中来的年轻人。”

      沈照垂下眼,目光落回报头的“清言报”三个字上。字体端正清刚,倒有几分风骨。他将报纸折好,放在案头。

      “往后这报纸若出了新的,替我留一份。”

      书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永兴三年四月,梁京的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了整日,文渊坊的青石板路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宋遣站在报坊门口,看着冯远撑着油纸伞从雨幕里跑来,怀里紧紧护着一摞刚印好的清言报,像是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宋公!”冯远跑得气喘吁吁,进了门便把报纸往桌上一放,脸上掩不住兴奋,“第三期,印了三百份!贺师傅说这一版的字刻得格外清楚,您瞧瞧。”

      宋遣拿起一份,展开来看。头版的位置,赫然是一篇长达两千字的调查——《东市粮价之谜:谁在掏空百姓的米袋》。

      这篇文章她写了整整五日。

      起因是半月前,梁京东市的粮价忽然攀升。精米从十二文一斗涨到十八文,糙米从八文涨到十三文,几家大米铺不约而同挂出了“存粮有限、售完即止”的牌子。宋遣每日清晨都去东市转一圈,粮价一直在涨,粮铺的伙计们清闲得很,要么靠在门框上闲聊,要么慢悠悠地擦柜台。

      宋遣花了三天,跑遍东市六家粮铺,又托周德海的关系去城外粮仓打听,大概知道了事情的起因:东市最大的三家粮商,万盛号、永丰号和义和粮行,过去两个月里通过十余个中间人,从江南、淮南、蜀中三条粮道大量收粮,收来的粮食不入铺售卖,而是囤在城南的私仓里。一边囤粮,一边放出风声说今年江南大旱。实际上今年风调雨顺,收成比往年还好。

      谢知远看完初稿,沉吟片刻,说了一句:“证据够不够硬?”

      “够了。”宋遣把一叠纸推过去,“这是我整理的进出粮账目,城南粮仓的看守亲口证实了三家粮商的存粮数目。还有这个——”他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我把过去三个月东市每日的粮价都列了出来,画了一张价目涨落的图表。你看,每次粮铺宣布涨价的前三天,恰好有一批新粮入了城南的私仓。他们就是在控粮。”

      “好,你写完了。我再来校对。”

      于是这一期的头版,便是这篇《东市粮价之谜》。

      裴景行的时评紧随其后,题目是《论商贾之道与民生之本》,洋洋洒洒八百字,笔锋如刀。他写道:“商贾逐利,本无可厚非。然囤积居奇、操纵市价者,非商贾之道,乃蠹虫之行也。百姓之米袋,岂容鼠辈啮噬?官府之职责,岂在坐视不管?”

      三百份清言报,一早就被报童们分送出去。周德海还额外安排人在东市、西市和几处茶楼门口零售,每份两文钱。

      消息传得比宋遣预想的还要快。

      午后,东市便热闹起来了。万盛号粮铺门前围了一群人,有人举着清言报大声念给旁人听。当听到“万盛号私仓存粮不下三万石”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难怪涨价!他们存着粮食不卖!”

      “宋公说得好——这叫囤积居奇!”

      万盛号的掌柜脸色铁青地站在柜台后面,吩咐伙计去把门板上了。傍晚时分,推官衙门的一名书吏悄悄来到东市转了一圈,回去时怀里揣着一份清言报。

      到了第二天,事情开始发酵。

      东市的粮价——降了。

      当然不是粮商良心发现,而是清言报的报道捅破了窗户纸之后,几家小粮商见风头不对,怕被牵连,纷纷开仓出货。城外的官仓也放出了一批储备粮,据说是府衙连夜下的令。粮价从十八文回落到了十四文,虽然比涨价前还高两文,但百姓们已经松了口气。

      “宋公,宋公!”周德海一大早便从前铺跑到后院来,圆脸上的笑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今早东市粮价降了!我亲眼看见万盛号门前的牌子换了——精米十四文!”

