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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同袍 师徒与另一 ...
风雪里走出来两人。前头的魁梧老僧拖着降魔杵在雪地里犁沟,后头的年轻人扛着长枪,步履沉凝。
“善怒师兄,”圆济脸上堆满和煦的笑,“我这正忙着清疫,你这一杵砸下来坏我阵法,倒叫贫僧有些不理解。”
善怒站在阵外,看到阵里一具被红雨蚀得只剩白骨的太华丹修尸体,半片宗袍还挂在肋骨上,随风无声轻晃。
“你管这叫清疫?”他眼底翻涌着怒焰,“圆济!太华的雨,什么时候开始敢浇咱们自己人了?”
雨丝绵绵。
宗门大比决赛刚散,张云飞就被善怒拎回太华偏殿剥皮换药。
善怒治伤有个习惯,见血先验。银针沾了血珠子往随身的验毒水一点,原不过是行个过场,岂料那盏水登时化出一摊诡异的沉色。
这沉色,不正是前几日那些折在妖疫里的倒霉丹修身上,叫他亲手刮出来的丹毒么?
老僧的脸色登时赛过外头的冻土,反手把药盏掼了个稀烂。
榻上的张云飞睁开眼,善怒指着他鼻子骂:“还有你!靠逆脉截断来强行散丹……若非老子正好是医修,能把你真元兜回,往后还耍个屁的枪!”
张云飞幽幽道:“师父,弟子也是医修。”
一个刚在擂台上抡枪砸碎半座演武场;另一个随身扛着八百斤降魔杵,一杵能把山头削平。
妙手仁心。
师徒二人对视,沉默。
“学医救不了太华!”善怒半晌憋出一句,“老子这么多年,救治人无数。可到头来,发现很多治的不是病,是给他们这些王八蛋擦屁股。”
张云飞不答,安静听着。
“若妖疫真是他们弄的,毒也是他们下的,连我太华的丹修都能拿去当耗材……那就去他娘的太华,老子不干了!”善怒越说越气,没好气地摔门离去。
他本想去主峰寻薛掌门讨个公道,结果扑了个空。
不止薛掌门没露面,整座太华宗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往日佛号连天、钟磬齐鸣的宝刹,今日竟悄无声息。冷风卷过金顶,吹得幡旗啪啪,衬得偌大的一座山,空落落。
转过山道,正巧碰上一队丹修扛着十几口大红漆箱赶路,箱身封条缠得像木乃伊。
“站住!”善怒横杵一拦,“去哪?”
带头弟子哆嗦了下:“回、回师叔,往北境雪域去。”
箱子封得虽密,善怒却早已嗅出里头的煞气。太华压箱底的绝户药,沾肉肉烂,落土绝产,是清理死物,善后用的阴间玩意。
善怒喝道:“谁准你们扛这家当过去?北境哪怕人死绝了用不上这个,这玩意往地里一撒,两百年都生不出灵草来,你们想干什么?”
那弟子支支吾吾,眼神乱瞟,支吾难言:“……这……这是圆济金刚交代的……”
善怒不许他们带着东西走,扛起降魔杵,转身便往北境赶。
张云飞已立在山门口等候:“弟子同去。”
“滚回去养伤,别碍手碍脚。”善怒头也不回。
“毒是喂给我的。”青年贴着枪杆站直,眼神冷傲,“妖疫是不是太华做的,我得亲眼看清楚。若真是他们,我还要亲自问,凭什么?”
善怒冷哼一声,没再拦。
九色鹿驮起师徒二人,踏雪御风,一路朝北。行至中途,正撞见太华的救灾队打道回府。
善怒询问,领头的弟子捧着调令恭敬道:“圆济金刚有令,雪山的疫灾已平,让我等转道去东岭。”
善怒接过调令,逐字看了两遍。印保真,笔迹也真。
“平了?”张云飞枪尖一挑,指向远方,“那雪原上这群妖兽,是赶着去投胎还是逃难?”
