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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01 ...

  •   01
      来英国几个月了,程春及还是没有习惯这儿反复无常的天气。明明刚才办理借书手续时窗外还有些阳光,他一个下楼的功夫,外面就下起了倾盆大雨。
      “……”程春及仰头看了看灰暗的天色,无奈地叹了口气,站在屋檐下躲雨,抱着怀里厚重的书籍给助理池央发去消息。
      本来只有借书的打算,想着快去快回,程春及并没有带伞,只好麻烦池央开车来接他。
      程春及躲了一会儿,雨势不但没有减小,反而下大了一些。屋檐下的人又多了几个,也有等不及的把外套往头上一盖就闷头往雨里冲。程春及看了看天,又低头去盯自己怀里的书,正想着要不要选本封面防水的顶在头上冲出去,身边的人向他这边小幅度挪了一步。
      大概是又有些没带伞的躲到屋檐下了,所以挪一挪给他们让点位置。程春及看了看另一边,实在没有位置可让了,于是只好收紧手臂抱着怀里的书,努力让自己占的空间小一点。
      身边的男人偏头看了他这边一眼,又轻轻地挪了半步。
      起了阵风。程春及作为调香师拥有敏锐的嗅觉,几乎是立刻就闻见风中除了雨水中带的泥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木质香。他不动声色地垂着眸寻找这缕气息的来源,最后确定是身边那个向他的方向挪了两次位置的男人身上的味道。
      程春及正在犹豫要不要打扰人家问一下他身上是什么味道,就听见池央唤他:“程先生。”
      他抬头,看见池央撑着一把黑伞,手里还拿着他最常用的那把蓝色的伞。程春及忙把伞拿过,池央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书。
      离开的时候,程春及觉得身边的人似乎看了他一眼。他顿了顿步子,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和对方搭话,转头看见池央走得挺远了,于是迈开步子跟上。
      “真不好意思,本来今天是让你好好休息的。”
      “没事。”池央的声音低缓,莫名的安抚人,“作为您的助理,我本来就该随叫随到的。”
      但程春及还是过意不去,伸手去拿他手里的书:“我来吧。”
      池央让开了,非常认真地说:“不用。这是我分内的工作。”
      程春及:“行吧,有什么需要的就和我说。”他不习惯麻烦别人。
      池央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女朋友喜欢您新出的那支香。”
      “……”程春及无奈地扶了扶额,“搁这儿等着我呢?哪一支,回去包好给寄回去。”
      “谢谢程先生,那支Sunday。”橘调的,闻起来带点慵懒的感觉。
      “行。你就宠对象吧。”

      02
      程春及找遍了市场,都没有找到与那人身上的味道相契的香。他又在实验室泡了几天,试图将记忆中的气味还原。可直到那一缕极淡的木质香从脑海中褪色,程春及也没有调配出令自己满意的味道。
      那时他觉得,这个香味或许会成为自己一生的意难平。

      03
      常枫在护士查床前准时回到了病房。他将借的书安放在床头柜上,捧着花瓶去给已经有些枯萎的鲜花换了换水。
      护士小姐见他回来,忙问他刚刚下大雨有没有淋到。常枫笑着,温声答没有,然后任她给自己做检查。
      常母来时,常枫膝上摊开着一本书,正拿着杯子在吃药。她将花瓶中的花换了一束新的,转头便看见他低头向垃圾桶中吐出一口血水。
      常母有些紧张:“又出血了?”
      常枫摆摆手,不甚在意:“医生不是说了吗,正常。”
      话是这么说,白血病患者牙龈出血是家常便饭。常枫还年轻,理论上来说治愈的机率很高,可几个月前却在国内医院查出他情况特殊,具体什么问题常母也不懂,只知道国内几家大医院但都表示这种亚型在国内没有特效疗法,也没有合适的临床试验。最后才辗转到英国伦敦。常枫毫无怨言,只是不动声色地和女朋友提了分手。原本还算富裕的家庭为了给他治病也花了大半积蓄。母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摘去了身上的首饰,父亲多了许多应酬。常枫肤色变得苍白,身上出现瘀斑、半夜骨痛被痛醒,他都不抱怨,只是常常忧心在国内读大学的妹妹。
      如今母亲用染料掩盖自己的白发,也不再用曾经钟情的香水。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常枫床边,准备小憩一会儿:“哪里不舒服就和妈妈说。”
      常枫点点头,随口提到:“妈,我今天在图书馆好像看见程春及了。”
      其实是在同一个屋檐下躲雨。
      常母愣了一下,随后眼神一亮:“是我知道的那个程春及吗?”
      常枫点点头。
      “程先生也来英国了?也对,他也要学习的……”常母阖眼念叨,“啧啧,他才26,真是天才调香师……”她最常用的香水几乎都出自他手。
      常枫回想了一下,觉得程春及看上去像个男大学生,没想到只比自己小两岁。
      常母开玩笑道:“下次要遇见记得帮我要签名啊。”
      常枫温声应答:“好。”

