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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浊浪 身陨 ...


  •   暮秋的雨,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

      闽地的老巷被泡得发沉,青石板路吸饱了雨水,踩上去软滑,像浸了泪的旧绸。风卷着雨丝,斜斜扎下来,打在人脸上,凉得发疼,也打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枯黄的叶子簌簌往下落,一片叠一片,积在湿漉漉的墙根下,腐烂出淡淡的腥气。

      谢必安撑着伞走在前头,青油纸伞,竹骨磨得温润,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伞沿垂落的雨线,绵密不绝,将他周身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

      他穿一身素白长衫,料子被雨打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肩背很直,却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温软,不凌厉,却稳得像山。脖颈修长,肤色是冷白的,被雨雾浸得更显透明,鬓边几缕黑发湿了,贴在脸颊边,软得发颤。

      眉眼是极淡的模样,眉峰平缓,眼尾微垂,瞳色浅如墨玉,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悲悯的温和,像落雨时的天光,干净,也易碎。唇色偏淡,唇角总是微微抿着,不笑时也带着点浅淡的温柔,仿佛这世间所有的苦,到了他面前,都能被轻轻抚平。

      他走得慢,脚步很轻,每一步都避开积水,却不是怕脏,是习惯性的,不想沾惹半分尘世的污浊。指尖握着伞柄,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竹纹,动作缓而稳,带着一种无声的妥帖。

      身后跟着范无咎。

      少年人一身玄色短打,劲装利落,料子厚重,沾了雨也不显狼狈。身形已经抽得很高,肩背宽阔,腰腹紧实,站在谢必安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永远是最妥帖的距离。

      眉眼生得烈,眉峰锋利如刀刻,眼窝微深,瞳色是浓黑的,沉得像寒潭,不笑的时候戾气很重,生人勿近。可那双眼睛,只要落在谢必安身上,所有锋芒便会瞬间敛去,只剩下纯粹的、执拗的依赖,像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幼兽,滚烫,又虔诚。

      下颌线锋利,唇色偏深,唇线抿得很紧,不爱说话,性子沉,也烈。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宽大,掌心带着常年练刀的薄茧,微微蜷着,像随时准备握紧什么,也随时准备挡在前面。

      他是谢必安捡回来的弟弟。

      幼时荒年,饿殍遍野,谢必安在乱葬岗边捡到奄奄一息的范无咎。那时少年才五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是伤,一双眼睛却黑沉沉的,亮得吓人,像濒死的小狼,又野又倔。

      谢必安把他抱回来,一口粥一口汤喂大,教他识字,教他做人,教他世间的道理,也教他藏起骨子里的戾气。

      旁人都说,谢必安是温玉,干净、慈悲、好脾气,该养个温顺听话的孩子。

      可谢必安偏养了范无咎。

      养他一身桀骜,养他满心执拗,养他眼里只有自己。

      从小到大,范无咎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谢必安一个人。

      谁欺负他,谢必安护着;谁对谢必安不好,范无咎便红着眼冲上去,哪怕打不过,也要拼命。

      谢必安总说:“无咎,别冲动,要讲道理。”

      范无咎听,却只听一半。

      道理他懂,可兄长是他的命,是他的天,是他这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的光。

      谁要动他的光,他便跟谁拼命,不讲道理,也不留余地。

      两人一同入闽城府衙,做了捕快。

      谢必安心思细,会审卷宗,善推理,是府衙里最温和也最靠谱的捕头,人人敬重,也人人知道他心软,从不愿伤人性命。

      范无咎则是府衙里最凶的捕快,出手狠,准,利落,缉凶从无失手,一身戾气,却唯独对谢必安温顺得像只大型犬。

      一柄青伞,两个人,走了许多年。

      晴天遮阳,雨天挡雨,伞下的方寸之地,是范无咎此生唯一的安稳,是他心甘情愿困一辈子的牢笼。

      雨势渐大,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绵密不绝。

      两人刚办完一桩差事,从城郊回来,一路无话。

      谢必安走在前头,背影清瘦,却稳。

      范无咎跟在后面,目光一瞬不瞬黏在他身上,像永远看不够,也永远怕看丢了。

      他不爱说话,所有心思都藏在眼底,藏在行动里。

      兄长走慢些,他便慢些;兄长走快些,他便快步跟上,永远不远不近,半步之遥,是守护,也是执念。

      “哥。”

      范无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在雨声里显得很轻。

      谢必安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淡的温和:“怎么了?”

