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奈明

1、离岸 一 沈默

　　一
　　沈默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记住的地方。
　　其貌不扬，掉进人海就消失。人如其名。
　　现在的他只会偶尔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叫林晞。说话怪怪的。林晞存在时没什么感觉，林晞消失时，他就觉得空荡荡的。时常想象着林晞突然出现在他房间里的样子——想着想着，越来越沉默。
　　因为林晞不会再出现了。

　　聋儿康复中心。
　　十四岁的弟弟在一旁用手语问：哥哥，你怎么哭了？
　　沈默抬起眼睛，苦涩地笑了。用嘴型说：没事，哥哥只是在想过去的一些人。
　　他摸了摸弟弟的头发，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十字的阴影。
　　下周，又该交住院费了。
　　二
　　来到苍云是因为逃避。
　　他休了学，和从前的朋友渐行渐远。打工都是些不怎么正当的工作。下班后去书店逛逛再回家——久而久之，成了固定模式。
　　每次去都能看到一个男孩子。不高，很瘦，清秀，像是学生。见多了，就有了印象。
　　那天他喝了酒，晃进书店。男孩就在他身边，别的顾客早就被酒气熏跑了。沈默抬眼一看，面前是一面镜子——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花哨衬衫下露出的手臂上烫着烟疤，脸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纷乱的头发遮着右边的脸颊。这幅尊荣已很难看出他曾经也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他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不忍再看。转过身，男孩还在那儿。
　　沈默无意瞄了一眼，接着翻手里的书。男孩在看一本同性恋解读的书。注意到身边人的眼神，男孩避开了视线。沈默特意看了一眼书名。男孩没有移动脚步。
　　沈默觉得这男孩奇怪，打算离开。刚走到店门口，就听见有顾客和店员发生纠纷——是那个男孩。店员说他弄坏了书，必须买下来。男孩坚持说不是自己弄坏的，急得脸都红了，一看就不是会吵架的性格。
　　“他说不是他弄的。让店长出来解决。”
　　沈默冲着那店员说道。男孩惊异地转头看他。人群散了。
　　夜里街道冷风嗖嗖。沈默晃晃悠悠走着，感觉身后总像有人跟着。猛地一回头，他醒了一半酒——那个男孩惊慌的眼睛正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小子，你叫什么？”
　　“林晞。”
　　“我叫沈默。”
　　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一个人在街上晃？”
　　“睡不着。”
　　“我也是。”
　　林晞递给他一张揉皱的纸页。
　　“什么？”
　　“画。”
　　沈默打开一看，像是从书里撕下来的插画，昏黄的世界。
　　“你……真弄坏了人家的书？”
　　林晞笑了，没说话。
　　“送给你。”
　　“你长了一张骗人的脸。原来是个爱说谎的坏小子。”
　　“没什么，只是太兴奋了。”
　　“那，你做我的情人好吗？”
　　林晞看着他，几秒。然后说：“好。”
　　“你是同性恋吗？”
　　“不。你呢？”
　　电话响了，他没接。
　　“不知道。”沈默看着林晞的眼睛，黑亮亮的。伸手扑了扑他的脑袋，淡淡笑了，“以后我们就是情人了。”
　　两人坐在街边的长椅上，聊到很晚。最后互留电话，道别。
　　在那之后很多日子里，沈默一直在想那天的情景。如果那天他没有喝酒、没有管闲事——也许他们永远不会相识。
　　三
　　建龙是沈默的金主。
　　他们从前打工时认识。建龙家里有钱，自己开了个小公司。弟弟生病后，沈默需要很多钱。建龙出了钱，条件是沈默随叫随到。沈默答应了。他辞了原来的工作，做了建龙介绍的事——说是介绍，其实是变相的控制。建龙打电话从不管时间，沈默必须接。
　　“为什么挂我电话？”
　　“不方便。”
　　建龙走过来，抓着沈默的头发按向自己的裆部。“对不起。”沈默没有抵抗。
　　“不清楚你是谁的？”
　　“以后我会协调好时间。”
　　“……去洗澡。”
　　躺在床上的沈默，脑子里却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脸。他轻轻闭了下眼睛。
　　四
　　从斑马线走过来，沈默看到一个像林晞的男孩站在马路中间，神思恍惚地走着。车流从他身边擦过，他像没看见。