      04
      程春及第二次遇见常枫,还是在图书馆。
      室外依旧下着大雨,图书馆内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发潮腐烂的木头的味道。站在书架间选书时,程春及几乎是全程屏住呼吸,不去闻那令人窒息的气味。
      这是他为数不多希望自己的嗅觉不要这么好的时刻。
      他是来英国深造的,每次借阅的都是那种晦涩艰深的巨著。这种大部头的缺点除了厚之外,就是会被放置在书架的最深最高之处。但图书馆内的梯子不是每次都恰好在附近就有空闲的。

      隔壁的中国文学区,常枫站在梯子上,看着程春及抬头找书,过了会儿低下头伸手捏捏自己后颈又抬头接着找,有点想笑。
      他收回视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文化苦旅》出来。
      住院的日子太无聊。换做从前他是绝对不会碰这种书的。
      常枫一手抱着书,一手扶着梯子向下,眼神一边还在书架上搜寻自己没看过的书,下到一半时便听见有人说:“Excuse me?”
      其实那声音很轻,常枫不确定来人是不是在对自己说话。但那声音很好听,又确实离得很近,所以他还是朝着一边低头看去。
      程春及怀里抱了一本厚书,正仰头看他。
      老旧书本的书脊都有些要脱落的意思,封面缺了一个小角,打着点儿压不下去的卷,书页边泛着黄。程春及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喝牛仔裤,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一副黑色细框的眼镜。
      程春及用英语说明了来意。常枫踩下最后几级梯子稳稳落地,又推着梯子到了程春及刚刚驻足的那个书架前,随后一脚踏上最低一级梯子,转头看向他用眼神询问要哪一本书。
      “……”程春及抬手摸了下鼻尖,眨眨眼,给常枫指了一本书,随了句“Please”,然后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深呼吸。
      清冽温缓的木质香。比上次更淡,近乎于无,但在腐朽的气味中却格外明显。程春及心情大好,想着一会儿搭个话问问这是什么味道,作为一个十足的i人,紧张地打着腹稿。
      “程先生。”
      “嗯?”程春及条件反射般抬头应声。常枫又说:“麻烦帮忙把梯子往那边推一下,我不太够得到。”
      “噢噢,好。”程春及十分听话地帮了个忙,然后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中国人?他叫我什么??他认得我???
      程春及还没消化完,视线里就出现自己想要的那本书,和最熟悉不过的母语:“您看,是这本吗?”
      “是的是的,太感谢了。”想要认识的人认识自己,又难得在伦敦这个湿漉漉的鬼地方听到带点江南口音的中国话,程春及差点激动得热泪盈眶。刚刚打的英文腹稿全忘光了,只知道从口袋里抽了张名片过去:“这个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
      常枫:“?”
      我还在盘算要怎么开口帮母上大人要签名,您这就把联系方式给我啦???
      “哎……”大概是觉得自己有些冒冒失失的,程春及轻轻蹙眉,“我是调香师程春及。上次我们在这个图书馆门口躲过雨,您记得吗?”
      常枫点点头:“记得。”只不过他是靠认脸,程春及估计是靠认气味。
      程春及眼睛一亮:“您身上有种木质香吸引了我。如果方便的话,请问可以帮我还原吗?”
      见常枫移开了视线,程春及忙道:“不会浪费您太多时间的,就是有空的时候我邀您出来喝杯下午茶什么的,不要让我忘了这个味道。当然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说完又面露难色地加了一句:“……您是来英国旅游的吗?”
      “不是。”常枫应道,“应该会在这儿待挺久。”
      待到死吧。常枫心想。
      程春及似乎松了口气,又满怀期待地说:“我时间一般都很自由,根据您来安排就好。”
      常枫没有立即回答。
      程春及看他在犹豫,其实他只是有点恍惚。他最后温声道:“好的。”
      说着伸出手:“我叫常枫。无常的常,枫叶的枫。程先生,幸会。”
      程春及忙也伸手与他交握。常枫肤色偏白,但掌心很温暖,让程春及想起祖国南方仍带有盛夏余烈的秋日。
      在炽热的夏日和苍白的冬阳之间,转瞬即逝的秋天。