      雨丝斜斜落在他脸颊边,湿了鬓发,眉眼在雨雾里朦胧,温柔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范无咎看着他,黑沉沉的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情绪,执拗又虔诚:“雨大,我来撑伞。”

      谢必安微微笑了笑,唇角弯起浅淡的弧度,温柔得能溺死人:“不用,我来就好。”

      他习惯了撑伞,习惯了护着身后的少年,从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了。

      范无咎却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了谢必安握伞的手腕。

      少年人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也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怕弄疼了他。

      “哥,你身子弱,淋不得雨。”

      他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也带着十足的认真,“我来撑,我不怕冷。”

      谢必安看着他,眼底的温和里掺了点浅淡的无奈,却终究没有拒绝。

      他知道范无咎的性子,执拗,认定了的事,便不会改,像小时候,认定了要跟着他,便一步都不肯离开。

      谢必安松了手。

      伞柄被范无咎稳稳接过,指尖覆在兄长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短暂相触,又很快松开,却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把伞往谢必安那边倾了倾,大半伞面都罩在兄长身上,自己的肩头露在雨里,很快就被打湿,深色衣料贴在身上,透着微凉的湿意。

      谢必安看在眼里,眉头微蹙:“你也遮着,别淋着。”

      “我没事。”范无咎摇头,语气很认真,眼神执拗,“哥干净,不能脏,也不能冷。”

      在他心里,兄长是世上最干净的人,不能沾半点尘埃,不能受半点寒凉。

      他可以脏,可以疼,可以冷,唯独谢必安不行。

      谢必安看着他,眼底漾开浅淡的暖意,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知道这孩子,自小缺爱,满心满眼只有自己,把他当成全世界,倾尽所有,毫无保留。

      这份沉重又滚烫的执念,他懂,也心疼。

      两人重新往前走,青伞之下,范无咎撑着伞,微微倾着,将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也挡在自己身上。

      他走得很稳,目光依旧黏在谢必安身上,一瞬不瞬,像永远看不够。

      雨声绵密,淅淅沥沥,打在伞上,也打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巷子里很静,只有雨声,和两人轻缓的脚步声。

      一路无言,却安稳得让人安心。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份安稳,会在不久后的一场酒肆风波里,彻底破碎,碎得尸骨无存,碎得阴阳相隔。

      暮秋的雨,是凉的,也是哭的。

      雨势渐小,却依旧绵密。

      两人走到巷尾那家熟悉的酒肆门口,木质门窗,经年被烟火熏染,泛着温润的旧色,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被雨打湿,沉甸甸地垂着。

      这是他们常来的地方,忙完差事,便来歇脚,点两碟小菜,一壶温酒,安静坐一会儿,是难得的松弛。

      范无咎先一步掀开布帘,站在门口,伸手,小心翼翼护住谢必安的头顶,怕雨丝落进去,动作自然,也妥帖,是刻入骨髓的习惯。

      谢必安低头,微微弯身,从他护着的缝隙里走进去,轻声道:“多谢。”

      范无咎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跟着他走进来,反手放下布帘,隔绝了外面的雨声与寒凉。

      酒肆里很暖,燃着炭火,暖意融融,驱散了一身湿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与食物的香气,混着炭火的暖意,安稳又松弛。

      客人不多,零星几桌,低声闲谈,话语细碎,透着市井烟火的平和。

      掌柜的是个和善的中年男人,见两人进来,笑着招呼:“谢捕头,范捕快,还是老位置?”

