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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毕业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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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淮水市,热得像个蒸笼。
早上八点,太阳已经爬到了教学楼顶上,把水泥地面烤得发白。知了在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李晓曼坐在卫校礼堂的塑料椅子上,后背已经湿了一片,黏糊糊的,像是贴了一层保鲜膜。
她穿着那套租来的护士服——说是租的,其实学校收了两百块押金,毕业后能不能退还是未知数。衣服不合身,领口勒得她脖子发痒,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晒黑的手腕。裤子更是灾难,裤腰太紧,她早上多吃了一个肉包,现在勒得胃疼。
"这破衣服,"她小声嘀咕,"还不如我自己的T恤舒服。"
"你说什么?"旁边的张美琪转过头。
"我说,"李晓曼扯了扯领口,"这衣服能不能不穿了?"
"不能。"张美琪白了她一眼,"毕业典礼,必须穿护士服。这是传统。"
"传统个屁,"李晓曼嘟囔,"就是学校想收我们两百块钱。"
张美琪懒得理她了。她是班里的学霸,连续三年拿奖学金,实习期间就在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的ICU轮转,表现优异,已经内定留院。今天她特意化了淡妆,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护士服穿得一丝不苟,连护士帽的角度都调整了三遍。
"你紧张什么?"李晓曼问,"你又不是第一次上台发言。"
"我紧张?"张美琪瞪大眼睛,"我这是庄重。"
"庄重和紧张长得挺像。"
"……你闭嘴。"
李晓曼闭嘴了。她看向台上,校长正在激情澎湃地讲话。校长姓刘,六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喷了半瓶发胶。他穿着一套深色西装,在这个三十多度的天气里,居然一滴汗都没流。李晓曼怀疑他是不是机器人。
"同学们,"校长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效果,"你们即将走向临床一线,救死扶伤,这是神圣的职业!南丁格尔精神,将在你们身上延续!"
李晓曼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南丁格尔""救死扶伤""临床一线""神圣的职业"。这些词像苍蝇一样在她耳边嗡嗡转,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下面,请优秀毕业生代表张美琪同学上台发言!"
掌声雷动。张美琪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护士服,昂首挺胸地走上台。她的步伐稳健,姿态优雅,像是走在T台上。
李晓曼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姑娘,天生就是当护士长的料。"
张美琪的发言很精彩,从南丁格尔讲到非典抗疫英雄,从护理伦理讲到职业规划,引经据典,声情并茂。台下的老师们频频点头,家长们热泪盈眶,同学们交头接耳。
李晓曼没听。她在数礼堂天花板上裂缝的数量。一条,两条,三条……数到十七条的时候,张美琪的发言结束了。
"感谢张美琪同学!"校长接过话筒,"下面,请全体毕业生起立,宣读南丁格尔誓言!"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李晓曼也跟着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她旁边的郑浩——班里最胖的男生——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被他带翻了,发出巨大的声响。全场哄笑,校长皱了皱眉头。
"余谨以至诚,终身纯洁,忠贞职守……"几百个声音一起念,像是一群蜜蜂在嗡嗡叫。
李晓曼跟着念,但嘴里含混不清。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刘大伟,发现他的嘴根本没动,只是在做口型。刘大伟察觉到她的目光,冲她眨了眨眼。
"……竭诚协助医生之诊治,务谋病者之福利。谨誓!"
念完了。李晓曼长出一口气,感觉像背完了一篇课文。
"下面,颁发毕业证书!"校长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请各班同学依次上台!"
这是李晓曼最期待的环节——不是期待证书,是期待结束。她只想快点拿到那张纸,然后冲出这个闷热的礼堂,去门口买一根冰棍。
但过程比她想象的漫长。每个班上台,校长握手,合影,发证书,然后下一个班。李晓曼所在的护理三班是倒数第二个,她等了整整四十分钟。
轮到她们班的时候,她几乎是冲上台的。校长握住她的手,说:"祝贺毕业。"她想说"谢谢",但嘴太快,说成了"快点"。校长愣了一下,她赶紧改口:"谢谢校长!"
