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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跪 那是他们最 ...

  •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站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面对面。
      不,不是最后一次。他们还会有下一次,下下一次,下下下一次,直到其中一个人彻底碎掉,或者两个人一起碎掉。但那是最后一次,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跪着。
      陆光跪在地上。
      不是被打倒的。是他自己跪下去的。慢慢地、稳稳地跪下去,像在教堂里跪在神像面前一样,膝盖触地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但整个房间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宗明站在那里,手从陆光的肩上滑落,垂在身侧。他不知道陆光要做什么,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陆光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还有上次的淤青,已经褪成了黄绿色的痕迹,淡淡地分布在颧骨和眼角。他的手臂内侧,那些细密的、平行的伤疤,在袖口的边缘若隐若现。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他没有在哭。
      他开口了。
      “我想变成女人。”
      宗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我想为了你生孩子。”陆光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哀求,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思考了很久很久的、深思熟虑过的结论,“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宗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掐住的声音。
      “如果我是女人,”陆光继续说,目光直直地看着宗明的眼睛,没有躲避,没有闪烁,“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给你生孩子。那些过去,就没有那么恶心了。对吗?”
      “你在说什么?”宗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陆光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自己直起来的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疯狂的表情,没有任何不正常的神色,恰恰是这种“正常”,让宗明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因为一个疯子说的话,你可以不当真。但一个清醒的人跪在你面前,说他要变成一个女人,为你生孩子——
      你怎么能不窒息?
      “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陆光说,“洗澡的时候在想,睡觉前在想,打工的时候在想,走路的时候在想。我想了很久很久,不是一时冲动。我想过的,变性要多少钱,要多长时间,手术之后要恢复多久,我还能不能打工,晓晓怎么办。”
      “我想过的,宗明。每一样都想过了。”
      “然后呢?”宗明的声音开始发抖,“结论呢?”
      “结论是——”陆光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结论是,如果能让你不再痛苦,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包括变成另一个人。”
      宗明猛地蹲下来,双手捧住陆光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不需要变成另一个人。”宗明的眼眶红了,声音在喉咙里碎成了片,“你不需要变成女人,你不需要给我生孩子,你不需要改变你自己——你需要的是离开我。你需要的是找一个正常人,一个不打你的人,一个——”
      陆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但他心里说不要替我说“你应该离开我”。我的命,我自己选。
      “我不爱他们。”陆光打断了他。
      又是这句话。
      又是“只爱你”的另一个版本。
      “我只爱你。”陆光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那道他一直死死撑着的堤坝,终于出现了一条细小的缝,“你说得对,我需要离开你,我需要一个不打我的人,一个正常的人——但我不爱他们。我没办法。宗明,我没办法。”
      宗明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擦过那些黄绿色的淤青痕迹。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陆光的脸。
      “我打你。”宗明的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我踢你,我推你撞墙,我把你打进了急诊室——你看着我的眼睛,光,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爱一个这样的人?”
      陆光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有犹豫。
      “我爱。”他说。
      “你爱我什么?”
