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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供应室生存 ...

  •   第三天,李晓曼六点醒了。
      不是被热醒的,是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的——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用锤子砸墙,"咚咚咚",节奏均匀,每三下停一下,然后继续。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意识到那不是砸墙,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她爬起来,走到客厅,发现声音来自张美琪的房间。
      她推开门,看到张美琪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个小木槌,正在敲一个橡胶模型——那是一个心脏复苏训练用的假人胸部,粉红色的,表面光滑,像是某种诡异的玩具。
      "你在干嘛?"李晓曼问。
      "练按压,"张美琪头也不抬,"ICU要求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深度五到六厘米。我手速不够,练呢。"
      李晓曼看着那个粉红色假人,心里涌起一种荒诞感。凌晨六点,她的室友在敲一个假人的胸,为了学会怎么救真人。
      "你不睡觉?"
      "睡不着,"张美琪说,"昨天那个没救过来的病人,我梦见他了。他站在我床边,说'你为什么不救我'。我说我救了,他说'你没救活'。然后他就一直重复,'没救活,没救活,没救活'……"
      李晓曼走过去,坐在她床边,看着她敲那个假人。张美琪的手很小,但敲得很有力,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咚"声,假人的胸部凹陷下去,然后弹回来。
      "你歇会儿,"李晓曼说,"假人没死,但你要把自己累死了。"
      张美琪停下来,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像是熬夜熬出来的,又像是哭出来的。
      "晓曼,"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天你洗的一把镊子,上面有细菌,用到病人身上,病人感染了,死了……你会不会内疚?"
      李晓曼想了想,说:"会。"
      "那你怎么还能睡得着?"
      "因为我想明白了,"李晓曼说,"我洗一把镊子,和我救一个人,是一样的。我洗好了,就是救了;我没洗好,就是害了。所以我只要认真洗,就不用想那么多。"
      张美琪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这是……自我安慰?"
      "是自我定位,"李晓曼说,"我是供应室的,我的战场在清洗机前面,不在手术台旁边。我看不到病人,所以我不需要面对他们的生死。我只需要面对我的镊子,我的剪刀,我的止血钳。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哭,不会死。它们只要干净,就够了。"
      张美琪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苦,但也有一些释然。
      "你说得对,"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我的在ICU,你的在供应室。我们都在打仗,只是敌人不一样。"
      "对,"李晓曼说,"你的敌人是死神,我的敌人是细菌。"
      张美琪把木槌放到一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我再睡一会儿,"她说,"八点接班。"
      李晓曼帮她关了灯,回到自己房间。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张美琪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突然觉得,自己和张美琪,虽然选择了不同的路,但其实是一样的。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那些看不见的生命。张美琪直接面对生死,她间接面对生死。没有谁更高尚,没有谁更轻松。
      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这一次,她没有梦见任何东西。
      第四天,李晓曼终于见到了供应室的"另一个人"。
      之前王桂芬介绍过,供应室一共八个人。王桂芬、赵德柱、孙小芹,加上李晓曼,是四个。还有四个,李晓曼一直没见到。
      "那四个人呢?"她问孙小芹。
      "两个上夜班,两个休年假,"孙小芹说,"上夜班的是刘姐和马姐,都是老供应室了,干了二十多年。休年假的是周姐和陈姐,一个去海南,一个去云南。"
      "供应室还有夜班?"
      "有啊,"孙小芹说,"急诊手术啊。晚上有急诊手术,就得有人值班,处理器械。不过夜班不多,一个月轮两次,一次两天。"
      "那夜班累吗?"
      "累什么累,"孙小芹笑了,"夜班就是睡觉。急诊手术少,一个月能有一两次就不错了。大部分时间,就是在值班室里躺着,看电视,玩手机,睡觉。"
      李晓曼明白了。供应室的夜班,和ICU的夜班,完全是两个概念。ICU的夜班是战斗,供应室的夜班是度假。
      "那我什么时候上夜班?"