合影的时候,她站在最边上,被前面的同学挡住了半个脸。她不在乎,反正她也不想被拍到。
终于结束了。李晓曼第一个冲出礼堂,热浪扑面而来,但她觉得比里面凉快多了。她跑到小卖部,买了一根老冰棍,站在梧桐树下,一边啃一边等张美琪。
张美琪过了十分钟才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同学。她看到李晓曼,走过来:"你跑那么快干嘛?"
"热。"
"你就不能有点仪式感?"
"仪式感能降温吗?"
张美琪无语。
"走吧,"李晓曼把冰棍棍扔进垃圾桶,"散伙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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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个人在学校后门的麻辣烫摊集合。
这家麻辣烫摊叫"辣妹子",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胖的,脸上永远挂着笑。她认识这帮孩子——三年来,他们每周至少来两次,从新生吃到毕业。
"今天最后一顿啊?"老板一边煮一边问。
"对,毕业了。"张美琪说。
"那得多吃点,"老板往锅里多抓了一把肉串,"送你们的,毕业快乐!"
"谢谢阿姨!"众人齐声说。
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九把塑料凳围成一圈。李晓曼坐在最边上,背对着马路,面前是一碗已经煮好的麻辣烫——豆腐皮、金针菇、土豆片、火腿肠,都是她爱吃的。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豆腐皮,被烫得直哈气。
"慢点吃,"赵婷婷说,"没人跟你抢。"
赵婷婷是班里最朴素的女生,平时穿校服都洗得发白,今天难得穿了件碎花裙子,还是借的室友的。她坐在李晓曼对面,面前只有一碗清汤面——她胃不好,不能吃辣。
"我先说,"张美琪清了清嗓子,"按照惯例,每个人汇报一下自己的去向。从我开始。"
她站起来,像是上台发言一样:"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ICU,下个月一号报到。已经签了三年合同,试用期六个月。"
"牛逼!"刘大伟竖起大拇指。他是班里为数不多的男生,身材瘦高,眼睛贼亮,像只随时准备出击的黄鼠狼。"ICU啊,全院最牛的科室。美琪,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们。"
"不会的,"张美琪坐下,"我先说,以后你们谁进了ICU,我罩着。"
"那还是别进了,"李晓曼嘟囔,"进ICU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说什么?"
"我说,"李晓曼提高声音,"恭喜美琪!"
张美琪满意地点点头。
"下一个,"她说,"按学号来。刘大伟。"
刘大伟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他今天穿了一件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一条金链子。李晓曼怀疑那金链子是假的,但她没问。
"我,楚康药业,医药代表。"刘大伟的声音洪亮,像是宣布什么重大消息,"跑医院、请吃饭、塞回扣,月入过万不是梦。"
"这么直接?"赵婷婷瞪大眼睛。
"这行就这样,"刘大伟满不在乎,"靠关系吃饭,不寒碜。你们以后在医院,有需要药品的,找我,打折。"
"我们供应室不用药品。"李晓曼说。
"那就器械,"刘大伟说,"反正医院的东西,我都能搞到。"
"吹吧你。"孙红梅翻了个白眼。
孙红梅是班里最会打扮的女生,今天她甩了甩新烫的卷发——她上周刚去做的头发,花了一个月生活费。她穿着一条紧身连衣裙,踩着高跟鞋,在这个麻辣烫摊前显得格格不入。
"该我了,"她站起来,"保险公司,卖保险。比当护士自由,不用值夜班,不用看医生脸色。"
"你卖保险?"王小丽皱眉头,"专坑熟人那种?"
"什么叫坑?那叫风险管理。"孙红梅翻了个白眼,"你们以后谁想买保险,找我,有优惠。"
"我不想买,"李晓曼说,"我想活久点。"
"买保险才能活久点,"孙红梅说,"万一出事了,有赔偿。"
"不出事不是更好?"
"……你不懂。"
孙红梅气呼呼地坐下。李晓曼继续吃她的豆腐皮。
"下一个,陈晨。"张美琪说。
陈晨推了推眼镜,站起来。他是班里另一个男生,比刘大伟低调得多,平时话不多,但成绩中等偏上。
"某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他说,"具体哪家,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说。"
"神秘兮兮的,"刘大伟撇嘴,"不就是卖器械吗?"