      谢必安微微颔首,温和笑了笑:“劳烦。”

      两人走到靠窗的老位置,木桌木凳,被岁月磨得光滑,透着旧时光的温润。

      谢必安坐下,动作轻缓,白衣微湿,贴在身上,清瘦的轮廓更显单薄。

      范无咎站在他身侧,先仔细看了看他身上,确认没有淋得太湿,才弯腰,在对面坐下,动作沉稳,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冷不冷?”他低声问,语气认真。

      谢必安摇了摇头,眼底带着浅淡的温和:“不冷,屋里很暖。”

      范无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却依旧盯着他,眼神执拗,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冷。

      谢必安看着他,唇角弯起浅淡的笑意,无奈又纵容:“别总盯着我,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范无咎点头,乖乖应了一声:“好。”

      他总是听谢必安的话,兄长说什么,他都听,从不反驳,也从不违逆。

      不多时,酒菜上桌,两碟小菜,一壶温酒,简单,却温暖。

      谢必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浅金色,温温热,指尖握着酒杯,动作轻缓。

      他不爱烈酒,只爱温酒,不烈,不呛,暖乎乎的,入喉温和,暖意蔓延。

      范无咎不喝酒,只喝热茶,双手捧着茶杯,暖着掌心,目光一瞬不瞬看着谢必安,看着他举杯,看着他浅饮,看着他眉眼温和的模样,眼底满是安稳。

      这样的时光,安静,平和,温暖,是他此生最想要的,也是他拼命想要守护的。

      他想永远这样,永远守着兄长,永远安稳,永远平和,没有纷争,没有危险,没有离别。

      可命运从不会遂人愿。

      平静的时光,总是短暂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酒肆里的平和,很快被一阵蛮横粗暴的喧闹,彻底撕碎。

      “都给老子滚开!别挡路!”

      粗嘎的吼声,带着浓重的酒气,蛮横无理,瞬间穿透酒肆的平和,刺耳又突兀。

      紧接着,是桌椅碰撞的脆响,碗碟碎裂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骂,混杂在一起,嚣张又蛮横。

      谢必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的温和淡去几分,添了点浅淡的沉郁。

      范无咎瞬间绷紧了脊背,周身的气息骤然冷冽下来,浓黑的眼底戾气翻涌,瞬间褪去所有温顺,恢复了平日里的桀骜与凶狠。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酒肆门口的方向,周身寒气暴涨,指尖下意识攥紧,指节泛白,掌心的薄茧绷紧,带着压抑的怒火。

      谢必安侧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别冲动,先看看。”

      他知道范无咎的性子,烈,冲动,护短,见不得蛮横欺人,更见不得有人在他面前闹事。

      范无咎转头,看向他,眼底戾气稍稍收敛,却依旧冷沉,轻轻点头,声音低沉:“我知道。”

      他听谢必安的话,兄长让等,他便等。

      可若是有人敢伤兄长,或是敢在他面前横行霸道,他依旧会拼命,不顾一切。

      酒肆的木门被猛地踹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木屑纷飞,门框剧烈晃动。

      三个身影蛮横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是本地张员外的独子,张彪。

      身形肥胖,满脸横肉,酒糟鼻,三角眼浑浊发黄,满脸酒气,锦衣俗艳华贵,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狐假虎威,气焰嚣张。

      张彪进门,三角眼轻蔑扫视全场,满脸嚣张,张口就骂:“什么破地方,穷酸晦气,也配招待老子?”

      身后家丁立刻附和,谄媚笑道:“少爷说得是,这群穷鬼,一辈子也比不上少爷一根手指头!”

      张彪得意大笑,笑声粗嘎刺耳,目光扫过靠窗的位置,看到谢必安与范无咎,眼神顿了顿,随即涌上轻蔑与恶意。

      他认得这两人,府衙的捕快,一个温温吞吞,一个冷冰冰,平日里看着清高,在他眼里,不过是底层的穷酸。

      张彪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抬脚,朝着两人的方向走来,步伐嚣张,满脸蛮横。

      周围客人吓得纷纷避让,不敢招惹,掌柜的脸色发白,连忙上前,小心翼翼赔笑:“张少爷,您息怒,要吃什么,小的马上安排。”

      张彪一把推开掌柜的,力道蛮横,将人推得踉跄几步,厉声骂道:“滚开,别挡路!”