众人举目望去,茫茫雪原上,乌泱泱的妖潮像被一张无形大网驱赶,直往一处涌。
“……这……”带队弟子为难。
善怒将调令往弟子怀里塞回:“你们按令去东岭,雪山由老夫亲自走一遭便是。”
“一群废物,救灾都不会带眼睛。”张云飞早已策鹿前行。
两人继续往北去。
妖疫过处,一群天刀门弟子正护着百姓,同疫妖打成一团。
“闪开,碍眼。”张云飞凌空一拧身,枪罡如匹练,将飞扑的几头疫妖当空捅成血雾。
善怒的降魔杵也紧跟砸下,纯阳真火贴地一卷,连妖带雪一并送上了青天。
前后不过三息工夫,耳根清净。
天刀门众人看呆。
张云飞负枪而立,姿态拔群:“你们还得多练,护人都护成这样……”
他这厢造型还没摆周全,底下有个受惊的奶娃娃很不给面子,“嗷”的一声嚎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弄得张云飞一时有点儿下不来台。
见娃娃哭,天刀门那个年幼的小师弟也跟着抹眼泪:“我们门派……也不是没人……宋师兄同少门主带了精锐进山,只是……只是到现在都没个音信……”
旁侧的同门正低声宽慰,张云飞却快速凑过来:“宋师兄?你说宋谦?”
待听那小师弟哭哭啼啼道出原委,张云飞脸色更臭:“这姓宋的脑子不好,命也只有一条,不经造。我得去帮你们找找!”
善怒在旁直摇头:“云飞啊,关心朋友是好事,但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
两人来到雪山外围,正好赶上那片泼天大红雨。
雨滴沾枪,立时蚀成焦炭。善怒扯过张云飞丢在身后,骂了声:“退远些。”
这雨落地,千顷白雪立时化作红水。红水里泡着一截烂袖,太华丹修的制式,袖口宗纹还可见。再往前几步,几口红漆药箱腐得七零八落,正是他在宗门口拦下的那批,同款。
善怒的脸色一时间精彩得很。
他截下的那批药,原来这里已经使上。难怪这雨里一股子绝户味。
“圆济这厮,又在瞒着老子干什么屁。”善怒把杵往掌心拍得啪啪响,“一个个都玩这么大的,居然没人告诉我!”
说罢,铁杵脱手贯入雪地,连旗带箱砸了个稀烂。雪壳迸开,被他周身的纯阳罡气蒸成一团白雾。
那一角的雨,当即稀疏。
张云飞抬头:“师父,这样似乎可止雨。”
“就这样砸烂他的阵。”善怒拔杵往里,“他圆济敢埋,老子就负责刨。”
两人砸旗破障,大步流星直往阵心里碾去。
一层层红雨被降魔杵掀开,从太华山门追到这北境雪原,总算堵到正主。
雨雾深处,圆济含笑:“善怒,掌门有令……”
“闭嘴。”善怒已是一杵迎面轰下:“先叛宗的,是你!”
圆济抬手扣钟,钟口朝外,咕咚一声,把那一杵的千钧巨力尽数吞并。他刚欲转腕还击,善怒的第二杵根本不往钟上落,贴着冻土横扫,直取他脚下阵旗。
又一面阵旗砸碎。
圆济气结:“你敢!”
“同门几百年,”善怒拎杵便砸,“真当贫僧只会念经?”
两尊金刚战在一处,钟鸣与杵响震得雪崖乱石崩落。
张云飞将长枪往前一顿,枪芒吞吐,直指在旁拨阵盘的秦照夜。
“弱者。”张云飞枪尖几乎抵上他鼻头,“你还敢碍事?”
“现在跟你打,不划算。”秦照夜扶着伤处,端详他两眼,微笑退进风雪中,遁得利索。
张云飞想了想,没追。眼下把雨止住才是正经事,于是转身继续砸阵。
剑幕之内,卢衍臂弯里还箍着沈奕,仰头盯着天。
血雨稀了,断续如残线。卢衍立时会意:“外头有人!”
他拍拍头顶光罩:“天刀门的,递刀意进来接盘!方才怕添乱,眼下雨变薄,快换白上仙歇口气!”