"不一样,"陈晨说,"我卖的是高端设备,一台几百万。你卖的是药,一盒几十块。"
"……你牛逼。"
陈晨坐下,嘴角微微上扬。李晓曼注意到,他的眼镜反光,看不清眼神。
"下一个,郑浩。"
郑浩是班里第三个男生,也是成绩最差的。他胖胖的,脸上永远挂着汗,今天更是汗如雨下——麻辣烫的热气加上六月的高温,他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淮水市一院急诊。"他说,声音很小,"先干着,不行再转。"
"急诊?"张美琪倒吸一口凉气,"那地方……"
"我知道,累,苦,风险大。"郑浩苦笑,"但好歹是三甲医院,先混着吧。"
"急诊确实累,"张美琪说,"但锻炼人。干两年急诊,再去哪个科室都轻松。"
"希望吧。"郑浩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面。
"下一个,王小丽。"
王小丽是班里的中等生,不突出也不落后,像是一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的。
"淮水市一院呼吸科。"她说,"家里找的关系,没办法,只能去呼吸科。"
"呼吸科挺好的,"张美琪说,"稳定。"
"稳定是稳定,就是夜班多。"王小丽叹了口气,"而且呼吸科病人多,忙起来脚不沾地。"
"习惯就好了。"
"希望吧。"
"下一个,周小曼。"
周小曼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但穿宽松衣服看不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连衣裙,脸上有一种幸福的茫然。
"我结婚,不工作了。"她说,声音轻柔,"老公做建材生意,说不差我那点工资。让我在家养胎,等孩子大了再说。"
"恭喜啊,"张美琪真心实意地说,"最早结婚的,最早当妈的。"
"谢谢。"周小曼笑了,笑容里有一种不确定的甜蜜。
李晓曼看着她,心想:"她真的幸福吗?还是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幸福?"
"下一个,赵婷婷。"
赵婷婷低下头,声音很小:"我……我回家帮我爸摆摊。夜市,卖炒粉。"
短暂的沉默。
然后刘大伟说:"婷婷,你这三年大专白读了?"
"我爸一个人忙不过来,"赵婷婷声音还是很小,但挺坚定,"而且我觉得摆摊挺好的,自由,没人骂我。"
"但你是护士啊!"刘大伟提高了声音,"护士去摆摊?"
"护士怎么了?"李晓曼突然开口,"护士就不能摆摊?"
刘大伟被噎了一下:"不是不能,是……"
"是什么?"李晓曼放下筷子,"是丢人?是掉价?还是浪费学历?"
"……都有吧。"
"我觉得没有,"李晓曼说,"学历是用来找工作的,工作是来挣钱的,挣钱是为了活着。摆摊能挣钱,为什么不能摆?"
刘大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婷婷看着李晓曼,眼睛里有一种感激的光。
"下一个,"张美琪赶紧打圆场,"李晓曼。"
所有人都说完了,目光转向李晓曼。
李晓曼正在吃麻辣烫里的最后一块豆腐皮,被烫得直哈气。她感受到目光,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看我干嘛?"
"该你了,"张美琪说,"你去哪个科室?"
李晓曼咽下豆腐皮,喝了一口凉茶,然后平静地说:"供应室。"
全场安静。
那种安静,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连麻辣烫摊的老板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转头看过来。
刘大伟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张着,像是一条缺氧的鱼:"供应室?那个……搓棉球的地方?"
"现在不搓棉球了,"李晓曼咽下豆腐皮,"都是机器。"
"那不更没前途?"孙红梅脱口而出。
"供应室怎么了?"李晓曼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用值夜班,有双休,有午休。我算过了,时薪比ICU高。"
"时薪?"张美琪像是听到了外星语,"谁算时薪?"
"我算啊。"李晓曼掰着手指头,像是在算一道简单的数学题,"ICU一个月绩效加奖金,撑死八千,但每天工作十小时,还要值夜班。一个月按二十六天算,就是二百六十小时。八千除以二百六十,时薪三十块。供应室一个月四千,但每天八小时,从不加班。一个月按二十二天算,就是一百七十六小时。四千除以一百七十六,时薪二十二块七。"
她顿了顿,看着张美琪:"看起来ICU高,对吧?但你别忘了,ICU的夜班是十六小时,值一个夜班算两天。实际上,ICU护士每个月工作时间超过三百小时。八千除以三百,时薪二十六块六。供应室呢?从不加班,从不值班,实际工作时间就是一百七十六小时。四千除以一百七十六,还是二十二块七。"
"但ICU有绩效,有奖金,有晋升空间!"张美琪急了。
"绩效?"李晓曼笑了,"你刚才说,转正后月绩效奖三千。但你也说了,你连续值了三个夜班,每天工作十二小时。算下来,你的时薪还是不到三十块。而且,你付出了什么?黑眼圈、失眠、胃疼、内分泌失调。这些,算钱吗?"