      他径直走到谢必安与范无咎的桌前,三角眼上下打量谢必安,眼神轻蔑又恶意:“哟,这不是府衙的谢捕头吗?穿得人模狗样,看着倒像个小白脸,怎么,也来这种穷酸地方吃饭?”

      语气刻薄,充满嘲讽与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范无咎周身戾气瞬间暴涨,浓黑的眼底猩红翻涌,猛地站起身,脊背绷得笔直,高大的身形挡在谢必安身前,眼神凶狠如狼,死死盯着张彪,周身寒气刺骨,声音冷得发颤:“你找死。”

      他不允许任何人,对谢必安说半句不敬的话,半句嘲讽,半句轻佻。

      谁都不行。

      张彪被他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色厉内荏地吼道:“你敢凶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张员外!你一个小小捕快,也敢对我动手?”

      “动你又如何?”范无咎声音冷得刺骨,戾气翻涌,“辱我兄长,找死。”

      他的兄长,是他的逆鳞,碰之必死。

      谢必安也缓缓站起身,伸手,轻轻拉住范无咎的衣袖,力道温和,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抬眸,看向张彪,眼底沉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少爷,出言不逊,当众辱人,太过失礼。还请道歉,离开这里,莫要再闹事。”

      “道歉?”张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满脸嚣张,“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道歉?一个穷酸捕快,也敢管老子的事?”

      话音未落,他抬手,猛地朝着谢必安脸上扇去,力道蛮横,带着十足的恶意。

      范无咎眼神一厉,瞬间出手,快如闪电,精准扣住张彪的手腕,五指收紧,力道狠戾。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伴随着张彪撕心裂肺的惨叫,刺耳至极。

      “啊——!我的手!”

      张彪疼得浑身抽搐,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直冒,再也没有半分嚣张,只剩下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范无咎眼神冷冽,没有半分怜悯,反手一拧,脚下一记精准的扫堂腿。

      张彪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地上,疼得蜷缩起来,惨叫不止。

      两个家丁见状,怒吼着扑上来,挥拳踢腿,招式蛮横。

      范无咎从容应对,动作利落狠戾,数息之间,便将两人狠狠放倒,踩在脚下,眼神凶狠:“再动,废了你们。”

      家丁吓得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动弹。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吓得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张彪躺在地上,疼得死去活来,怨毒地盯着两人,嘶吼道:“你们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我爹一定会为我报仇!我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范无咎眼神更冷,抬脚,就要狠狠踹下去。

      “无咎。”

      谢必安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制止的意味。

      范无咎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他,眼底戾气未散,却乖乖停了下来。

      谢必安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够了,别再伤人。”

      他不愿见血,不愿伤人,哪怕对方蛮横无理,也不愿赶尽杀绝。

      范无咎抿了抿唇,眼底戾气渐渐收敛,却依旧冷沉,轻轻点头:“听哥的。”

      谢必安看向地上的张彪,语气平静:“今日之事,是你寻衅在先,辱人在后,我们出手,不过是自保。再敢寻衅,定不轻饶。”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的人,转头,看向范无咎,温和道:“我们走。”

      范无咎点头,扶着他的手臂,跟着他,缓步走出酒肆。

      背影清瘦挺拔,一身白衣,干净无尘;身后少年高大桀骜,一身黑衣,戾气未散,却温顺地护在身侧。

      走出酒肆,暮秋的雨依旧绵密,凉丝丝的。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一路无言。

      谢必安知道,此事,不会就此了结。

      张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其父张员外权势滔天,心狠手辣,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今日秉公制止,却终究,惹下了塌天大祸。

      范无咎走在他身侧,沉默着,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他不怕张彪报复,不怕权贵打压,不怕刀兵相向。

      他只怕,连累谢必安。

      只怕他的兄长,因为他,受委屈,受伤害,受牵连。

      暮秋的雨,绵密不绝,凉得刺骨。

      前路漫漫,风波将至。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风波,会将他们彻底推向深渊,推向阴阳相隔的绝境。