      "三个月后,"孙小芹说,"新人前三个月不上夜班,这是规矩。"
      李晓曼点点头。她觉得这个规矩很合理——三个月,刚好够她学会所有基本操作,然后才能独立处理急诊器械。
      上午,李晓曼继续练习打包。她已经能独立完成基础器械包、阑尾器械包和缝合包,但速度还很慢。王桂芬要求一个基础器械包五分钟打完,她现在需要十五分钟。
      "速度太慢,"王桂芬说,"台上医生等着呢,你十五分钟打一个包,手术就得停十五分钟。"
      "那怎么办?"李晓曼问。
      "练,"王桂芬说,"每天打五十个,打够一个月,就快了。"
      "五十个?"李晓曼瞪大眼睛,"我现在一天才打二十个。"
      "二十个是起步,五十个是标准,"王桂芬说,"供应室的人,手上都有茧。你没有茧,说明练得不够。"
      李晓曼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有些发红,但还没有茧。她想起赵德柱手上的老茧,厚厚的一层,像是戴了一副天然的手套。
      "我练,"她说。
      她开始加量。上午打三十个,下午打三十个,一天六十个。打到第四十个的时候,手指开始发麻;打到第五十个的时候,指腹开始发烫;打到第六十个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手指不是自己的了,像是六根木头,机械地折叠、装配、打包。
      "歇会儿,"赵德柱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别把自己累坏了。"
      李晓曼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感觉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赵哥,你当年练了多久?"
      "三个月,"赵德柱说,"三个月,每天五十个,手上全是泡。泡破了,结成茧,茧厚了,就不疼了。"
      "那我现在手上的泡呢?"
      "还没出来呢,"赵德柱笑了,"你这程度,顶多算热身。"
      李晓曼看着自己的手指,突然有点期待那些泡。泡是勋章,是成长的标志。她想要那些勋章,想要那些标志。
      第五天,李晓曼遇到了供应室的第一个"危机"。
      事情发生在下午。李晓曼正在检查一批从骨科回收的器械,突然发现一把骨凿的刃口缺了一小块。缺口很小,大概只有米粒大小,但确实存在。
      "赵哥,"她喊赵德柱,"这把骨凿有问题。"
      赵德柱走过来,拿起那把骨凿,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这是……崩刃了,"他说,"骨科手术用的,可能是敲骨头的时候崩的。"
      "那怎么办?"
      "报损,"赵德柱说,"这种器械不能再用了,得报损,然后通知骨科,让他们重新领一把。"
      "那骨科会不会怪我们?"
      "不会,"赵德柱说,"这是使用损坏,不是我们的问题。但……"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但得看是谁领的。如果是马主任领的,那就没事;如果是刘主任领的,那就麻烦了。"
      "为什么?"
      "马主任好说话,刘主任难缠,"赵德柱说,"刘主任是骨科副主任,脾气大,要求高,经常挑我们的毛病。上次一把镊子有点钝,他冲到供应室,指着王护士长的鼻子骂了十分钟。"
      李晓曼心里一紧。她没想到,供应室这种"后台"科室,也会被人指着鼻子骂。
      "那这次……"
      "先看看是谁领的,"赵德柱说,"我去查记录。"
      他走到发放区,翻开发放记录本,查了一会儿,脸色更黑了。
      "刘主任,"他说,"昨天领的,今天还回来的。"
      李晓曼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她想起孙小芹说的"不站队",但这件事不是站队的问题,这是"背锅"的问题。
      "那怎么办?"
      "如实报,"赵德柱说,"我们如实记录,如实报损,责任不在我们。"
      "但刘主任会不会……"
      "会,"赵德柱说,"他肯定会来找麻烦。但我们不怕,我们有记录。"
      果然,半小时后,刘主任来了。
      刘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但很壮,肩膀宽,脖子粗,像是一头斗牛。他穿着白大褂,但白大褂上沾着血迹,像是刚下手术台。他的脸很红,不是健康的红,是愤怒的红,像是煮熟的虾。
      "谁检查的?"他冲进供应室,声音像打雷。
      "我,"李晓曼站起来,"我是新来的,但我发现那把骨凿有问题,就报了。"
      刘主任转向她,上下打量,目光像刀子。
      "新来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威胁的味道,"新来的就敢乱报?那把骨凿是好的,是你们洗坏了!"
