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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邻居 我的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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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雨从来都不讲道理。
前一秒还是闷得人发昏的燥热,后一秒狂风卷着黑云压城而来,整片老旧的居民小区瞬间被吞进沉沉暮色里。雨点砸在老式居民楼的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嘈杂、密集,却奇异地衬得楼里更静。
四楼,靠左的房间灯亮得刺眼。
安景涵坐在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学压轴题上。
她今年刚满十八,高三,常年霸占年级第一,是老师眼里最稳的苗子,是同学口中遥不可及的学霸。
可大家都知道,这位外人眼里前途光明的优等生,是个彻头彻尾的宅。
她的世界只有古早畅销的日漫海报,练习题,以及这间白天总会吵吵闹闹的的小房间。
就连学习,都是听网课,除了期末考试,从不去学校。
“呼……”
安景涵轻轻吐了口气,停下笔。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指针稳稳指向夜里十一点十分。
整栋楼早已陷入沉睡,家家户户熄了灯,漆黑一片。唯有她的房间,是整片老旧楼宇里,彻夜不落的白光。
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尾,视线下意识落在身侧那面薄薄的水泥墙上。
墙的另一边,是她住了两年、却从未真正熟悉过的邻居。
一个和她同岁,名叫安室祁的女孩。
安景涵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性留意隔壁的动静。
或许是无数个深夜,她刷题到凌晨,总能听见隔墙传来极轻、极隐忍的声响。
不是吵闹,恰恰相反——太安静了。
是压抑的喘息,是布料摩擦伤口的细碎动静,是重物落地后立刻消弭的闷响,是有人硬生生扛住所有剧痛、不肯发出半点泄露的克制。
住在光明里的安景涵,隔着一堵墙,听见了另一端全然不同的、浸泡在黑暗里的人生。
雨声骤然变大,冲刷着整栋楼的外墙。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很闷、很沉,像是有人脱力靠在墙壁上,顺着墙面滑落在地。
安景涵笔尖一顿,心头莫名一紧。
她性格比较沉稳,极少对身外事物产生多余情绪。
即便家里的装修和衣着打扮很“ins风”
可唯独隔壁这个人,总能轻易牵动她细微的神经。
她迟疑两秒,起身,轻轻拉开房门。
斜着夹向一边的刘海垂下几丝发丝。
楼道没有灯,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雷雨的冷白光时不时闪进来,短暂照亮狭窄的走廊。
楼梯口的角落,靠着一个蜷缩的人影。
那人背靠冰冷的墙壁,双腿微微屈起,垂着头,乌黑的湿发全部贴在脸颊、脖颈,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地面积出小小的一滩水渍。
她穿的黑色短袖早已彻底湿透,布料紧紧贴在身上,隐约能看见肩背处交错的、深浅不一的旧伤痕。
是安室祁。
这是安景涵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近距离地看清她。
女孩生得极好看,是那种带着疏离破碎感的混血样貌。眉眼轮廓偏浅,眼窝清浅,瞳色偏淡,鼻梁明显但并不算高挺,唇色却过分苍白,近乎失色。
只是此刻,那张漂亮的脸上覆满疲惫与病态,下颌绷得死紧,浑身都透着一股濒临脱力的脆弱。
她应该是刚刚打完拳回来。
安景涵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这个念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可看着安室祁浑身未散的戾气、藏不住的伤痕、以及这种习惯性独自硬扛一切的姿态,她便全然明白了。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本该和她一样坐在教室里刷题备考,可她却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徒手搏命,满身伤痕。
安景涵放轻脚步,慢慢走近。
脚步声很轻,却还是惊动了地上的人。
安室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极其缓慢地抬眼。
她的眼神很沉、很冷,带着常年混迹黑暗里的戒备与疏离,像随时会竖起尖刺、抵御一切靠近的孤兽。
眸子颜色极淡,像一汪浅褐的池水。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安静得诡异。
安室祁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受过无数次磨损,低沉又干涩,
“……出来做什么?”
她的语气不凶,甚至带着一点脱力后的疲惫,却自带距离感,生人勿近。
安景涵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角落的人,声音干净轻柔,是常年安稳生活养出来的清冷温软。
“下雨,听见外面有动静。”
安室祁淡眸看着她。
眼前的少女干净得过分。
淡黄色的薄卫衣,棉白长裤,皮肤白皙,整体长相很可爱,很像千禧年的女孩。
是她常听楼道中的“邻居”说的那个整天不出门的学霸。
是和她的世界,彻底两极的人。
安室祁垂眸,避开她的视线,语气淡淡的 。
“没事。你回去吧。”
她在下逐客令。
习惯性把所有人推开,习惯性独自扛下所有狼狈与伤痛。
安景涵却没动。
她目光落在安室祁小臂上擦破的伤口上,皮肉外翻,混着雨水和未干的血渍,看着触目惊心。还有脖颈处隐隐的淤青,层层叠叠,新旧交错。
安景涵轻声问。
“你受伤了。”
不是问句,是肯定。
安室祁指尖微蜷,下意识将手臂往身后藏了藏,语气依旧冷淡:“小伤。”
“流血了。”安景涵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固执。
“不止一处。”
楼道里闪过一道惨白的雷光,瞬间照亮安室祁狼狈苍白的脸。
她沉默两秒,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没什么温度。
“你个学生,常见这些?”