　　手臂猛地被抓紧了。
　　“你醒醒！”
　　“啊……发了一下呆。”
　　“想死啊？”
　　“有点。”
　　“啪”，他的头被打了一下。
　　“那好，想死的时候叫我，我也去。”
　　“不行。死之前我坚决不能还是处男。”
　　“……你还真是。”
　　两人去唱KTV，吃路边摊，在街上乱逛。
　　“你在哪工作？”
　　“便利店。”
　　“自由地活着，很好啊。”
　　“以为你会看不起我。”
　　“看不起？俗不俗。”
　　沈默忍不住笑，“回我那儿接着玩？”
　　“好啊。”
　　“不怕我吃了你？”
　　“你会吗？”
　　沈默被打败了。两人买了一堆碟片和零食，去了沈默不到二十平米的狗窝。
　　借着电视微光，肩并肩坐在地上，边看边吃。
　　“你不常看这个？”沈默问。
　　“这个导演的片子几乎都看过。”
　　“你真不是同性恋？”
　　“不是。我没有喜欢别人的心情。”
　　“不会吧？”
　　“你应该和我是同类。”
　　沈默愣了一下。
　　“手上沾了东西，纸巾递我。”
　　“手拿过来。”
　　林晞伸手过去，指尖被他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猛地抽回手。
　　“别吓我。”
　　“那算了。”
　　“要不我们试试？”
　　“……”
　　“开玩笑的。我只是好奇。”
　　沈默猛地扑过去，压在林晞身上，低头吻他。
　　“你干什么？让我想起我家发春的狗。”
　　沈默睁大眼睛看着身下的林晞——表情干净，丝毫没有被情欲污染。
　　“你小子故意的。看我出丑。”他一顿掐林晞的脸。林晞惨叫，慌乱中踢中了他的要害。沈默把他踢飞出去。
　　“你真的很想要的话，我帮你？反正都是男生。”
　　“去死！”
　　“你在干什么？”沈默看着林晞拿手机对着他拍。
　　“制造回忆。”
　　“回忆还能制造？再说，我又不会走。”
　　“你会一直在吗？”
　　“会。”
　　说这话的时候，沈默不知道林晞当时拍他是怎样一种心情——像溺水的人抓着一根浮萍，明知道会沉，但仍满怀希望地抓着，一点一点给自己制造希望。
　　从那以后，林晞隔三差五出现在沈默家里，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陪我玩。”
　　他总是画画给沈默。人物，风景。
　　“送给你。”然后是空洞的笑。
　　原来他画画那么好——怪不得当初在书店要撕人家的书。
　　沈默有时觉得林晞像一个空心娃娃，美丽但没有灵魂。
　　“你耳朵上带那么多耳钉，不重吗？”林晞凑近沈默，像在研究一件有趣的东西。
　　“好玩。”
　　“我身上也有很多洞，长好了又扎新的。”林晞说着，下意识握了握自己的手臂。
　　沈默的目光停在那里，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他伸手把林晞的袖子拉上去，露出手腕内侧几道浅白交错的疤痕。
　　“疼吗？”
　　“扎的时候不疼。”林晞想了想，“长的时候有点痒。”
　　沈默看了他一眼，依然没有多问。
　　五
　　工作的地方，同事把沈默当傻瓜，他忍无可忍。不想做了，可需要钱。没有学历，没有经验，没有好体力，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气急败坏，没处可去，想起了林晞——去找那孩子玩吧，从没去过他学校呢。
　　“你到底是谁？”
　　“我是林晞。”
　　“我去过你学校，根本就没有你的名字。”
　　“因为证件上的名字不叫林晞。”
　　“你是不是有病？”
　　“嗯，我有病。但我没骗你。”
　　“我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叫什么？”
　　林晞看着他，眼里隐隐的痛。这是沈默第一次见他这种表情。
　　“有什么不能说的？”
　　“痛苦的事，不想再想起。”
　　“你他妈以后别再找我玩了。骗人的小孩。”
　　看着林晞的背影离开，沈默以为就这样了——简单的相遇，简单的再见。
　　如果知道真相，他当时绝不会因为一时心情不好对林晞说那样的话。
　　不会。
　　六
　　林晞还是来找过他。
　　那天沈默正在工作。在自家床上，和建龙在一起，□□。
　　林晞推开门，愣住了。瘦小的身体像要倒下去。
　　沈默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是谁？”建龙吼道，上前揪住林晞的肩膀。
　　“你别动他！”沈默猛地站起身。
　　“啪”——一记耳光甩在沈默脸上。
　　沈默站稳，平静地看着建龙。
　　“请你离开。”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与你无关。现在请你离开。”
