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至》闻蕉

1、久别重逢 霞光一

　　霞光一点点被乌云遮盖，太阳还未来得及洒下今日最后的光亮，便被狂风裹挟着，带离到另一片地方。

　　“欢欢，结果出来了。”许知之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四下寻找，才在楼梯间发现了站在窗前的赵诺欢。

　　女人没有应声，自顾自望着窗外出神。

　　许知之上前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窗外的广玉兰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赵诺欢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朵探进屋子里的广玉兰花，“知之姐，要下暴雨了”。

　　“赵小姐，根据检查结果显示，是胰腺癌，但好在还有切除的可能。”

　　听见这话，许知之眼泪几乎是瞬间就落了下来，握着赵诺欢肩膀的手不受控制地紧了紧，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调，略微仰头抬眼看着天花板，将眼泪给逼回去，才哽咽着开口道，“那就尽快帮我们安排手术，我们现在就去办住院”。

　　“虽然目前影像学和血检结果高度提示胰腺癌。但好消息是暂时没有看到远处转移。还是有希望通过先化疗再手术的策略争取根治。”

　　“接下来的路会比较难走，需要你们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李源看着进门后未发一言的赵诺欢，口罩几乎遮住了她的整张脸，看不出什么情绪，那双被粉丝夸赞的潋滟眸子，此刻被掩在睫毛下，看不分明。

　　只有那不住颤抖的睫毛暴露了她此时的不安。

　　随着一声雷鸣，雨点倾盆而下，酝酿了一下午的燥意，瞬间被大雨冲刷殆尽。

　　即使下着雨，海城的夜晚依旧热闹繁华。

　　雨水噼里啪啦的打在窗上，像是敲击在心上的鼓点，赵诺欢莫名想起那朵广玉兰花，雨下得这样急这般大，它在屋子里大概是不会被暴雨吞噬的。

　　“接下来的演出你怎么想的？今年最后一场巡演在两个月之后，不然我去找公关部发表一下声明，宣布演出暂停。”许知之一边为她收拾着行李，一边打量着赵诺欢的神色。

　　从在医院回到家后，赵诺欢就一直坐在卧室的窗台上，一句话也不说，独自望着窗外出神。

　　“李主任不是说明天会来一个德国留学的高材生嘛，明天我们好好听听他们的治疗方案。你呢，保持好心情，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就当提前休假了”。

　　窗前的人并未应答，只略微挪动了一下身子。

　　赵诺欢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视线从窗外收回，眨了眨眼，缓解有些酸涩的眼眶，“知之姐，这是今年最后一场演出了，我想好好完成……我会配合医生治疗的，不会……尽量不耽误演出。另外，可能得麻烦你再出一个……出一个补偿方案，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不能让他们太失望。”

　　赵诺欢有些哽咽，鼻尖泛酸，短短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憋了一路的眼泪终究忍不住夺眶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呢？”赵诺欢抱住许知之的腰，埋进她的怀里大声痛哭。

　　许知之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的，没事的欢欢，我在，我在。”

　　海城的六月多雨水，地上还未干透，空气中也氤氲着水汽，却不见太阳有出来的意思，乌云密密地笼罩着海城，似是还要再下几场雨。

　　“赵小姐，针对您的情况，我们医院专门成立了一个多学科综合治疗协作组，由李源，李主任亲自担任组长，李主任是肿瘤科的一把手，他的医术和能力您完全可以放心。”

　　院长将刚泡好的茶递给赵诺欢，似是看出二人的顾虑，接着说道，“对病人的隐私，我们医院绝对保密”。

　　“那就多谢张院了。”赵诺欢最后选择这家医院，一是看中这家医院在癌症治疗方面颇有建树，二来就是他们医院的保密工作。

　　“另外，我听李主任说，今天有一位从德国回来的医生？”