      而那份青伞之下、岁岁相伴的安稳,终究,会碎在南台桥下的滔滔江水,碎在南台桥上的三尺白绫。

      身陨之劫,自此,悄然拉开序幕。

      第2章浊

      暮秋的雨,缠缠绵绵落了整夜。

      青石板路被泡得透湿,踩上去一步一个水洼,凉意在鞋底蔓延,直透心底。谢必安走在前头,白衣半干,贴在清瘦的脊背,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轮廓。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也像怕踩碎了这湿冷的平静。

      范无咎跟在身后半步,玄色劲装早已干透,却依旧带着雨后的凉。他走得稳,目光牢牢锁着身前的白衣身影,一瞬不瞬,生怕一个不留神,那人就会像雾一样散在雨里。

      从酒肆出来,一路无话。

      不是没话说,是太多话堵在喉咙口,沉甸甸的,吐不出来。

      张彪那声“我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像一根刺,扎在两人心头,拔不出来,隐隐作痛。

      谢必安知道,张员外这种人,最是记仇,也最是有权势。今日之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不怕自己受牵连,只是怕……怕连累了无咎。

      范无咎是他捡回来的,从小养到大,护了十几年,疼了十几年。他是他在这凉薄世上,唯一的暖意,唯一的牵挂。他宁愿自己粉身碎骨,也不愿少年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

      可偏偏,祸是他惹的,麻烦却要少年一起扛。

      他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湿冷的石头,闷得发慌。

      走到府衙后街的窄巷口,雨势小了些,淅淅沥沥,如牛毛般细密。巷子里很静,两侧高墙夹峙,遮了天光,暗沉沉的,潮湿的霉气混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谢必安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昏暗中,他的眉眼依旧温和,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像被雨雾蒙住的湖面,看不真切。

      范无咎也跟着停下,见他转身,立刻上前半步,下意识绷紧脊背,像随时准备挡在他身前,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哥,怎么了?”

      谢必安看着他,少年身形已经长开,高大挺拔,眉眼桀骜,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可唯独对他,永远是温顺的、依赖的。

      这么多年,少年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他一个人。

      谁对他好,少年便记一辈子;谁欺负他,少年便拼命。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雨后的微凉:“无咎,今日之事,是我冲动了。”

      范无咎眉头一拧,立刻摇头,语气执拗又认真:“不是哥的错!是张彪太蛮横,欺人太甚!换了我,我也会动手!”

      在他心里,兄长永远是对的。就算全世界都说谢必安错了,他也不信。

      谢必安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心头一暖,又一酸,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可张员外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怕是要有麻烦了。”

      他说得轻,可眼底的沉郁,藏不住。

      范无咎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心头一紧,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谢必安的手腕。

      少年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练刀的薄茧,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安抚,也带着执拗的笃定。

      “哥,别怕。”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无比认真,“有我在。不管张员外耍什么手段,我都护着你。天塌下来,我顶着。”

      他的眼神很黑,很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悍勇,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坚定,无所畏惧。

      谢必安看着他,心头的沉郁,一点点散去,暖意慢慢涌上来。

      这么多年,他习惯了护着少年,习惯了为他遮风挡雨。可不知不觉,少年已经长成了能为他顶天立地的模样。

      他反手,轻轻覆上少年的手背,指尖细腻,微凉,动作温柔:“我知道。只是……我怕连累你。”

      范无咎心头一紧,眼底瞬间泛起一丝委屈,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哥说什么话!我是你弟弟!从小到大,你护我,我护你,不是应该的吗?什么连累不连累,我不怕!”