　　建龙面露杀气：“下次见面，等着。”摔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两人。
　　许久，林晞转身迈步。
　　“找我什么事？”沈默压抑着情绪。
　　“没什么。”
　　“我骗了你。我把自己卖给了建龙。他出钱，我出身体。就是这样。”
　　林晞慢慢转过身来。沈默以为他会骂一句然后摔门离去。
　　“这样的生活……你，不痛苦吗？”林晞的声音发颤。
　　沈默在林晞眼里看到了泪光。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多想冲上去抱住林晞。可他低下了头。
　　耳边有个声音说：别碰他。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够了。我跟你玩够了。你可以滚了吗？”
　　“为什么？”林晞的声音很无助。
　　沈默知道他哭了。他不能抬头。
　　“我让你滚。以后别再来找我。”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骗你。我的名字叫尚宇。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沈默依旧低着头，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什么都看不清。胸口有一种清晰的疼痛。
　　七
　　走在街上，耳边是欢快的乐曲，沈默的心却在另一个冰寒的世界。
　　距离那天已过去很久。林晞像从没出现过。他依旧抽烟、喝酒、被建龙呼来喝去。大声笑、吼、说——心却听到空洞的回响。
　　再次出现在医院的沈默，面容憔悴，眼神像结了灰色的翳。
　　洁白的病床上，静静躺着沈笠。
　　“沈笠，你告诉哥哥，我该怎么办？”
　　无人回答。他躺在沈笠身边，手臂环过冰凉的身体。温热的泪渗进蓝色病号服。
　　地上有一张揉皱的纸笺。
　　哥哥：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不想你再为我那么辛苦。如果没有我拖累你，你就可以像别人一样上大学。
　　家里出事后，只剩我们兄弟相依为命。你为我做得够多了。
　　所以我宁愿这样离开。请你答应我，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
　　我永远爱你。
　　——沈笠。绝笔。
　　沈默躲在屋里，不出门，不工作，不吃饭。烟一根接一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产生一瞬的幻觉——有时是弟弟还在他身边，有时是林晞站在门口，猛地推开门，冲他咧嘴笑。
　　“你他妈真有种。为什么关机？”
　　建龙再次出现，抓起沈默的衣领。
　　“我不做了。关系结束。”
　　“这由不得你。”
　　“我不爱你，我不属于你。我要走了。”
　　“我杀了你信不信？”
　　“杀了我吧。我不再需要那么多钱了。再见。”
　　沈默嘴角扯出苍凉的笑，眼神平静无波。
　　建龙抽出刀，抵在沈默喉部。沈默往前迎了迎，血珠渗了出来。
　　“谢了。”沈默闭上眼。
　　建龙吓了一跳：“你疯了？”
　　“滚！不能杀我就给我滚！”
　　沈默猛地直起身声嘶力竭地喊，苍白的脸上泪水纵横。
　　建龙震惊地开门离开。
　　“你疯了！”
　　八
　　秋天到了。沈默回了趟家乡，福泽。
　　离开再回来，什么都没变。风景在变，心停在过去。
　　他找到林晞的家，在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后来一个中年女人出来倒垃圾，看见他，问他是谁。
　　“我是林晞的朋友。”沈默说。
　　女人的眼睛红了。
　　“他走了。”她说，“去年走的。”
　　她从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上是一个少年，眉眼清秀，但不是林晞的脸。
　　沈默接过照片，手在发抖。
　　“谢谢。”
　　他站在门口，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走在安静整洁的街道上，像踩在棉花里。转身，猛地愣住。
　　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直直地望向这边。
　　他低下头继续走。下一秒他愣住了——他认识的那张脸就在眼前。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不说话。
　　来到海边。安静、沉郁的大海，卷着巨浪不断地拍打着海岸。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找你。”
