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鮭鱼札记》鮭鱼肥

1、权谋文练笔（一） 格杀勿论

　　隆历八年，临安郡突遇倒春寒。恰逢春耕播种之时，寒意侵田，一时民生多艰，百姓叫苦不迭。陈情报灾的文书如雪一般飞入郡衙，不过数日，太守案前便已积牍如山。

　　兹事体大，临安太守不敢贸然决定，只得连夜上报至扬州刺史刘郇。

　　若说这刘郇可真是个如假包换的草包，整日周旋在胡姬酒肆中，不问政事。谁知前些时日，他竟忽然跳出来检举骠骑将军何思危，诬称何将军三年前抗倭时私吞军饷。

　　何思危何许人也？南朝开国将军何峘之子，年少从军，十六岁便率五百轻骑奇袭北朝将军府大营，一战成名。此后数年间屡立战功，接连收复失地，在军中威望极盛。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竟被一个酒囊饭袋拖下了水。

　　也正因如此，临安太守见迟迟都没有消息，心头愈发发沉。如今扬州府上下只怕正围着何思危一案团团转，哪里还顾得上临安这场倒春寒。

　　三日后，见扬州府还没有消息。屋漏偏逢连夜雨，没等来扬州府的回信，却等来了一纸征发徭役的诏令。

　　积怨已久的民意瞬间沸腾，郡衙前多有壮丁聚集，眼看只差一把火，便能成燎原之势。临安太守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当即便要起身纵马赶往扬州府一探究竟。

　　“报——！”

　　临安太守本已穿戴整齐，正欲出门上马，却被这一声急报硬生生绊住了脚步。

　　“何事这般慌张，偏要此刻来报！”太守面露愠色，声音里已压了几分不耐。

　　来报的小厮半跪在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抖若筛糠，连呼吸都带着三分急促道：“回大人，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扬州府派来的人！”

　　太守蓦地回身，肩上的兜风随着动作霍然扬起，忙道：“还不快请人进来。”

　　但意外的是，来人一身江湖气，头上压着一顶破斗笠，宽大的帽檐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双噙着笑的唇。

　　还没等太守开口，那人便先行一礼，声音不疾不徐道：“在下奉命前来，助大人应对临安灾情。”

　　此话一出，临安太守愣了一瞬。他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见举止却沉稳有度，不似寻常江湖草莽，心中不免生出了一丝疑惑。

　　“替本官解困？”太守眯了眯眼，语气里仍带着试探，“不止阁下是扬州府的哪位座下，可否为本官名言身份？”

　　那人闻言嘴角笑意更甚，轻摇了摇头，抬手摘下斗笠，眉目疏朗，意气若长风过野。

　　只一眼，临安太守便如遭当头一棒。

　　这哪里是什么扬州府来的使者，分明是坐镇江南、权压数州的节度使良大人，良自牧！

　　临安太守一年前在为何思危抗倭得胜而设的宴席上远远瞟见过良自牧一眼，绝不会认错。

　　那一夜席间宾客如云，人人争相向何将军敬酒，良自牧却始终神色淡淡坐在一旁。直到何思危走近，他才举杯抬盏，眉眼间却不见半分和色，反倒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冷淡。

　　据说散席之后还何将军将人留了下来，不过这倒都是后话了。

　　他腿一软，几乎是踉跄从台阶上走下，双腿直直跪了下去，声音都止不住的发颤道：“下官参见节度使大人！不知大人亲至，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良自牧噙着笑，从他身旁掠过，撩袍在堂上主位落了座。他将斗笠随手搁在案边，修长的手指叩了叩桌面，语气轻柔：“太守大人何必如此紧张。我此番前来，本就是替你解围的，又不是来问你的罪。”

　　临安太守只得低着头赔笑道：“是，是，下官失态了。”

　　良自牧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缓缓道：“既如此，那我们便说正事。”

　　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案前堆积如山的文书上，随手拿起一卷翻阅了起来。

　　“从今日起，临安郡内有关灾情的账册、粮册、税册，统统送到我面前来，一本也不许漏。”

　　临安太守心头一跳，忙应道：“是。”

　　“还有，”良自牧抬眸看他，“在我看完这些东西之前，郡衙上下，谁也不许再往扬州府递消息。太守大人，你做得到吧？”

　　临安太守后背却莫名渗出一层冷汗，低头道：“做得到，下官一定照办。”

　　“再有，受灾各县的实情，我今晚就要。若有半字虚报……”

　　良自牧只是抬眼一笑，若晓色初开。可落在临安太守眼里，却如恶鬼附骨，寒意丝丝入髓。

　　“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