      他从小没了爹娘,是谢必安给了他一口饭吃,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世间唯一的温暖。

      谢必安就是他的天,他的地,他的全世界。

      别说只是麻烦,就算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也陪着谢必安一起闯,一起跳。

      谢必安看着他眼底的委屈与执拗,心头一软,轻轻笑了笑,眉眼间的沉郁散去不少,温柔又纵容:“好,不连累。我们一起扛。”

      “嗯!”范无咎用力点头,眼底瞬间亮了,像被雨洗过的星辰,璀璨耀眼。

      只要兄长这句话,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不怕。

      两人站在窄巷里,昏暗中,白衣与黑衣相依,指尖相触,温热的触感,穿透湿冷的雨气,暖到心底。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缠缠绵绵。

      前路未知,浊浪将至,可只要身边人在,便无所畏惧。

      并肩沉默片刻,谢必安轻轻抽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走吧,回衙。别耽误了差事。”

      “好。”范无咎乖乖应了一声,依旧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牢牢锁着他的背影,寸步不离。

      两人并肩,缓缓朝着府衙走去。

      窄巷幽深,湿冷的风穿巷而过,带着雨丝,凉丝丝的。

      谢必安走在前头,白衣清瘦,背影温和,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快要结束了。

      张员外权势滔天,心狠手辣,今日受辱,必定会疯狂报复。府衙里的人,向来趋炎附势,墙头草两边倒,到时候,未必会站在他们这边。

      他们秉公办案,守的是律法,是公道。

      可这世道,律法往往抵不过权势,公道往往斗不过人心。

      他不怕自己身败名裂,不怕自己身陷囹圄,可他怕……怕范无咎跟着他一起,万劫不复。

      少年的人生,本该鲜衣怒马,坦荡磊落,不该被这些阴谋算计、权势倾轧所玷污。

      他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

      范无咎走在身后,看着兄长清瘦的背影,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尖,心头了然。

      他知道,兄长在担心。

      担心他,担心前路,担心这世道的不公。

      可他不怕。

      真的不怕。

      他从小在泥里滚,在苦里熬,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

      他唯一怕的,是谢必安难过,是谢必安受委屈,是谢必安离他而去。

      只要谢必安好好的,他什么都不怕。

      他抬手,悄悄伸出去,指尖轻轻碰了碰谢必安的衣摆。

      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与安抚。

      谢必安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昏暗中,少年眉眼桀骜,眼神却温顺,像只小心翼翼讨好主人的大型犬,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谢必安心头一暖,眼底的忧虑散去些许,对着他,浅浅笑了笑,温柔又纵容。

      范无咎见他笑了,眼底瞬间亮了,也跟着咧嘴,露出一抹憨厚又灿烂的笑,桀骜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像冰雪消融,暖阳初升。

      雨丝细密,落在两人肩头,湿冷,却又带着一丝暖意。

      前路浊浪翻涌,危机四伏,可只要彼此相依,便无所畏惧。

      走到府衙大门前,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府衙朱红大门紧闭,两侧石狮子威严庄重,在暮色中透着几分肃穆。门前灯笼高挂,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黑暗,也照亮了满地湿冷。

      两人并肩,走上石阶。

      刚到门口,就见一个衙役匆匆跑来,神色慌张,看到谢必安与范无咎,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急促:“谢捕头,范捕快,知府大人有请,前厅议事!”

      谢必安心头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眼底的温柔,悄然褪去,添了几分平静的沉郁,微微颔首:“知道了。”

      范无咎瞬间绷紧脊背,周身戾气微露,眼神冷了下来,牢牢护在谢必安身侧,警惕地盯着衙役,低声道:“哥,我陪你。”

      谢必安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丝温和的安抚,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朝着府衙前厅走去。

      朱红大门缓缓推开,一股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厅灯火通明,烛火摇曳,映着满堂肃穆。知府端坐主位,面色阴沉,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烦与凝重。两侧衙役肃立,神情严肃,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必安与范无咎并肩走入,步伐沉稳,脊背挺直,一白衣,一黑衣,清瘦与挺拔,温和与桀骜,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同时躬身行礼,声音平静:“见过知府大人。”

      知府抬眼,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面色沉冷,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气与不耐烦:“谢必安,范无咎,你们可知罪?”

