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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叮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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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我打开手机,是房东发来的消息。
房东是个四五十的妇女,待人很好,善良有耐心,心情好了房租会减半。
“小辛啊,你的舍友今天就搬过来了。人家小伙不错,好好相处。”简单回了几句,我便离开公司回家了。
初秋的傍晚,天还不算黯淡,甚至比平常亮些,几朵彩云飘在天空,倒让我心情舒坦了许多。平时我就没几个朋友,多个舍友还不知道合不合得来,实在不行我卡着时间不见。
客厅堆着箱子,男人正欲搬箱子,听见开门声,立即直起腰回身,与进门的我撞上眼神。
男人长得清秀白净,高高瘦瘦的,穿个T恤长牛仔裤,看样子年龄不大。
我顿住脚步,男人顺势往前进几步,白嫩的脸上挂起笑:“你好新舍友,我叫乐‘观’……”后面他解释自己的名字的字,但我没听清,脑海里想的是为什他要起这个名,看来他父母挺爱他的。
“我叫辛浮,辛苦的辛,浮云的浮。请多多关照。”
乐观“哇”了一声,说这名字好特别,我笑笑:“你的也是。等会一起吃个饭吗?”乐观答应了,但要先搬东西,我顺便帮他。
搬完东西,身体发热,乐观问我介不介意和别人触碰,我摇摇头,他立马把手臂搭在我身上。
我比乐观高点,他搭着稍显费劲,但也只是一下,他喘气开口:“谢谢你啊幸福,我们去吃饭吧。”
逛完小吃街,我俩啥也没买,还被好几个人要了联系方式。
乐观憋笑:“幸福啊你这身,真的,斩女也斩男。”我低头,只见白衬衫、西装裤还有皮鞋,疑惑道:“我穿搭很奇怪吗?”
乐观拍了拍我的肩,说:“不奇怪。”后来我们决定去吃海底捞。
我没吃过海底捞,乐观说他也没怎么吃过,别人带他去过一两次,然后……我们用手机搜索“怎么去吃海底捞”,是挺搞笑的。
吃完了,乐观打了个饱嗝儿,我们相视一笑。
夜幕星星繁多,明天大概也是大晴天。回家洗完躺在床上,细思这个舍友挺好相处的,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成为朋友。
过年了,我俩都没去别的地方,待在小出租屋里。
这几个月我们相处得还蛮舒服,乐观上班早下班晚,但是会做饭,而我下班早。我俩都是爱干净的,所以商量了一下,他做饭,买菜刷碗我来干,衣服一起洗,每周一次大扫除。
出租屋太老了,总有几只小强和杰瑞在房间里窜来窜去。
乐观怕动物,躲在我身后尖叫挺有意思的。身为唯一的救星,我担任起除小动物的责任,那些东西不怕我还蠢,没几下就拿捏了。
乐观为了犒劳我,总会请我去路边小吃摊。那段日子,是流水,轻松,却很容易让人不珍视。
早春,天气渐渐回暖,我鬼使神差地买了两罐啤酒。餐桌上,乐观与我开心碰杯,但很快,我发觉了不对劲。
我们聊天,聊工作,聊到工资,我自认为我的工资不算低,乐观一说他的工资才发现他的比我多不少。
这间租房年代久远,但胜在楼下走几步就能到繁荣街,算是城中村。
我问他有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会选这里的老破小,除了地理位置其它什么也没有,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乐观放下手中啤酒,眼神也不再光亮,我明白大概戳到对方痛处了,自知失言,找补道:“不想说就算了。”
乐观摇摇头,头低了低,缓缓开口:“我爸欠了债。没欠债前,我过得还挺幸福的,家里有爱有钱,17岁去了挪威最好的大学,不过很快就变了。在我即将完成学业那年,我收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我爸欠债了。他去赌博,把公司、房子还有车全赔进去了。我迫不得已,一个人在外国兼职上学,还好拿到了毕业证。后来我回国,我爸也进去了,妈原本身体就不好,被爸活活气死了,我没赶得上她的葬礼。后来我凭外国的好学历好成绩以及年轻,找到一份薪资不错的工作,干了几年,可是目前我还是得帮我爸还债……”说完,他将最后一点啤酒喝光。一点点啤酒从乐观的嘴角溢出,划过他尖下巴,雪白的脖颈,最后一点没入衣领,他的头低了下去。
我连忙坐到乐观边,双手捧起他的脸,轻声道:“没关系,我陪你”。
乐观愣住,盯着我的眼睛,说:“辛浮,你的眼睛很好看欸。”像挪威的早春,总有融不化的雪,却拥有令人遐想的绿色,好温柔。
乐观迅速扒拉开我的手,后又问我为什么陪他。
我思考了一会:“我要攒钱买房。”接着苦笑道出我的家庭:“父母双亡,我总得有个家吧。”
说完乐观单手搂住我的脖子,大声道:“没事,我也算没有家了,干脆我们一起买个家吧!”我感到眼睛酸涩,一把扶住快磕到桌子上的乐观。
乐观哭了。他抱着我哭,没有说话,哭了很久很久。我没有哄人的经验,任由他抱着,轻拍他的背,唱了几首摇篮曲(那还是我在电视上学的)。
乐观哭睡着了,趴在我的肩头,我把他扶到他的房间,盖上被子,没有立即离开。床上的夜灯开着,照出乐观清秀的脸庞。
他脸好小,好瘦,有着正常人不该有的苍白。