　　“是的，周医生是从德国留学回来的，一直致力于研究胰腺癌的治疗方法。周医生也是治疗小组的成员之一，他们现在正在研讨您的具体治疗方案，等会儿会来跟您见面。”

　　伴随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李主任带着两名医生进了门。

　　赵诺欢循声望去，越过李源，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熟悉的轮廓。

　　霎时间，风声呼啸而过，周遭的声音渐渐隐去，只听得见心跳声一下一下地冲击着耳膜。

　　赵诺欢极快地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随着三人走近的步伐，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

　　身着统一的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了最上方。一副金丝描边眼镜，额前几缕碎发自然垂落。

　　赵诺欢不由自主地将他与高中时比对，比起高中时的青涩，面前的人，面容更加立体，成熟了不少，也沧桑了不少。

　　看来哪怕是状元，在德国学医想要毕业，也是颇为困难的，她如是想。

　　“李源你的主治医生，这是他的学生钱析辰，这两位你昨天已经见过了，我就不过多介绍了。这位就是周言清周医生。”

　　听见院长的话，赵诺欢才将视线收回，瞧着他似乎是没有认出自己的样子，便主动伸出手去，“周医生，我是赵诺欢，以后就拜托了。”

　　“我会尽我所能。”周言清抬手握了一下便快速收回，垂下眸子退到李源身后。

　　没看见赵诺欢前，周言清还能安慰自己只是巧合，只是恰好名字和年龄能对得上。

　　在办公室看到赵诺欢的那一刻，周言清的脑子突然嗡了一下，好似被人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比重逢的喜悦更先涌来的，是如洪水般的恐惧和害怕。

　　“钢琴家”、“28岁”、“赵诺欢”、“局部胰腺癌晚期”，每一个信息在他脑海里徘徊。

　　周言清想，他大概要愧对教授的夸赞了，此刻的他，手抖得几乎要拿不住病历本……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稳住自己没有失态。

　　面对赵诺欢伸过来的手，周言清背过一只手去狠狠掐了自己掌心一下，才克制住想要拥抱的冲动，另一只手极快地伸过去轻轻握了一下便撤回。

　　周言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办公室出来的，他只能凭借肌肉记忆回答着老师的提问，跟着老师从办公室，又走到病房。

　　“那暂时先这样，下午需要再做一个穿刺活检明确病理。小……周，”

　　李源看着周言清不假辞色的脸，话锋一转，指着周言清的手快速往旁边一移，“小钱，让小钱给你做一个详细的病史采集。”

　　“李主任，我来吧。”周言清抢先上前一步，手上的病历本拦下钱析辰的步子。

　　“好，那小周，你留下。家属跟我去办公室了解一下注意事项。”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许知之和李源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病房里便只剩下赵诺欢和周言清两人大眼瞪小眼。

　　一人盘腿坐在床上，一人站立在床前，两人就这么对望着，整个病房里陷入诡异的沉默，只有刚刚许知之打开电视播放的背景音。

　　就在赵诺欢以为他不会开口，清了清嗓子，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床前的人动了。

　　“赵诺欢，好久不见。”周言清像是突然找回了他的声带，只是声线略微颤抖，大约是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

　　赵诺欢直接笑出了声，“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你还好吗？”

　　听见此话，刚刚聚起来的一点伤感便被打得烟消云散，赵诺欢笑着歪头凑近他，伸手隔空指了指他手上的本子，“我的病历就在你手上，你问我好不好啊？”

　　“抱歉，我……”

　　“好啦，没事。”赵诺欢冲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伴着笑意，眼角眉梢都漾起好看的弧度，随之又朝他伸出手。

　　周言清刚将手抬起，赵诺欢挪到了床边，直接将他的手拽过去，极大幅度地上下晃了晃，“周医生，我这次可真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了”。

　　周言清皱着的眉头随着她的动作舒展开，露出了重逢后第一个笑，郑重地将另一只覆盖过去，像是起誓般说道，“我一定会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