她语气带着一点点自嘲,一点点刻意的疏离,像是在刻意提醒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距离——
你是干干净净、可爱时髦的学霸。
我是满身伤痕、活在阴沟里的人 。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安景涵没有被她的刺逼退。
她蹲下身,和她平视,距离拉近些许,声音依旧温柔安稳。
“不是少见,是……你不该这样。”
安室祁抬眼看她,淡色的瞳孔里情绪很淡。
“不该哪样?”
“不该每次受伤,都一个人扛。”安景涵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才十八岁。”
这句话太轻、太温柔。
却像是轻轻撞在了安室祁最硬、最封闭的心底。
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话。
有人骂她野种,有人笑她无家可归,有人嫌她晦气,有人利用她、算计她、逼她打拳卖命。
从来没有人,在她满身狼狈、满身血污的时候,轻声跟她说一句——你才十八岁。
安室祁喉间微涩,迅速压下那点突兀的情绪,眼神重新冷下来。
“十八岁,也可以活命。”
“用这种方式吗?”安景涵问。
“不然呢?”安室祁抬眼,淡淡反问,“读书考试?坐在房间里安安稳稳刷题?”
她语气很平,听不出嫉妒,也听不出怨恨,只是一种早已认命的淡漠。
“……”
“姐姐,我成年了,而且……我没有你的命。”
短短几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压人。
安景涵心口微微发闷。
她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同岁的女孩,明明长着一张清冷漂亮、本该被好好呵护的脸,却早早被生活磨出了一身硬壳,一身伤痕,一身拒人千里的冷漠。
安景涵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我扶你上去。”
不用问句,是决定。
安室祁立刻拒绝:“不用。”
“你站不起来。”安景涵看得很清楚,她刚刚试图撑墙起身,腿部发力的瞬间,身体明显晃了一下,是脱力加伤痛导致的无力。
“我可以。”安室祁语气强硬。
话音刚落,她咬牙撑着墙壁,想要起身。
可刚撑起半个身子,膝盖一软,整个人猛地往前踉跄了一下。
下一瞬,一双干净温热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不重,却很稳,很坚定。
安室祁身体一僵,瞬间紧绷,浑身的戒备拉到满点。
她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的触碰过了。
常年打拳,与人厮杀、对抗,所有肢体接触都是暴力、是较量、是你死我活的争夺。
温柔的触碰、带着善意的搀扶,对她而言太过陌生,甚至让她无所适从。
安景涵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指尖轻轻松了松,放缓力道,轻声安抚。
“别动,站稳。”
她的声音太轻,太安静,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安室祁垂眸,看着扶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双手。
干净、白皙、手指纤细但很圆润,没有一点伤痕,是常年握笔、从不碰风雨、从不碰血腥的手。
干净得刺眼。
安室祁低声:“不怕我?”
安景涵疑惑抬眼:“为什么要怕你?”
“我是打黑拳的。”安室祁看着她,眼神直白,“外人眼里,我是混混、是危险、是随时会伤人的那种人。”
“你伤不到我。”安景涵很笃定。
“你这么肯定?”
“嗯。”安景涵点头,眼神澄澈,“你只会伤你自己。”
这一刻。
楼道里的雷声雨声仿佛都远了。
安室祁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干净的眉眼、平静的眼神,看着她全然没有偏见、没有畏惧、没有嫌弃的模样。
心里某块封闭多年的地方,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她沉默良久,哑声开口:“……你真的很奇怪。”
安景涵微微偏头:“哪里奇怪?”
“别人看见我这样,都会躲开。”安室祁低声道,“只有你,一次次凑过来。”
“因为别人不了解你。”安景涵扶着她,慢慢站直身体,“我比他们,多听了你很多个夜晚。”
安室祁瞳孔微缩:“你……听见了?”
“嗯。”安景涵不隐瞒,“隔墙很薄。”
她听见了所有隐忍的痛呼、深夜的辗转、独自疗伤的寂静、无人安慰的孤单。
两年。
整整两年。
她看着自己一成不变的光明人生,隔着一堵墙,静静听着另一个同龄女孩,日复一日活在黑暗与疼痛里。
安室祁喉结轻轻滚动,耳尖莫名微热,有种被人彻底看穿所有狼狈的窘迫。
她不习惯被人窥探,更不习惯被人同情。
“听见了,还过来?”她抬眼,语气带着一点点刻意的冷淡,“不怕晦气?”