      李晓曼愣住了。她没想到,刘主任会反咬一口。
      "刘主任,"赵德柱走过来,挡在李晓曼前面,"我们有记录。您昨天领的时候,我们检查过,是好的。今天还回来,我们发现刃口缺了一块,这是使用损坏,不是清洗损坏。"
      "使用损坏?"刘主任冷笑,"你们供应室的人,懂什么使用?你们连手术台都没上过!"
      "我们是不懂手术,"赵德柱说,但我们懂器械。这把骨凿的缺口,是敲击造成的,不是腐蚀造成的。如果是我们洗坏的,缺口应该是腐蚀的痕迹,而不是崩裂的痕迹。"
      刘主任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一个供应室的老兵,居然能说出这么专业的话。
      "你……"他指着赵德柱,"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德柱说,"我们按规矩办事。器械坏了,我们报损,通知您重新领。至于怎么坏的,我们不追究,但记录要如实写。"
      刘主任的脸更红了,像是要爆炸。他瞪着赵德柱,瞪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嘴里嘟囔着:"供应室的,一个个都反了天了。"
      李晓曼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厉害。她第一次见识到,供应室不是避风港,也有风浪。
      "赵哥,"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赵德柱说,"这是供应室的日常。各科室的人,出了事就推给我们,说是我们洗坏了、包坏了、灭菌坏了。我们得有证据,有记录,才能保护自己。"
      "那如果……没有证据呢?"
      "没有证据,"赵德柱看着她,眼神严肃,"那就只能背锅。"
      李晓曼沉默了。她想起孙小芹说的"不站队",想起王桂芬说的"装傻是长生"。她突然明白了,这些不是消极的处世哲学,是积极的生存策略。在这个复杂的医院里,供应室是最弱的一环,但也是最关键的一环。他们必须学会保护自己,才能保护别人。
      "我记住了,"她说,"以后每一个器械,我都要仔细检查,认真记录。"
      "对,"赵德柱说,"记录就是我们的盾牌。"
      第六天,李晓曼终于见到了供应室的"夜班二人组"——刘姐和马姐。
      她们是下午四点来交班的。刘姐五十多岁,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像是一副骷髅架子。马姐四十多岁,矮胖,圆脸,笑眯眯的,像是一个弥勒佛。
      "新来的?"刘姐上下打量李晓曼,目光冷淡。
      "是,刘姐好,马姐好。"李晓曼鞠躬。
      "别鞠躬,"刘姐说,"供应室不兴这套。"
      马姐笑了,声音温和:"小刘就是脾气直,你别介意。她人挺好的,就是不太会笑。"
      李晓曼看着刘姐那张不会笑的脸,心想,这哪是不太会笑,这是根本不会笑。
      "你们上夜班,"李晓曼问,"辛苦吗?"
      "辛苦什么,"刘姐说,"就是睡觉。"
      "睡觉?"
      "对,"马姐解释,"晚上急诊手术少,我们就在值班室休息。有电话来,就去处理;没电话来,就睡觉。一个月两次,每次两天,相当于放假。"
      李晓曼明白了。供应室的夜班,不是"加班",是"轮休"。两天夜班,等于两天不用上白班,可以白天睡觉,晚上工作,生物钟颠倒,但工作量极小。
      "那你们白天干嘛?"李晓曼问。
      "白天?"刘姐冷笑,"白天睡觉啊。不然晚上怎么熬?"
      "那你们……没有自己的生活?"
      "生活?"刘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供应室的人,有什么生活?上班,下班,睡觉,吃饭。这就是生活。"
      马姐打圆场:"小刘的意思是,我们供应室的人,生活简单。不复杂,不累心。"
      李晓曼点点头。她看着刘姐那张苍白的脸,突然有点害怕。她害怕自己十年后,也会变成这样——面无表情,生活简单,没有热情,没有期待。
      但她又想起孙小芹说的"供应室的时间,过得比临床慢,但也比临床快"。也许,这种"简单"就是供应室的宿命。你选择进来,就选择了这种简单。你不选择,就出去。
      "我先走了,"刘姐说,"晚上见。"
      她转身走了,背影瘦长,像是一根竹竿。马姐跟在后面,圆圆的身体摇摇晃晃,像是一个不倒翁。
      李晓曼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十年后,会变成刘姐,还是马姐,还是孙小芹,还是赵德柱。或者,她会变成她自己——一个既不属于任何类型,又融合了所有类型的人。
      第七天,李晓曼迎来了她的第一个"周末"。
      供应室是轮休制,没有固定的周末。但李晓曼是新人,王桂芬给她安排了周六周日休息,让她适应一下。
      "周末干嘛?"孙小芹问。
      "睡觉,"李晓曼说,"累死了。"
      "睡什么觉,"孙小芹说,"走,我带你出去玩。"
      "玩?去哪?"