      “我不知道。”陆光说,眼泪终于落下来,顺着宗明的指缝滑下去,“我不知道我爱你什么,我就是爱。你打我我也爱,你骂我我也爱,你说分手我哭着求你不要走的时候我也爱。我控制不了,宗明,这件事我控制不了。我试过不爱你了,我试过了,我做不到。”
      宗明的眼泪砸在陆光的手背上。
      陆光低下头,看着那些砸在自己手背上的、滚烫的水滴,一滴一滴的。
      “我好爱你。”宗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濒死的、破碎的平静,“我看着你,我就难过得想哭。我从来没有这么爱过一个人。从来没有。”
      他跪了下来。
      两个人都跪在了逼仄的出租屋的地面上,面对面,膝盖碰着膝盖,呼吸碰着呼吸。
      “这段时日,”宗明说,“我没有一天不在哭泣。在深夜里,孤坐在电脑前,疯狂地想念着你,或者在回忆我们的事——”
      他停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咀嚼那些过于沉重、几乎咽不下去的词。
      “痛苦。”
      陆光伸出手,慢慢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把手放在宗明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你这里疼吗?”他问。
      “疼。”宗明说。
      “我也疼。”陆光说,“那我们就一起疼。”
      “我不想一起疼。”宗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想不疼。我想你也不疼。我想我们能像正常人一样,见面的时候笑,分开的时候想念,不用打人,不用被打,不用跪在地上哭着说爱对方——我想正常地爱你,光。我就想正常地爱你。”
      陆光把手从他胸口移开,轻轻地、轻轻地抱住了他。
      “你没有不正常。”他说,声音闷在宗明的肩窝里,“你只是太爱了。太爱一个人,就会变成这样。”
      “不是的。”宗明摇着头,眼泪甩落在陆光的肩膀上,“不是这样的。太爱不是这样的。太爱不会打人,不会骂人,不会把对方打到急诊室——那不是爱,那是病。我有病,光,你别再替我说好话了,你别再替我说——”
      “那你治病。”陆光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你治病,我等你。”
      宗明看着他的脸。那双红肿的、含泪的、青紫未消的眼睛,那张被伤害了无数次却仍然会对他笑的嘴,那张二十二岁的、年轻的、本应被好好疼爱的脸。
      “我等得起。”陆光说,“我不急。你别急。我们慢慢来。”
      宗明扑过去,把陆光死死地抱住了。他抱得太紧了,紧到陆光闷哼了一声——碰到肋骨的旧伤了——但他没有推开,反而伸手回抱住宗明,手指慢慢地、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小时候母亲哄孩子入睡的那种抚摸。
      宗明哭得像个孩子。陆光哄得也像个母亲。他们都给了对方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宗明给了陆光“被爱”,陆光给了宗明“被原谅”。
      但这些都不够。
      因为原谅无法治愈暴力,爱无法抹去过去。
      他们需要的不是原谅,不是爱——他们需要的是时间,是钱,是专业的帮助,是一个正常的、不把人逼到绝境的社会环境。他们需要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够不着。
      陆光的手还在宗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窗外的天快黑了,又一天要过去了。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很慢,像一个快要没电的心脏起搏器。
      “你饿了吗?”陆光问,“我给你做饭。”
      “不饿。”
      “你中午吃了吗?”
      “……不记得了。”
      陆光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安静的、认命般的温柔。他松开宗明,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太久而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床沿。
      他走到那个逼仄的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个西红柿、一把挂面。
      水开了,他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防止它们粘在一起。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鸡蛋打在碗里,筷子打蛋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西红柿在案板上被切开,汁水流出来,红色的,像一小滩新鲜的血液。
      宗明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陆光的背影。
      陆光的卫衣上还有血迹——上次急诊室回来没来得及洗,暗红色的,在深蓝色的布料上并不显眼,但宗明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他知道陆光手臂内侧那些伤疤一样,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每一道的走向。
      “光。”他开口了。
      陆光回过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里的西红柿鸡蛋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怎么?”