天刀门众人二话不说,将仅剩的灵力顶上,糙得很,确可顶用。
白清闻终于能松手,身形若折木般直坠下去。
沈奕踉跄扑上前接住,触手之处皮肉焦烂,白袍与血水凝结难分,露出的臂骨白森森触目惊心。
“为师……还没死呢。”白清闻眼皮微颤,“哭什么。”
言未尽,人已阖目。
见沈奕满手是血,颓唐得不知所措。卢衍贴着他的额头,温声道:“先将白上仙交给我,你得把阵劈开,他才活得成。”
沈奕的肩膀抖了一下,慢慢将师尊轻托于他后。起身时,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很快用手背擦了擦。他起身,抽剑错步横斩。
一道寒光劈开雨幕,正露出外头张云飞砸阵的身影。张云飞见着剑光,想都没想,龙飞枪也横贯出一记枪风。
内外合力,枪剑交辉,生生把那漫天酸雨扯了个对穿。
雨幕裂开的同一瞬,善怒的降魔杵锤中圆济胸口。
胖和尚当场炸开,却没有半点血肉。只化成一片红雨,簌簌散落。
善怒须发皆张,这根本不是圆济真身。
“师父,不好!”张云飞的惊呼从身后传来,“里面有重伤员!”
雨幕豁开处,剑幕下的全貌展露。白清闻重创昏迷,气若游丝。
医者仁心的本能比怒火更快,善怒刚要冲向豁口,被卢衍一声喝住。
“先别过来!这里还撑得住。”卢衍指向漫天血色,“先杀圆济,不然大家会一起烂死!”
话音落下,雨中一张又一张相同的笑脸缓缓浮现。十几个圆济,同时朝众人合十。
卢衍捂脸,只觉这分身烦得紧:“善怒大师,究竟哪个才是真的?”
善怒沉声道:“都是真的。他这门功法是以血饲阵,漫天红雨皆是他血肉所化,放出来的每一个影儿,都算得上一份正经真身。”
他盯着圆济的分身看,注意到方才还红得发亮的僧影,此刻衣角颜色淡了一些,像是隔了层水看过去。
“分得越多,就越薄?”卢衍思忖了会儿,“照这么说,越分本体就越虚,对不对?”
善怒点头称是。
卢衍笑得更黑:“那还找什么真的。我们直接帮他多生几个便成。”
众人皆是人精,一点即透。
张云飞抖擞精神,龙飞枪化出数道惊雷,连点数处气门要穴;善怒真火横扫,径直断了血雨回流的脉络,天刀门弟子更是不讲斯文,刀煞齐出。
这下阵眼要守,气门要掩,十几个圆济登时连假笑都挂不住。没奈何,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分。一化二,二化四,眨眼间便从几十号人膨胀到了上百尊赤红僧影。
山头登时挤满胖和尚。红雨不见大,僧影却一个比一个淡,淡得像一戳即破的血泡。
卢衍眼神一凛:“分得够薄了!善怒大师、张首席,麻烦替沈奕把这群秃驴圈起来,一个别放跑!”
善怒双掌合十,纯阳真火筑成一道火墙,将雪谷围得密不透风。张云飞长枪离手,化作游龙枪罡凌空盘旋,将漫山分身尽数逼进火牢。
挤成一团。像一窝被倒进罐子里的虾。
剑幕下,斩仙剑还插在冻土。白清闻昏死,剑无主,可浩荡剑气犹在。
沈奕握住师尊的佩剑。
剑柄冰凉,他将灵力与满腔悲愤灌入剑身,与那残留的剑意轰然共鸣。
“百个千个又如何?”沈奕单手执剑,“皆不过一剑之事。”
万千霜刃飞剑自冻土中冲天而起,倒悬如瀑,逆天而上。那是一场纯白无瑕的剑雨,浩浩荡荡,将苍穹遮蔽。
数百分身无处可避。
霜刃穿身而过,带起凄厉破空之声,将僧影穿成筛子。
分身脆弱不堪,连惨叫都来不及连成一片,便如皂泡噗噗爆裂,散作一缕缕微弱的血雾,被剑风卷得干干净净。
分身连心,本尊同受。等于圆济整尊肉身与神魂,在同一瞬间,被万剑剐心。
剑光渐收,雪域寂然。
雪谷中央,只剩下一滩被万千剑气钉得稀烂的血肉皮囊,静静瘫在泥雪之中,再无声息。
雨,终于歇了。
久违的日光带着近乎暴力的干脆穿透云层,天地在这个瞬间变得异常清晰。
死寂了半晌的雪谷,终于可以喘口气。
谷口一抹白雾却悄然漫入,舔着冻土,无声无息地爬过众人的靴履。
卢衍低下头,看见雪地上圆济残存的那滩碎肉污血,正聚成一洼。
血是香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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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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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没招啦!封面如我精神状态! 又要成为榜单之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