我盯着对方看了一会,视线仔细描摹眼前的人,最后离开轻手轻脚关上门。
我收拾了杂乱的餐桌。刷碗时,不小心把一个碗摔碎了,捡碎瓷又不小心划破手,我没有立马冲洗伤口,而是先清理掉残渣。
伤口不浅,冲洗时还在冒血,只好随便拿个创口贴应付一下。其实不疼,看着流出的血就出神了,直到一滴血滴入地,溅入有水渍的瓷砖上,像极了一朵绚烂开放的花,好漂亮。
乐观喜欢看电影,我也喜欢,但每次乐观都能睡着。
有次我们去电影院,乐观看一半睡着了,脑袋靠在我的肩上。
我刚想伸手推开,却瞥见前排有两个女生也是如此,一人靠在另一人的肩。
是哦,我们也是同性,有什么可奇怪的。
去了几次电影院,我问他为什么总是睡觉,乐观说太累了,电影太无聊,他才不小心睡着。
后面我们不去电影院了,在家买碟片看,乐观依旧看一半睡着了。
那天乐观罕见地没睡着,倒不是电影有多精彩,而是他父亲的债快还完了。
电影结束,播放片尾曲,乐观说他想听歌,让我唱,我说我唱歌不好听,想听你唱,他同意了。
他唱的是《至少还有你》,男人的声音青涩好听,虽然不是句句都在音调上,但也比我找不着调儿强多了
“如果 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只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那里/我们好不容易我们身不由己/我怕时间太快不够将你看仔细/我怕时间太慢日夜担心失去你/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永不分离/如果 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只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那里/在那里。”
我和乐观一起总共生活了三年,他快把乐老头的债务还清了。
可是这几天乐观状态不对,刚好那几个月我手头上有点事,关乎我升职加薪,我没多问,他也就说没事。
那天我下班回家,等了好久没等到乐观,打了几十通电话,就是没人接。不久后,有人给我打电话,是警察局。
19:09,乐观跳楼自杀,头颅爆炸散碎,身体也歪曲扭八,那层楼很高,足足有25层。
我一夜没合眼,好奇怪,想哭也哭不出来,脑海里空空的。突然好想乐观。
明明是早春,天空却格外地黑暗,疾风骤雨,恰如我此时心情,糟糕透了,一切都糟糕透了。
乐观乐观,为什么不能乐观一点?可是我怪不了你。
第二天,我淋着雨去火化乐观,见了他最后一眼。乐观仰躺着,身形也如之前高瘦,只是全身血淋淋的,我不敢细看他的全身。
签字时,我才知道他是“乐冠”而不是“乐观”,不过我习惯了。
回家发烧了,向领导请了几天假。烧退了,我开始整理乐冠的房间,发现一封遗书,是给我的。如下:
亲爱的辛浮:
幸福幸福,希望你每一天都是幸福哒!可惜的是,我见证不了你的幸福,我要离开你了。
你可能要质问我为什么,我想了很久,大概是我没有希望,被生活压垮了。我爸又去赌博,这次赌了不少,也欠了不少,进去了。我还了一点,全部身当也拿去换钱了,可是还有好多好多。我不想再过以前那么累的生活了,我这次真的太累了,我不想变得乐观,好痛苦。
对不起。
乐冠
好奇怪,我还是没掉眼泪,我开始讨厌我的淡薄。
过了几年,我帮乐老头还完债了,还去监狱探望了一下。
乐老头刚见我很懵,自我介绍我是乐冠的舍友,他才放下心来,问我乐冠的近况。
“他死了,乐冠死了,被你债务压垮的,我替你把债还完了。”
乐老头一脸不可置信,近乎崩溃地在电话那头喃喃“不可能”。我只丢下一句“出来好好生活”,留下那头发疯的乐老头,自顾自走去。
回到家,我情不自禁,躺在沙发上任由眼泪划过脸颊。我好狠心,竟能说出那种话。
后来我又工作几年,这房子不贵,打算买下这间房,房东便宜卖我了。
乐老头减刑出来了,回县城陪他爸种地,瘾来了也只打打麻将,不赌了。
我也谈过几任女友,不出意外,都分了。有一个挺搞笑的,非要我搬出去和她住一起,我不同意,她把我好几摞碟片扔了,她明明知道那是我与旧友一起买来的。我一一捡回来和她大吵一架,分手了。
乐冠的房间里还是原样,整洁干净,偶尔会打扫,不落灰,他回来就不会认不得了。
攒了许久的钱,我决定去挪威旅游。
挪威真的很美,尤其是早春,春光融融,我还去参观了乐冠的母校。可恶,我以为我放下了。
我漫步在挪威街头,倒瞧见了一家中店。推门而入,中式元素清晰可见,没想到是算命的。
“我不清楚我对他的感情。”
老太太慈眉善目,认真分析我的问题:“那说明你们的感情太好了,超越了友情,亲情,爱情,把对方当作自己生活的一部分,视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旦消失,那那么就没有活下去的希望,这是一种真情。”我点点头,认为有些道理,拿出钱准备付款,老太太看着慈祥,说起价来毫不心软,忍痛付了。
回去了,回到那个小房子。闷,低矮,潮湿,可是在这里我会很舒服。其实我和乐冠统共生活了三年,倒是我那几任女友中同居最长的。
说情,太虚无、太短浅了;说爱,太现实、太沉重了。
我自嘲一笑。从小没爸妈的人,怎会说得清情情爱爱?自我安慰罢了。
我跳楼了,同一楼台,这是乐冠去世的第二十五个年头,也是他死亡证明上的年龄。
天好暗,我好想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