      "淮水市好玩的地方多了,"孙小芹说,"爬山、逛街、看电影、吃小吃。你选。"
      李晓曼想了想,说:"爬山吧。"
      "爬山?"孙小芹愣了一下,"你确定?爬山很累的。"
      "累就累,"李晓曼说,"我想看看淮水市的山。"
      孙小芹笑了:"行,明天早上六点,医院门口见。"
      第二天,李晓曼准时到了医院门口。孙小芹已经在了,穿着一身运动服,背着一个小包,手里拿着两瓶水。
      "就我们俩?"李晓曼问。
      "还有几个,"孙小芹说,"我约了几个朋友,都是爬山的。"
      "你朋友?"
      "对,"孙小芹说,"供应室的人,也得有朋友啊。不然多闷。"
      不一会儿,来了三个人。一个是三十多岁的男人,叫老周,是孙小芹的老公的朋友,做IT的,戴眼镜,瘦瘦的,话不多。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女孩,叫小雨,是孙小芹的表妹,在银行上班,活泼开朗,叽叽喳喳。还有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女人,叫芳姐,是孙小芹的邻居,开水果店的,胖胖的,爱笑。
      "这是李晓曼,"孙小芹介绍,"我同事,供应室的新人。"
      "供应室?"老周推了推眼镜,"医院洗器械的?"
      "对,"李晓曼说,"洗镊子的。"
      "那活儿……"老周想了想,"挺枯燥的吧?"
      "是枯燥,"李晓曼说,"但踏实。"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们爬的是淮水市郊的一座小山,叫"翠微山",海拔不到五百米,但风景不错。山路是石阶铺的,有些陡,但不算难走。
      李晓曼爬得很慢。她平时不运动,体力一般,爬了不到一百米,就开始喘气。孙小芹走在她前面,时不时回头等她。
      "慢点,不急,"孙小芹说,"爬山不是比赛,是享受。"
      李晓曼放慢脚步,开始注意周围的风景。山不高,但树很多,郁郁葱葱,像是一把巨大的绿伞。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照在她脸上,温暖但不刺眼。
      "淮水市的山,"她问孙小芹,"多吗?"
      "多,"孙小芹说,"周边有十几座,高的低的,难的易的,都有。我爬了八年,还没爬完。"
      "八年?"
      "对,"孙小芹笑了,"我每周末都爬,风雨无阻。供应室的工作,平时闷,周末就得出来透透气。不然会憋疯。"
      李晓曼明白了。孙小芹的"摸鱼",不是消极的懒惰,是积极的调节。她在工作时间里保存能量,在周末时间里释放能量。这是一种平衡,一种智慧。
      爬到山顶,已经是上午十点。山顶有一个小亭子,亭子里有几张石凳,可以休息。他们坐下来,喝水,吃水果,聊天。
      "晓曼,"小雨问她,"你在医院工作,见过死人吗?"
      "没有,"李晓曼说,"供应室见不到病人。"
      "那多好,"小雨说,"我在银行,也见不到死人,但天天见到'活死人'——那些排队办业务的大爷大妈,一个个面无表情,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李晓曼笑了。她发现,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活死人",都有自己的"战场"。银行的小雨,面对的是不耐烦的客户;IT的老周,面对的是永远改不完的bug;水果店的芳姐,面对的是永远砍不完的价。
      "那你们觉得,"李晓曼问,"什么工作最好?"