      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语气冰冷,带着压迫感。

      谢必安心头一沉,面上依旧平静,微微抬眸,迎上知府的目光,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二人不知何罪。还请大人明示。”

      “明示?”知府冷笑一声,面色更沉,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张员外今日递来状纸,控告你二人当众殴打其子张彪,寻衅滋事,藐视权贵,目无王法!此事,你二人还想狡辩?”

      果然是张员外。

      谢必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平静,语气依旧温和,条理清晰:“大人,此事并非我二人寻衅滋事。今日酒肆之中,张彪无故打砸店铺,殴打百姓,蛮横无理,民怨沸腾。我二人身为捕快,职责所在,秉公制止,出手惩戒,乃是分内之事,何来寻衅滋事、藐视权贵之说?”

      他语气平静,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字字句句,皆是事实。

      “分内之事?”知府一拍桌案,猛地站起身,面色铁青,怒火滔天,“张员外乃是本地乡绅,权势赫赫,你二人不过区区捕快,竟敢当众殴打其子,公然挑衅权贵,这就是你说的分内之事?”

      “大人!”范无咎上前一步,周身戾气暴涨,眼神冷厉,语气带着几分桀骜的怒意,“张彪横行市井,欺压百姓,无恶不作,人人得而诛之!我二人秉公执法,何错之有?难道就因为他是张员外之子,便可无法无天,肆意妄为?这世间,还有公道二字吗?”

      他语气铿锵,字字有力,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愤懑,目光锐利,死死盯着知府,毫不畏惧。

      “放肆!”知府怒喝一声,指着范无咎,面色阴沉如水,“区区捕快,也敢顶撞本官?目无尊长,狂妄至极!”

      谢必安轻轻拉住范无咎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抬眸,看向知府,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郁:“大人,无咎年少,性子耿直,言语冒犯,还望大人恕罪。只是,此事原委,还请大人明察。张彪寻衅在先,我二人制止在后,秉公执法,问心无愧。还请大人莫要偏听偏信,被权势所惑,寒了百姓的心,失了律法的公。”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铿锵,不卑不亢,带着文人的风骨与坚韧。

      知府看着他,面色阴晴不定,眼底怒火与忌惮交织。

      他不是不知道张彪的所作所为,也不是不知道谢必安二人秉公执法。可张员外权势滔天,手眼通天,若是得罪了他,日后知府的位子,怕是坐不稳了。

      权衡利弊,他自然要偏袒张员外。

      知府沉默片刻,面色重新沉冷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此事,本官已经查明。张彪虽有过错,却罪不至死,更不该被你二人当众殴打,折辱颜面。你二人身为捕快,行事鲁莽,手段过激,冒犯权贵,触犯律法。本官念你二人往日勤勉,初犯不究,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三日,此事,就此作罢。”

      轻飘飘几句话,便将张彪的恶行一笔带过,将所有罪责,推到了谢必安二人身上。

      这便是权势,这便是世道。

      谢必安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失望与悲凉。

      果然,公道在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失落与沉郁,再抬眸时,眼底已恢复平静,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二人,遵令。”

      他没有争辩,没有反抗。

      争辩无用,反抗无用。

      这世道,本就如此。

      范无咎却瞬间红了眼,周身戾气暴涨,眼神猩红,死死盯着知府,语气带着滔天怒火与不甘:“凭什么?!明明是张彪的错!凭什么罚我们?!凭什么偏袒恶人?!这是什么狗屁律法?!什么狗屁公道?!”

      他桀骜一生,从未受过这般委屈,从未见过这般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事。

      凭什么恶人横行无忌,好人却要受罚?

      凭什么权势可以凌驾律法之上?

      凭什么这世间,如此不公?

      “无咎!”谢必安用力拉住他的手腕,语气带着一丝急切的制止,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别说了,退下。”

      他知道,再多争辩,也无济于事。

      只会徒增麻烦,让知府更加恼怒,日后,变本加厉地针对他们。

      范无咎浑身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懑,死死咬着牙,看着谢必安,又看着知府,桀骜的眉眼间,满是委屈与愤怒。

      他不甘!

      真的不甘!