      05
      常枫回到病房时,母亲正喜滋滋地坐在床头,手里小心把玩着一瓶香水,脚边敞开着一个快递盒。
      常枫凑近一看,是前段时间母亲和妹妹常桉通话时无意中提及的自己想要的那支香。
      程春及的Sunday。
      “……”常枫不动声色地将程春及的名片藏进口袋,问:“香水?”
      常母一惊,转头幽幽地看着他:“吓死我了。”
      常枫无奈地笑了一下,又问:“桉桉寄来的?”
      “是呀。这姑娘说她男朋友是程春及助理,我还笑她吹牛来着。”
      常枫回想了一下刚刚等在图书馆门口的池央,点了点头:“小丫头眼光不错。”
      常母冲他挑眉:“说得好像你见过似的。”
      常枫在她的注视下,默默低头从口袋里抽出程春及的名片递了过去,然后又抱起花瓶去换水。
      回来的时候,母亲正举着那张小纸片对着光看,没看出什么端倪,于是对着常枫道:“Lucky dog.”
      常枫心情很好地弯起嘴角。

      06
      如果说第一次见面太匆忙,第二次见面时图书馆内腐旧的气味太重,那第三次见年常枫身上的消毒水味就怎么也藏不住了。
      程春及闻到了,但直到几次见面后更熟一些了才提起。
      “你会在英国待多久?”
      “……我不清楚。”
      程春及偏过头,咬着奶茶吸管看他。
      常枫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移开目光道:“……帮忙把这支香做完应该是没问题的。”他的病目前大概正处于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期。
      程春及叹了口气:“常枫。”
      常枫顿了一下。这是程春及第一次叫他全名。
      “我真的有把你当朋友,不仅仅是合作伙伴。”不用太瞒着我,程春及想。
      只这一句,常枫就懂了。他点点头,扯着嘴角:“我身上的味儿是不是很大?”
      “没有。我嗅觉灵敏而已。”
      常枫又点点头,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刺鼻的消毒水味过于张扬。他知道程春及只是在安慰他,便弯着眼:“我是来英国治病的。白血病。”
      程春及垂着眸轻轻点头。和他猜的一样。
      “程……春及。”
      “嗯?”程春及微怔,抬眼看过去。这也是常枫第一次没有规矩又礼貌地叫他“程先生”。
      对方的眼神清澈又柔软。
      “谢谢。”
      程春及笑起来,摇了摇头。

      07
      程春及最后确定常枫身上的木质香来源于枫树,因为常枫说他家附近种了很多红枫。
      “英国有红枫吗?”程春及蹙起眉。
      常枫想了一会儿:“好像有。”
      边说边摸出手机点进浏览器开始搜索,半分钟后把手机伸到程春及面前:“但没有国内那种的。”
      程春及没戴眼镜,看不太清,一手松松握上常枫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拉了点儿,低着头看。
      半晌,头顶传来常枫的声音:“有没有人说过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我吗?”程春及扭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子,“全是香精味儿。”
      天气渐凉,程春及穿着一件白色长袖衬衫。他举起手,翻过腕抬到常枫面前,笑说:“你再闻。全是科技狠活的味道。”
      常枫托住他的手腕,低下头很认真地闻了闻,末了掀起眼皮直对上程春及的视线:“没有。”
      程春及措不及防正对上他的眼眸,心脏诡异地重重跳了一拍,又听见常枫说:“就是一种很干净的味道……不是香料味。”
      他一直没有放手。程春及怕冷,手腕原本被秋风吹凉了,这会儿都被常枫给焐热了。他一边脑袋晕乎乎地想着常枫的手心怎么这么烫,一边垂眸轻声应道:“……嗯。”
      常枫松了手,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笑。程春及躲过视线,常枫又开口:“要去看红枫吗?”
      程春及看过去,常枫的眼眸含着笑,依旧直直地看着他。他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常枫是不是故意的——他知道在和别人说话时自己总会和对方对视。
      他抿抿唇,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然后摇摇头答:“不去了。”
      常枫点点头。
      程春及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结果深秋时节的一次见面,常枫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有几片红色的枫叶。
      一片上写着“枫”,另一片上写着“桉”。用毛笔写的。
      “哇——”程春及小心翼翼地结果枫叶拿在手上,“你写的?你去看红枫了?”
      “不是。字是我妹妹写的,枫叶是她从国内寄来的。”他拿起一片没有写字的枫叶递到程春及手上,“闻闻,是这个味道吗?”
      程春及接过,嗅嗅,然后摇头:“不是。和你的味道不一样。”
      常枫听后有些失落,轻轻皱起了眉,过了会儿问他:“……你会有做不出来的香吗?”
      “会啊,有很多。”程春及手里捏着那片写着“桉”字的枫叶叶柄,“你妹妹叫什么?”
      “常桉。”
      “她写字真好看。”程春及感慨。
      常枫不知道哪来的胜负欲:“我也会。”
      程春及笑着看他,开玩笑说:“那你给我写一个?”
      谁知道常枫笑着一挑眉梢,变魔术似的拿出又一片红色的枫叶,页面上写了一个“春”字。红透了的叶片被压得平整,塑封起来。
      程春及的心脏又开始跳的很重。他接过单薄的叶片垂眸安静地看了许久,随后抬起头看他:“常枫。”
      “嗯?”
      “谢谢。”
      常枫笑着,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他。程春及却在他的目光中心神大乱。