      "没有最好的工作,"老周说,"只有最适合的工作。"
      "对,"芳姐说,"我开水果店,每天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进货,累得要死。但我很开心,因为我自由,没人管我。"
      "我供应室,"孙小芹说,"每天洗镊子打包,枯燥得要死。但我也很开?,因为我不用担责任,不用面对生死。"
      李晓曼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种温暖。她发现,这些人虽然工作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舒适区",都在自己的舒适区里,活得自在。
      "那我呢?"她问自己,"我的舒适区在哪里?"
      她看着远处的山,山的那边还是山,层层叠叠,像是无穷无尽。她想起供应室的清洗机、打包台、灭菌器,想起那些整齐排列的器械包,想起王桂芬的严厉、赵德柱的憨厚、孙小芹的慵懒、刘姐的冷漠、马姐的温和。
      她的舒适区,也许就在那个地方。那个没有病人、没有家属、没有医生责骂的地方。那个只有镊子、剪刀、止血钳的地方。那个她可以安静地、重复地、踏实地工作的地方。
      "我想,"她说,"我的舒适区,在供应室。"
      孙小芹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对了。供应室是你的舒适区,山也是你的舒适区。人可以有多个舒适区,工作一个,生活一个,互相调剂,才能长久。"
      李晓曼点点头。她看着远处的山,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以后每周末,她都要来爬山。不是为了锻炼身体,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出口"。供应室是"入口",山是"出口",一进一出,才能平衡。
      第八天,李晓曼回到供应室,继续她的"修炼"。
      她已经能打五种包了:基础器械包、阑尾器械包、缝合包、换药包、导尿包。王桂芬说,供应室一共有三十多种常规包,她需要全部学会,才能独立上岗。
      "三十多种?"李晓曼瞪大眼睛,"那得学到什么时候?"
      "三个月,"王桂芬说,"三个月,每天学一种,刚好学完。"
      "那我现在学了五种,还有二十五种?"
      "对,"王桂芬说,"但后面的更难。骨科包、脑外包、心胸外……那些包里的器械多,要求高,得慢慢练。"
      李晓曼点点头。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她不着急——供应室有的是时间。
      上午,她学了一种新包——"眼科包"。眼科包里的器械很小,镊子只有手指长,剪刀只有指甲大,持针器细得像筷子。装配的时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稍有不慎,就会漏放或错放。
      "眼科器械最娇贵,"王桂芬说,"也最重要。眼睛手术,容不得一点差错。"
      李晓曼小心翼翼地装配,每一件器械都对着光检查,确认没有损坏、没有污渍、没有锈迹。她装配了五个眼科包,用了整整两个小时,手指发麻,眼睛发酸。
      "还行,"王桂芬检查完,说,"比昨天强。"
      这是王桂芬的口头禅——"比昨天强"。她从不说"很好""不错""优秀",只说"比昨天强""还行""凑合"。这是一种吝啬的表扬,但也是一种持续的鼓励。它告诉你:你不需要完美,你只需要进步。
      中午,李晓曼在食堂遇到了一个"熟人"——陈浩。
      陈浩是张美琪的前男友,不对,是前前男友。他是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内科医生,住院医师,比李晓曼大两岁。李晓曼见过他几次,都是在张美琪的出租屋里,他来找张美琪,李晓曼躲在房间里,假装不在。
      但这一次,陈浩主动跟她打招呼。
      "李晓曼?"他端着盘子,走过来,"听说你去供应室了?"
      "对,"李晓曼说,"你怎么知道?"
      "医院就这么大,"陈浩笑了,"什么事都知道。"
      陈浩长得不算帅,但顺眼。圆脸,单眼皮,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穿着白大褂,但白大褂很干净,没有血迹,没有污渍,像是一件新发的。
      "供应室……"他坐下来,"怎么样?"
      "还行,"李晓曼说,"比我想象的复杂。"
      "复杂?"陈浩笑了,"供应室能有多复杂?不就是洗镊子吗?"
      李晓曼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她想起刘主任说的"你们供应室的人,懂什么使用",想起陈浩说的"供应室能有多复杂"。她发现,临床科室的人,对供应室有一种普遍的轻视。他们觉得供应室是"后勤",是"辅助",是"不重要"的。
      "陈医生,"她说,"你知道一台手术要用多少器械吗?"