      宋遣正在校对第四期的稿件,闻言只是点了点头:“降了就好。”

      “岂止是降了!”周德海拍着大腿,“今儿早上茶楼里都在议论咱们清言报呢,说咱们替百姓说了话。还有几个掌柜来找我,说要在报上登商讯——就是那个做绸缎生意的刘掌柜,上一期他还在犹豫,这会儿主动找上门了。”

      “商讯的事你安排。”宋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低头继续看稿,可周德海没走,搓着手站在桌前,脸上的喜色渐渐被一层忧色取代。

      “宋公……”周德海压低了声音,“粮价降了是好事,可您也知道,那几家粮商背后有人。万盛号的东家姓赵,和御史台那边有些来往。永丰号更不用说,东家的内兄是户部的——”

      “户部侍郎陈文远。”宋遣平静地接口。

      周德海一噎,苦笑道:“您都查清楚了?”

      “不难查。”宋遣放下笔,抬起头来。她今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可一双眼睛清亮得很。“永丰号的东家姓林,林氏的兄长便是户部侍郎陈文远的幕僚。义和粮行背后则是陈家远房的姻亲。这三家粮商看着各做各的买卖,实际上货源、仓储、定价,都是串通好的。”

      周德海虽然心里佩服,但仍少不了担忧。他在蜀中做了半辈子生意,深知一个道理。在梁京城里,银子不是最要紧的,靠山才是。

      沈照是在当天傍晚看到这一期清言报的。

      书吏把报纸放在他案头时,他正在批阅卷宗。他放下朱笔,展开报纸,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数目。

      沈照精通律法,对数字也极敏感。在大理寺做评事时审过不少贪墨案,账目上的猫腻一眼便能看穿。他注意到宋遣列出了一张表格——过去三个月东市六家粮铺的精米价格逐日变化,以及城南三座私仓的进出粮记录。两组数目并列,日期一一对应。

      他看出了一个问题。

      宋遣的调查已经做得很扎实了,但有一个环节他没能查到。或者说,以民间报人的身份,他无权去查。那就是:这三家粮商大量收粮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三万石粮食,按收购价每石八钱银子算,便是两万四千两。三家粮商的本金加起来,也不见得能凑出这个数。

      银子从何处来?

      沈照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重新拿起朱笔批阅卷宗。但批了三行便停了下来,唤了一声:“周平。”

      书吏周平应声进来:“大人。”

      “替我查一件事。户部侍郎陈文远,近半年有没有以公帑名义支取过大额银两,或者与粮商有任何公文往来。”

      周平愣了一下:“大人,这……户部的事,咱们推官衙门不好过问吧?”

      沈照语气淡淡的,“若有人利用官银操纵粮价,那便不只是商贾之事了,而是触犯律法。推官查案,天经地义。”

      周平不敢再多言,领命去了。

      沈照独自坐在灯下,又把那份清言报展开来,目光落在文章末尾的署名上——“清言报记者宋遣”。

      几个月前那个帮他核算万丰号账簿的年轻人,清瘦、沉静,说话时不卑不亢。后来听说他在文渊坊办了报坊,当时只当是一时意气,不曾想竟真做出了名堂。

      这一期的报道写得很好。事实清楚,数目翔实,措辞克制。没有煽动,没有谩骂,只是把真相摆在了台面上。这才是民间报纸该有的样子。

      可也因为这个,沈照隐隐觉得不安。揭露粮商囤积居奇,百姓自然叫好,但那些粮商背后站着的是户部侍郎陈文远。而陈文远背后,是御史中丞赵秉文。

      想到这个名字,沈照的眼神微微沉了下去。当年他在大理寺审的便是赵秉文门生贪墨一案,证据确凿,判了革职流放。赵秉文没有直接出面,只托人带了一句话:“年轻人,路还长。”然后他就被贬了,从大理寺评事贬为梁京府推官,品级未变,实则从天子近臣变成了地方小吏。

      他不后悔。但赵秉文的手能伸到大理寺,自然也能伸到一个小小的民间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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