      08
      池央第n次打不通程春及的电话了。他站在程春及的寓所门口,准备再试最后一次。这次还打不通他就要发消息轰炸老板了。
      结果他还没按下通话键,就看见程春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在寒冷的秋风里不仅面颊红着,连耳根都泛着薄红。
      池央有些疑惑,犹豫了两秒,于是失去了先发制人的机会。
      程春及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有事。”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程春及在池央给他看一片红的通话记录前拍了拍脑门,“噢,我关机了。”每次去见常枫他都是关机的。
      池央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点了点头。
      “什么事?”程春及开了门,把池央让进屋,“外面冷。”
      共事多年,池央也不和他瞎客气,边进门边说:“明年年初那个事儿,在催了。”
      程春及一听这话就皱了眉:“知道了。”
      池央说的是国内一个小活动,圈内前辈一时兴起办的。新兴小辈每人一支新香,聚在一起评比交流。程春及原本不想参加,因为这一年的时间限制他刚好在英国学习,时间地点都不自由。但偏偏Sunday有不小的反响,现在销量还在持续攀升,便有前辈点名想要他参加。
      程春及先前设计了一支以茶为基调的,后来遇见常枫便半路改了主意,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支被他命名为“长风”的香做到满意。现在看来只好将先前那个半成品完善了。
      池央让程春及自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边脱下外套边往屋里走时对着他的背影问:“明天我能打通你的电话吗?”
      “不能。”明天还要见常枫。
      池央给气笑了。他比程春及要年长几岁,日常里开始阴阳怪气:“老板,您约会呢?”
      程春及没答,闪身进了卧室。

      09
      初冬,常枫的病情突然恶化,陷入昏迷。他错过了伦敦的初雪,也错过了程春及期间所有的电话和消息。
      常枫清醒后的第一句话是对母亲说的:
      “妈,我好痛。”
      他的手在被子里挣扎了一番,费力地取出,拉住了母亲的衣角。
      “我想回家。”
      常母慌乱地接住他脱力下坠的冰凉的手,攥在手心,泪眼婆娑:“好,好。我们回家。”

      10
      常枫给程春及打电话时他正在做实验,没有接到。常枫想了想,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等在接到程春及的电话时,他正准备过安检。
      程春及在电话里压抑着情绪:“常枫,回头。”
      常枫转过身,被他抱住。
      明明只有几天没见,常枫却瘦得几乎变了样,抱在怀里都有点硌。程春及闭上眼: “我明年秋天回去。”
      “嗯。”
      “等我。”
      常枫回抱他:“好。”
      他们松开彼此。常枫牵起程春及的手,轻轻捏了捏:“记得开心。”
      程春及点点头,常枫想了想又说:“要幸福。”
      程春及也面色平静地应了,心里却犹如台风出现的海面,波涛汹涌。
      你离开了,还祝我幸福。就像一个贼偷走了我所有的钱,最后留言说:恭喜发财。

      11
      常枫回国后,程春及又恢复了往常的生活,花了几周完成用来参加活动的那支香,放在实验室操作台上,给池央发了条消息后自己捂在被子里补觉,睡得昏天黑地。
      他的手机不再关机,池央却依旧打不通他的电话。程春及的操作台上摆了两支香,一支命了名,一支标签空白。他只说要寄回去的香在操作台上,却没告诉池央是哪一支。
      截止日期临近,池央犹豫了好几天,最后选了那支命过命的寄出。
      一周后程春及才忽然想起自己没给香水命名。池央心里一紧,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给他听。
      程春及愣了愣:“那支香叫什么?”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台面上放了两支香。
      池央答:“长风。”
      程春及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池央眨了眨眼,然后垂下眼帘,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那一支是半成品,我没做完。”
      池央愁眉:“我去追回。”
      “算了。”程春及摇摇头。他本就不在意这次活动的结果。
      很久之前程春及就已经放弃了对“长风”的完善,因为他发觉无论怎样都没法一比一还原常枫的气息,再怎样改善都不会更好。
      程春及只想给自己留个念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留一缕常枫的气息在人间。所以“长风”才会被放在了台面上,不是会被公之于众的成品区,也不是会被销毁的半成品区。
      命运造化,阴差阳错。最后“长风”还是会走到众人面前。