      "不知道,"陈浩说,"几十件吧?"
      "一百多件,"李晓曼说,"每一件都要清洗、检查、装配、打包、灭菌。如果其中一件有问题,手术就得停。手术停了,病人就多一份风险。所以,供应室的工作,不是'洗镊子',是'保安全'。"
      陈浩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一个供应室的新人,能说出这么有条理的话。
      "你说得对,"他说,"我……我以前没想这么多。"
      "没关系,"李晓曼说,"很多人都没想这么多。"
      她端起盘子,站起来,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也许是被陈浩的轻视激怒了,也许是被刘主任的责骂激发了,也许是她真的开始认同供应室的价值了。
      她只知道,她说完之后,心里很舒服。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第九天,李晓曼遇到了供应室的"第二个危机"。
      这一次,不是来自外部,是来自内部。
      事情是这样的:下午,李晓曼正在打包,突然听到灭菌区传来一声巨响——"轰!",像是爆炸。
      她跑过去,看到赵德柱站在一台灭菌器前面,脸色苍白。灭菌器的门开着,里面冒着白烟,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怎么了?"她问。
      "灭菌器……炸了,"赵德柱说,"不是炸,是超压,安全阀开了。"
      "严重吗?"
      "严重,"赵德柱说,"这一锅器械,全毁了。"
      李晓曼看向灭菌器内部。里面是一堆变形的器械包,布角烧焦,标签脱落,金属发黑。她认出了几个——基础器械包、阑尾器械包、缝合包……它们曾经是她亲手打的,现在变成了废铁。
      "怎么会这样?"她问。
      "参数设置错了,"赵德柱说,"温度设高了,压力也设高了。"
      "谁设的?"
      赵德柱没有说话。他看向门口,王桂芬正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谁设的参数?"王桂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没有人说话。供应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灭菌器的余烟在缓缓飘散。
      "我再问一遍,"王桂芬说,"谁设的参数?"
      还是没有人说话。李晓曼看到,孙小芹站在角落里,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是我……"孙小芹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设错了。"
      王桂芬转向她,目光像刀子。
      "你设错了?"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你知道这一锅值多少钱吗?你知道这些器械包是明天几台手术要用的吗?你知道你这一错,多少手术要推迟吗?"
      孙小芹低着头,不说话。她的肩膀在颤抖,像是一片风中的叶子。
      "王护士长,"赵德柱开口,"小芹不是故意的,她……"
      "不是故意?"王桂芬打断他,"不是故意就能免责吗?供应室的工作,容不得'不是故意'!每一个参数,都要核对三遍;每一次灭菌,都要确认无误。这是规矩,是铁律!"
      李晓曼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孙小芹教她的"生存法则"——"永远不要让领导觉得你闲着""永远不要让领导觉得你很忙""懒是智慧"。她突然发现,这些法则,在"错误"面前,不堪一击。
      "王护士长,"她开口了,"我……我也有责任。"
      王桂芬转向她,目光锐利。
      "你有什么责任?"
      "我昨天看到孙姐在设参数,"李晓曼说,"但我没提醒她核对。如果我当时提醒了,也许就不会出错。"
      王桂芬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渐渐软化,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欣慰。
      "你……"她说,"你为什么要替她担责?"
      "不是担责,"李晓曼说,"是事实。供应室的工作,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一个人错了,所有人都有责任。"
      王桂芬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李晓曼,看着赵德柱,看着孙小芹,看着供应室里所有的人。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一种疲惫,也有一种释然。
      "算了,"她说,"这次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下不为例。孙小芹,你写一份检查,明天交给我。赵德柱,你重新安排灭菌,确保明天的手术不受影响。李晓曼……"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李晓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晓曼,你跟我来。"
      王桂芬把李晓曼带到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几面锦旗,都已经褪色了。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发黄,像是缺水的样子。
      王桂芬坐下来,示意李晓曼也坐。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她问。
      "不知道,"李晓曼说,"是因为我替孙姐担责?"
      "不是,"王桂芬说,"是因为你说的话。"
      "什么话?"