安景涵轻轻笑了下,笑意很浅,落在眼底温柔得很明显:“你不是晦气。”
“那我是什么?”
安景涵看着她苍白疲惫的脸,轻声道:“你只是太孤单了。”
一句话,精准戳中她所有伪装的硬壳。
安室祁瞬间失语。
这么多年,厮杀、拼命、流浪、漂泊,中日两地辗转,父母各自离散,无家无依无靠,她早已习惯孤单,甚至以为自己天生就该是孤单的。
久到她自己都麻木了。
却被一个只隔着一堵墙、不算熟悉的邻居,一句话点破。
安室祁别开视线,声音低了几分:“……你真的很会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安景涵扶着她往楼梯走,“能走吗?慢一点。”
“勉强。”安室祁没有再推开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身体的戒备渐渐卸下,只剩下一种陌生的、轻飘飘的安稳。
两人一步一步慢慢上楼。
雨声依旧轰鸣,楼道昏暗,雷光时不时闪进来,照得两人交叠的影子忽明忽暗。
一前一后,一暖一冷,一光一暗。
走到四楼门口,安室祁停在自己门前,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谢谢你。”她难得正经开口道谢,语气依旧淡,却很真诚,“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安景涵却没走,看着她:“你伤口要处理。”
“我自己会。”
“你现在站着都费力。”安景涵看着她,不容拒绝,“我帮你。”
安室祁下意识拒绝:“不用麻烦你。”
“不麻烦。”安景涵语气很轻,却格外坚定,“我有药,比你随便乱涂的管用。”
安室祁看着她,沉默几秒,低声问:“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她必须问清楚。
她不信平白无故的善意。
从小到大,所有靠近她的人,要么有所图,要么一时新鲜,要么带着廉价的同情。
她不敢信温柔。
安景涵望着她戒备又脆弱的眼神,安静回答:“没有为什么。”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
“只是觉得,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一次。”
晚风穿过楼道,带着潮湿的雨气。
安室祁静静看着眼前的学霸少女,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十八岁的安室祁,常年在拳台流血、在黑暗挣扎、在泥泞里求生,见过世间最卑劣的人性、最丑陋的争夺。
她第一次遇到一个人。
不染烟火,不图回报,不畏惧她的身份,不嫌弃她的伤痕。
只想安安静静,帮她一次。
安室祁指尖微紧,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妥协了。
“……好。”
她打开房门。
屋内很空,冷色调,极简,甚至称得上冷清。没有烟火气,没有装饰,干净得过分,也荒芜得过分。
像她这个人的一生。
空荡荡,冷清清,无人停留。
安景涵跟着她走进来,随手帮她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坐。”安景涵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安室祁乖乖坐下,动作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安景涵转身回自己房间,很快拿来医药箱、干净毛巾和温水。
她蹲在她面前,抬头看她:“手臂伸出来。”
安室祁迟疑一瞬,缓缓抬起手臂。
伤口被雨水泡得泛红,看着格外狰狞。
安景涵动作很轻、很稳,先用温水帮她清理掉表面的血污,再用棉签细细消毒。
棉签触碰到破皮伤口的瞬间,刺痛传来。
安室祁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却一声不吭。
以往在拳台上,骨裂、淤血、皮肉翻裂都是常事,她从来不会喊疼,早已习惯咬牙硬扛。
可此刻,被人小心翼翼、温柔细致地处理伤口,轻轻避开最疼的地方,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那点细微的痛感,反而变得格外清晰。
安景涵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动作更轻,轻声问:“疼?”
“习惯了。”安室祁淡淡道。
“不能习惯疼。”安景涵抬头看她,眼神认真,“人该习惯安稳。”
安室祁垂眸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灯光落在她柔软的发顶,温顺又干净。
她轻声反问:“安稳……是你房间那种样子吗?”
“嗯。”安景涵点头,“是。”
“我没有。”安室祁声音很轻,“我从来没有过。”
一句话,轻得像叹息。
安景涵心头微涩,手上动作放得更柔。
“以后可以有。”她低声说。
安室祁猛地抬眼。
灯光下,少女眼神澄澈认真,没有玩笑,没有敷衍,是实打实的笃定。
安室祁怔怔看着她,许久,低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安景涵一边替她贴好纱布,一边轻轻开口,声音温柔落进安静的房间里。
“因为这两年,无数个深夜。”
“你的世界只有疼和黑暗。”
“而我的世界,一直亮着灯。”
“我想分你一点光。”
屋外雷雨未歇。
屋内灯光温软。
一光一暗,从此纠缠。
十八岁的安景涵,在这个雨夜,伸手接住了跌落深渊、满身伤痕的安室祁。
而十八岁的安室祁,第一次在无边黑暗里,接住了属于自己的、唯一的一束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