      12
      常枫放弃了化疗,转入安宁疗护。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床头摆着止痛泵和营养液。
      程春及经常给他发消息,他清醒的时间很短,但哪怕只是几分钟,也一条一条认真看认真回。
      最近的消息,是一组打了霜的红色枫叶的照片。程春及说这事他在国内的朋友秋天时拍的,又问常枫他那儿有没有下雪。
      下了。真的下了。
      常枫所处的南方,四季气候都温润的南方,今年下了一场大雪。
      铺天盖地,纷纷扬扬。

      13
      “长风”令程春及非常意外地摘下了此次活动的桂冠。
      但除了他本人,其余所有人都觉得他赢得理所应当。
      池央兴奋地向他汇报“长风”在短短一周内的销量跃进了他个人的前四十,程春及只觉得不可思议。

      14
      常枫没有熬过这个冬天。
      他素来习惯等待,也总是靠着最末那一点近乎于无的希望,去熬过无穷无尽的黑暗。
      可他最后没能等到匹配的骨髓,也没等到程春及回国。
      生命的终途,他因骨痛昏迷着。他不知道程春及发布了一支名叫“长风”的香,也不知道这支香曲折的故事,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拼尽全力试图纪念他自己都已经放弃的生命。
      雪还在下着。

      15
      程春及见到常桉的那天,“长风”升到了他个人榜的第二十三。
      女孩子穿得不少,但看上去依旧单薄。池央去机场接了她来,随后便离开了。
      常枫没有说过自己的妹妹是池央的女朋友,程春及就一直不知道。常桉眼球边爬着血丝,没有化妆,冲程春及微微一笑:“程先生。”
      程春及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而她却像失去了开口的勇气,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低头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A4纸。
      “在我哥哥手机里发现的。”常桉说,“他房间的抽屉里还有两张不完整的手稿。但估计是身体状况不允许,最后还是选择了打字。”
      程春及指尖微颤,缓缓展开纸张,铺平在桌面上,用手抚了两遍,才有勇气低头。
      可才看了一段开头,就已经溃不成军:
      “写给春及:
      一直觉得你的名字很好听,却没来得及告诉你。
      春及春及,春天到了。
      我的春天。
      你是我生命中铮然的回响。”

      【尾声1】
      回国后,接受采访。
      彼时,“长风”已经位列程春及个人榜前十,打败了先它小半年发布的Sunday。
      要知道程春及的榜越往上越难爬。照这个趋势下去,“长风”或许会成为他的个人第一。
      记者问他创作的心路历程,问他之前是否有想过当下这种火爆的局面,问他的感想。
      老套的问题。程春及本可以应付得游刃有余,可他看向镜头,然后苦笑:
      “说实话,‘长风’本不该被发布。它的出现源于一个错误。
      “这是一支未完成的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败笔。”

      【尾声2】
      秋天,程春及去常枫的家乡旅游。他住的民宿带有一个院子,院里几棵枫树全红着叶子,在秋风里悠悠地晃着。
      程春及脚步匆匆地略过这处美景,不敢久留。明明就是为了这几树红枫来的,此刻却又怕睹物思人,心中刺痛。
      那晚,他做了个梦。梦到还是这个清凉的江南小镇,枫叶却是绿的,自己穿着长袖加外套,应该是春天。
      梦里他站在枫树下,抬着头,被叶间漏出的阳光刺得眯了眼。有人踱着步子自他身后走来,停在他身边,然后含着笑问他:“在看什么?”
      那人身上木质香清冽又温缓,是程春及自认穷极一生都无法还原的味道。他蓦地攥了攥拳,红了眼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想要转头,却又不敢,只小心翼翼歪过身子,靠到他肩头。
      他伸手,轻柔地揽住程春及。
      梦里的触感无比真实。程春及的心理防线在瞬间被击破,咬着嘴唇不愿哭出声。
      自己靠着的人复又开口:“等到秋天,枫叶红了会很好看的。”
      起风了。细碎的阳光像金子,被风吹得乱晃。程春及闭上眼:“嗯。”

      等到秋天。

      长风入梦,江南春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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