　　沈默哽咽着，走过去轻轻拥住林晞，把那瘦弱的身体抱在怀里。
　　“我知道你去过林晞的家了。”林晞说。
　　沈默没有松手。
　　“照片上的人不是你。”
　　林晞沉默了很久。海风很大，他瘦削的身体在风里像要飘走。
　　“我其实不是真正的林晞。”林晞的声音很轻。
　　“照片里的那个人，才是。”
　　海浪拍岸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
　　“他因我而死。”林晞说，“所以我学他。穿他的衣服，学他的表情。告诉自己我就是林晞。”
　　“为什么？他已经死了。”
　　“我有病。”林晞用手指着自己头，“这里一团糟，我……总是不想活。”他的笑比哭还难看。
　　沈默的身体僵住了。
　　“他是因为我才死的。”林晞没有看沈默，盯着远处的海平面，“我不是真的想死。我只是……控制不住。站在高处就想往下看，看到刀就想碰一下。他每次都拉住我。但是那天……”
　　他没说下去。
　　沈默等了一会，没有等到下文。
　　“所以你学他？”沈默的声音发哑，“穿他的衣服，学他的表情——你想成为他？”
　　“我想替他活。”林晞说，“但我知道我做不到。我只是……不想忘记他。”
　　沉默了很久。
　　“那你找我干什么？”沈默问。
　　林晞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坦白。
　　“因为你看起来……很孤独。”他说，“像我一样。我希望有人能一直陪我。我也想有人记得我。”
　　“你希望我陪你什么？”
　　“陪我……”
　　林晞没有说完。
　　沈默替他说了：“陪你死？”
　　林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沈默，像在等待宣判。
　　沈默忽然笑了。不是温暖的那种，是那种“原来如此”的苦涩的笑。
　　“你知道我弟弟怎么死的吗？”
　　林晞摇头。
　　“他自杀。因为不想拖累我。”沈默说，“他以为没有他，我就能好好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但他不知道，他死了之后，我活得像个鬼。”沈默转过头，看着林晞的眼睛。
　　“所以你听好了。我不怕死。但如果你敢死在我面前——”他停顿了一下。“我会恨你一辈子。”
　　林晞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那一刻全世界都安静了。他的眼睛红了。
　　“……那我应该怎么办？。”林晞的指骨攥得发白。
　　“陪我活着。”沈默说，他抚摸着林晞满是泪痕的脸。“一天算一天，活不下去的时候，来找我。我要是也活不下去了，就去找你。”
　　林晞愣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沈默的衣角。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九
　　两人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来，林晞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去看电影吧。你说过陪我的。”林晞说。
　　沈默愣了下，笑了。
　　“好。”
　　此时就是世界末日，也不能阻止他们。
　　两人坐火车再次回到苍云。拎着吃的和光盘，来到寓所。借着电视荧光，说着不着调的话。
　　“你真的是同性恋？”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概是从遇到你开始。”
　　林晞笑了，第一次那么温暖地笑了。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向沈默慢慢伸开手掌。沈默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林晞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
　　海浪翻滚着涌向岸边。碧蓝的天空下，两个人影伫立海边，一高一矮。身影交叠、分开、又交叠。越来越远，直至不见。
　　尾声
　　他一直都在等他。
　　桌上的便笺放了很久。他后来才知道，林晞在那家书店蹲了三个星期，才等到他第二次出现。
　　他想象着林晞站在门前，咧嘴笑着，说“陪我玩”——就忍不住想哭。
　　但现在，他不会了。

　　2009年春作于家中，初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