张美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再说晋升空间,"李晓曼继续说,"ICU的晋升路径是什么?护士→护师→主管护师→护士长。每一步都要考试、要论文、要关系。供应室呢?供应室没有晋升空间,因为供应室不需要晋升。你干十年,还是供应室护士。但你的工资从四千涨到五千,你的工作从洗镊子变成教新人洗镊子。简单,直接,没有惊喜,也没有惊吓。"
"但你没前途啊!"刘大伟急了,"供应室能干什么?一辈子搓棉球?"
"我说了,现在不搓棉球。"李晓曼又夹起一块豆腐皮——这是张美琪碗里的,张美琪没吃,她顺手夹过来了。"而且,什么叫前途?升官发财叫前途?准时下班、身体健康、心情愉快,不叫前途?"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李晓曼打断他,"你当医药代表,月入过万,但你要陪笑脸、塞回扣、喝烂酒。你这叫前途?你这叫卖命。美琪去ICU,救死扶伤,听起来光鲜,但你要值夜班、抢救、看家属哭闹。你这叫前途?你这叫奉献。我选择供应室,不陪笑脸、不塞回扣、不喝烂酒、不值夜班、不抢救、不看家属哭闹。我这叫没前途?我这叫聪明。"
全场鸦雀无声。
刘大伟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孙红梅的嘴巴张成了O型。赵婷婷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张美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张美琪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你是不是被调剂的?我让我表哥找人给你调科室。"
"我是主动报的。"
"……你脑子被门夹了?"
"可能吧。"李晓曼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但门夹过的核桃,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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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上,李晓曼回到出租屋。
她和张美琪合租的,就在医院附近,下个月到期。张美琪在收拾行李,准备搬去医院宿舍——ICU护士有宿舍,条件不错,两人一间。
"你真的不后悔?"张美琪一边叠衣服一边问。
"后悔什么?"
"选供应室。"
"不后悔。"李晓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后悔的是,为什么没早点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要什么。"李晓曼说,"我要的不是钱,不是地位,不是别人的羡慕。我要的是,每天早上醒来,不害怕去上班。每天晚上回来,不累得像条狗。周末有时间打球、爬山、看小说。这些,供应室都能给我。ICU能吗?"
张美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能。"
"所以,"李晓曼翻了个身,"各取所需。你要成就感,去ICU。我要平静,去供应室。都没错。"
张美琪没说话,继续叠衣服。但她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想什么。
李晓曼不再理她,手里攥着那张"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消毒供应中心录用通知书"。通知书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医院的红色logo,下面是一行黑体字:
"兹录用李晓曼同志为我院消毒供应中心护士,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月薪三千八百元,五险一金,双休,法定节假日。"
她盯着"双休"两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她妈。
李妈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去年退休,每个月退休金一千八。她接电话的第一句永远是:"工作找好了吗?"
"找好了,妈。"
"哪个医院?"
"淮水市一院。"
"什么科室?"
李晓曼停顿了一秒。她知道,说出那两个字,电话那头会是什么反应。但她还是说出来了:"……供应室。"
沉默。
那种沉默,和麻辣烫摊上的沉默一样,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但这次的沉默更长,更沉重。
然后李妈说:"你爸当了一辈子电工,我纺了一辈子纱,供你读三年大专,你去搓棉球?"
"妈,现在不搓棉球了,都是机器。"
"那不更没前途?"
李晓曼笑了。同样的话,刘大伟说过,孙红梅说过,现在她妈也说。看来"没前途"是大家对供应室的共识,是刻在DNA里的偏见。
"妈,供应室挺好的。"
"好什么好?"李妈的声音提高了,"你张阿姨的女儿,也是卫校毕业的,现在在省城三甲医院ICU,一个月拿一万多。人家那才叫护士,你这叫什么?后勤?打杂的?"