      “没什么。”宗明说,“就喊你一声。”
      陆光笑了一下,转过头去继续炒菜。
      宗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模糊的、被蒸汽包裹的轮廓。
      “吃饭了。”陆光端着两碗面走出来,一碗放在宗明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他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吹了吹,放进嘴里,发出细小的吸溜声。
      宗明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看着他吃。
      “你不吃吗?”陆光含混地问,嘴里还嚼着面。
      “吃。”宗明低下头,把面送进嘴里。
      面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
      他没有吹。
      他希望更烫一点,烫到能盖过心里那种灼烧的感觉。
      那种“爱你爱到想杀死你”的灼烧。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有警笛声,近处有夫妻吵架声,楼下有摩托车发动的声音。这个世界还在发出它永恒的、嘈杂的、无法被任何一个人的痛苦所改变的噪音。
      而在城市边缘的某间出租屋里,两个遍体鳞伤的人,面对面,吃着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他们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他们还会在一起。
      而爱,是毒药,也是解药。
      他们饮鸩止渴。
      他们将这样一直喝下去,直到死。

      凌晨两点,宗明醒来。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但还残留着体温。他听到厨房里有细微的声响,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然后是冰箱门开合的声音。
      他赤着脚走出去。
      陆光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喝一杯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他的卫衣袖子推到了手肘以上,露出小臂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平行排列的伤疤。在月光下,那些疤痕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宗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陆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温柔的。
      被打了这么多次,被伤害了这么多次,被生活碾压了这么多次,那张脸还是温柔的。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安静的、疲惫的、像是从更远的地方走回来的温柔。
      “你怎么醒了?”他轻声问。
      “你不在。”
      “我倒杯水喝。”
      宗明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杯子,放在一边。然后他握住了陆光的手,把他两只手都握在掌心里,翻过来,看着那些伤疤。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不疼。”
      “什么时候的?”
      “上周的。”陆光没有隐瞒,“你说了分手的那个晚上。”
      宗明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道最新的伤疤上。
      陆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宗明没有抬头,他的嘴唇慢慢地、一个一个地吻过那些疤痕。从最旧的那条开始,到最新的一条结束,像是某种古老的、缓慢的、赎罪的仪式。
      陆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件透明的、重量为零的披风。
      宗明吻完最后一道伤疤之后,把脸埋进陆光的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陆光低下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半个头、比他大三岁的男人,像一个孩子一样把脸埋在他掌心里。月光照在宗明的后脑勺上,头发有些长了,发尾微微卷曲着。
      “宗明。”他轻轻叫了一声。
      宗明没有应。
      “宗明。”他又叫了一声。
      宗明从他的掌心里抬起脸,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月光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画出细细的一道线,尘埃在那道光里缓缓浮动。陆光的手指轻轻地擦过宗明的颧骨,停在他的嘴角,拇指的指腹按在他的下唇上。
      “我爱你。”陆光说。
      宗明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把陆光拉进了怀里。
      厨房很小,他们挤在水槽和灶台之间,头顶的灯泡坏了一盏没有换,另一盏发着昏黄的光,像一只快要燃尽的蜡烛。
      陆光的耳朵贴着宗明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在说:活着。活着。活着。
      “我们会有以后吗?”陆光问。
      宗明的手在他后背慢慢地抚着,像他曾经对宗明做的那样。
      “会的。”宗明说,声音在胸腔里震动,传到陆光的耳朵里,变成一个低沉的、嗡嗡的回响。
      “你骗我。”
      “嗯。”宗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下去,“我骗你。”
      陆光笑了一下,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
      “没关系。”他说,“你骗我也没关系。”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这个窄小的、堆满了廉价调味料的厨房里,在这个月光明亮得像一个谎言一样的夜晚,在这个谁也救不了谁的世界里。
      站着。
      抱着。
      骗着。
      爱着。
      他们不知道,就在同一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陆晓醒来过一次。他从上铺爬下来,摸索着走到客厅,想给自己倒一杯水。他看到了桌上的全家福——那是三年前拍的,陆光搂着六岁的他,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陆晓拿起那张照片,用手语对着照片里的人比划了一句话。
      “哥哥,你要开心。”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倒了水,爬回了上铺。
      他从来不知道哥哥的那些事。
      他只知道,哥哥半夜会在厨房里站很久很久,因为他偷偷看过。
      他只知道,哥哥爱一个人,爱得很痛。
      而他什么也帮不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爱着,但他们的爱就像一盏灯,照不亮太大的地方。只能照亮面前的一小块,手边的一小块,怀里的一小块。
      宗明和陆光,他们只有怀里的那一小块。
      但他们抱得很紧。
      所以那一小块,至少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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