      "'供应室的工作,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王桂芬看着她,"这句话,我已经很多年没听人说过了。"
      李晓曼不明白。她以为这句话是常识,是每个人都应该知道的。
      "供应室的人,"王桂芬说,"大多自私。不是坏,是自我保护。她们知道,在这个医院里,供应室是最弱的,所以她们学会了'各扫门前雪'。自己的事做好,别人的事不管。这样,出了错,责任是别人的,不是自己的。"
      "但这样……不对,"李晓曼说,"供应室是一个整体,一个人错了,所有人都受影响。"
      "对,"王桂芬说,"但很多人不懂。她们觉得,供应室就是一份工作,做好自己的,拿到工资,就够了。"
      "那您呢?"李晓曼问,"您也觉得供应室只是一份工作?"
      王桂芬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深邃的东西,像是古井,看不到底。
      "我?"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调走。去内科,去外科,去手术室。我觉得供应室没出息,没前途,没尊严。但我没走成,因为供应室缺人,领导不放。后来,我干了十年,二十年,慢慢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供应室的价值,"王桂芬说,"供应室不直接救人,但供应室保障救人。没有供应室,手术做不了,病人治不了。我们是幕后,但我们是根基。"
      她顿了顿,又说:"但很多人不明白。她们觉得供应室是'养老'的地方,是'混日子'的地方。她们来了,混了,走了,或者退休了。她们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供应室。"
      李晓曼沉默了。她想起刘姐说的"供应室的人,有什么生活",想起孙小芹说的"懒是智慧"。她突然明白了,这些人不是不懂供应室的价值,是她们选择了"不懂"。因为"懂"了,就有责任;"不懂",就可以混。
      "王护士长,"她说,"我想'属于'供应室。"
      王桂芬看着她,眼神里的深邃渐渐变成了明亮,像是古井里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了涟漪。
      "你?"她说,"你才来九天。"
      "九天够了,"李晓曼说,"九天,我知道供应室是干什么的,知道供应室的价值,知道供应室的人。我想留下来,不是混,是真的干。"
      王桂芬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李晓曼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和赵德柱一样。
      "好,"她说,"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三个月后,如果你还这么想,我就正式收你当徒弟。"
      "徒弟?"
      "对,"王桂芬笑了,这是李晓曼第一次看到她笑,笑容很浅,但真实,"供应室的规矩,老护士长退休前,要收一个徒弟,把手艺传下去。我干了三十年,还没找到合适的。你……也许是那个合适的。"
      李晓曼看着王桂芬,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做饭、缝衣服、叠被子的场景。那种传承的感觉,那种"我要把我会的都教给你"的感觉,和王桂芬现在给她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努力,"她说,"三个月后,您考我。"
      "不考,"王桂芬说,"我看。看你的心,不是看你的技术。"
      第十天,李晓曼继续她的"修炼"。
      但这一次,她的心态变了。她不再把供应室当作"避风港",而是当作"战场"。她的敌人不是医生,不是领导,不是病人,是"马虎""敷衍""得过且过"。她要打败这些敌人,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供应室护士。
      她开始主动学习。上午,她向赵德柱请教清洗机的维护——怎么换滤芯,怎么清管道,怎么调参数。赵德柱很惊讶,说"新人不用学这个,有维修工"。李晓曼说"我想学,以防万一"。赵德柱笑了,说"你这孩子,有点轴"。
      下午,她向孙小芹请教"怎么偷懒不被发现"——不是真的想偷懒,是想了解供应室的"潜规则",以便更好地遵守或规避。孙小芹很惊讶,说"你怎么突然对这套感兴趣了"。李晓曼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孙小芹笑了,说"你这孩子,有点意思"。
      晚上,她回到出租屋,张美琪已经睡了——ICU的夜班。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王桂芬说的"看你的心,不是看你的技术"。
      她的心在哪里?
      在供应室。在那些镊子、剪刀、止血钳之间。在那些整齐的器械包里。在那些"比昨天强"的表扬里。
      她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睡着了。
      窗外,淮水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染成了暗红色。但她知道,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有山,有树,有风,有她周末要去爬的山。
      供应室是入口,山是出口。一进一出,才能平衡。
      这就是她的生活。简单,重复,但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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