"妈,供应室不是打杂的。供应室是医院的重要部门,负责手术器械的清洗、消毒、灭菌。没有供应室,手术做不了,病人治不好。"
"那也是在后面,不是在前线。"李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供你读书,是希望你出人头地,不是希望你躲在后面洗镊子。"
"妈,"李晓曼的声音软了下来,"我没有躲在后面。我是在选择适合自己的位置。ICU是前线,但前线有前线的苦。供应室是后方,但后方有后方的稳。我不想去前线吃苦,我想在后方安稳。这有错吗?"
"有错!"李妈几乎是喊出来的,"年轻人就应该吃苦!就应该拼搏!就应该往上爬!你倒好,二十三岁就想过安稳日子,你老了怎么办?"
"老了就继续洗镊子。"李晓曼说,"洗到洗不动为止。"
"你……"
"妈,"李晓曼打断她,"我累了,先睡了。明天还要报到。"
"你明天报到?这么快?"
"七月一号,正式入职。"
"那你……"
李晓曼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像是地图上的河流。她盯着那些裂缝,想起答辩那天的情景。
那是五月份,毕业答辩。她的论文题目是《论消毒供应中心在医院感染控制中的重要性》,导师看了直摇头。
"选题过于冷门,"导师说,"建议改为《ICU护理心得》或者《急诊抢救案例分析》。这些题目有数据、有案例、有亮点。你选的这个,没什么可写的。"
"导师,"李晓曼说,"供应室很重要。手术器械的清洗消毒,直接关系到手术感染率。供应室工作做得好,病人术后感染少;做得不好,病人可能死。"
"我知道重要,"导师说,"但没人研究这个。你写这个,答辩的时候怎么讲?"
"我就讲,"李晓曼说,"临床护士是鲜花,供应室护士是绿叶。但你们想过没有,没有绿叶,鲜花怎么光合作用?"
导师愣住了。他看着李晓曼,像是看着一个外星人。
答辩那天,她站在讲台上,对着五个评委,说了那句话。五个评委面面相觑,有的皱眉,有的摇头,有的偷笑。最后,主评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笑了。
"这学生,嘴挺贫。"他说。
给了她及格分。
李晓曼不在乎分数。她在乎的是,她说出了自己想说的。供应室不是配角,供应室是根基。没有根基,再高的楼也会塌。
她翻了个身,把录用通知书贴在胸口。窗外传来夜市的声音,赵婷婷家的炒粉摊应该还在营业,油烟味飘上来,混合着六月的热风,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张美琪已经收拾完行李,躺在床上,背对着她。
"美琪,"李晓曼突然说,"你觉得我错了吗?"
张美琪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但我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知道自己要什么。"张美琪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要什么。我只知道,我应该去ICU,应该当优秀护士,应该升职加薪。但这些,是我想要的,还是别人觉得我应该要的?"
李晓曼没有回答。她看着张美琪的背影,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学霸,此刻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睡吧,"李晓曼说,"明天都要上班了。"
"嗯。"
张美琪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下一片昏黄的光。
李晓曼闭上眼睛,听着张美琪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她想起明天,七月一号,她的人生将翻开新的一页。
"三个月后,"她对自己说,"当我真的站在淮水市第一人民医院消毒供应中心门口时,我才知道,这里根本不搓棉球。但我已经吹出去了,只能继续吹。"
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窗外,夜市的声音渐渐平息。赵婷婷家的炒粉摊收了摊,刘大伟可能在某个KTV里陪客户唱歌,陈晨可能在某个酒店里数回扣,郑浩可能在急诊科的值班室里打盹,王小丽可能在呼吸科的病房里量血压,周小曼可能在丈夫的怀里做着幸福的梦,孙红梅可能在某个亲戚家里推销保险。
而李晓曼,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里,睡得安稳,梦见了绿色的供应室,白色的护士服,和无数个整齐的器械包。
她不知道,这个选择,将改变她接下来八年的生活。她也不知道,这个选择,将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她最骄傲的决定。
此刻,她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刚刚毕业,刚刚入职,刚刚拒绝了全世界的期待,选择了自己的平静。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