      可看着谢必安疲惫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的无奈与隐忍,他终究,还是慢慢握紧了拳头,将所有怒火与不甘,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不能给兄长惹麻烦。

      不能让兄长再为难。

      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也忍了。

      只要兄长好好的,一切都值得。

      知府看着范无咎眼底的不甘与戾气,面色沉冷,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哼,还算识相。三日之内,闭门思过,不得外出。若敢违抗,严惩不贷!”

      “是。”谢必安微微颔首,声音平静。

      “退下吧。”知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厌弃。

      谢必安拉着范无咎,转身,缓缓走出前厅。

      步伐缓慢,脊背挺直,白衣与黑衣,在烛火映照下,透着几分孤寂与苍凉。

      走出前厅,朱红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满堂灯火与压抑。

      暮色深沉,雨丝细密,凉冷的风扑面而来。

      两人并肩,走在湿冷的石阶上,一路无言。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雨气,也弥漫着深深的压抑与悲凉。

      范无咎浑身紧绷,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周身戾气未散,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懑。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谢必安。

      昏暗中,兄长眉眼温和,却透着深深的疲惫与落寞,脊背挺直,却隐隐透着一丝单薄的脆弱。

      他心头一疼,所有的不甘与愤懑,瞬间化为心疼与酸涩。

      兄长性子温和,隐忍退让,从未与人争执,从未与人结怨。

      可偏偏,这世道,一次次逼他退让,一次次让他受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好人要受气,恶人却逍遥法外?

      凭什么兄长这般温润善良,却要被这凉薄世道反复磋磨?

      他心头酸涩,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委屈与心疼:“哥……对不起,是我没用,护不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若是他再强一点,再有权势一点,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忍气吞声,是不是就可以为兄长撑腰,是不是就可以讨回公道?

      谢必安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他。

      昏暗中,少年眼底泛红,满是委屈与自责,桀骜的眉眼间,带着脆弱的心疼。

      谢必安心头一暖,又一酸,轻轻抬手,指尖细腻微凉,温柔地拂过少年紧绷的眉眼,动作轻柔,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傻瓜,不关你的事。是这世道不公,是人心凉薄,与你无关。”

      他从来没有怪过范无咎。

      从来没有。

      少年只是护他心切,只是嫉恶如仇,只是太纯粹,太赤诚。

      错的,从来不是少年。

      是这颠倒黑白的世道,是这趋炎附势的人心。

      范无咎看着他,眼底的委屈更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可我不甘心……明明我们没错……为什么要受罚……”

      “我知道。”谢必安轻轻打断他,声音温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不甘心,也没办法。这世道,从来如此。我们,只能忍。”

      忍一时风平浪静。

      可这一时,又一时,何时才是尽头?

      他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悲凉,像被雨浸透的寒潭,凉得刺骨。

      范无咎看着他眼底的悲凉,心头一疼,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他。

      少年的怀抱宽大温热,带着坚实的力量,紧紧将他拥入怀中,力道很大,带着压抑的心疼与执拗。

      “哥,我不甘。”他埋在谢必安的颈窝,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哭腔,“我不想忍……我不想你受委屈……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也替你扛……”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赤诚,带着心疼与承诺,一字一句,无比坚定。

      谢必安靠在他温热的怀抱里,感受着少年坚实的臂膀、温热的体温,心头的悲凉与疲惫,一点点散去,暖意慢慢涌上来。

      他轻轻抬手,环住少年的脊背,指尖细腻微凉,动作温柔,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与温柔:“好,我知道。有你在,我不怕。”

      雨丝细密,落在两人肩头,湿冷的风穿巷而过,可相拥的两人,却暖得发烫。

      前路浊浪翻涌,危机四伏,世道凉薄,人心叵测。

      可只要彼此相依,彼此守护,便无所畏惧。

      谢必安靠在范无咎的怀抱里,闭上眼,眼底的疲惫与悲凉,渐渐化为平静。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更大的风浪,更浊的暗流,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而他的少年,会一直陪着他,护着他,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暮色深沉,雨落不休。

      浊浪将至,而他们,并肩而立,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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