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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跪着的告白 那是他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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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三个月。
不,准确地说,是宗明知道那些事之后的第三个月。
陆光蹲在出租屋的角落里,背靠着发黄的墙面,手抚着自己的额头。他没有哭,眼睛干涩得发红,像是一整夜没有睡。宗明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防盗门在身后虚掩着,走廊里传来别人家炒菜的油烟味和电视的声音。
“我没法变成另一个人。”陆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试过了,宗明。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能回到过去,如果我那天没有接那个电话,如果我没有去那个酒店,如果我那时候——哪怕去借高利贷也好,去偷去抢也好,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把那两天从我的命里删掉。”
宗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分不清那是什么情绪。
是愤怒?是恶心?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我知道你每次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陆光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变得闷闷的,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你想的是,这双手碰过别人,这张嘴碰过别人,这具身体——”
“别说了。”宗明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也想忘记。”陆光抬起头,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但没有落下来,“我想忘记那个酒店房间的样子,忘记那个人的脸,忘记我自己是怎么说服自己走进去的。我在地铁上坐了四十分钟,每一站都想下车逃走。到了酒店楼下,我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我告诉自己,就这一次,为了弟弟,就这一次。”
他停了一下。
“然后就有了第二次。”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宗明没有开灯,整个房间只有楼道里透进来的一线光,打在陆光的侧脸上,把他眼角的泪水映得发亮。
“我知道你想听我说什么。”陆光看着他,“你想听我说我是被逼的,说我不愿意,说我恨我自己。可是宗明——我确实不愿意,我也确实恨自己,但那又怎样呢?我做了。我做过了。这是事实,我没有办法改变。”
宗明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墙上。石灰墙皮碎了一小块,他的手背上破了皮,渗出血来。疼痛让他的大脑短暂地清醒了一下,但那清醒比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哽住了,“你为什么不能骗我?你就不能说你不是自愿的?你就不能说你从来没有——”
“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陆光站起来,背靠着墙,声音在发抖,“但我也不是好人。我就是一个,为了钱,做了那些事的人。我不喜欢男人,从来都不喜欢。我只是……没有办法。”
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语气突然平静下来,像是一把刀终于落到了底。
宗明转过身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陆光的脸很小,颧骨的线条很干净,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
那一刻宗明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近乎野蛮的冲动。不是欲望,是一种比欲望更原始的东西——他想把这个人揉碎了吞下去,吞到身体最深处,这样就没有人能找到他,没有人能碰到他,那些发生过的事就都不存在了。
“我不在乎。”宗明听见自己说。
这三个字跑出来的速度比他思考的速度快得多。它们像是自己长了脚,从他的喉咙里跳出去,落在陆光面前。
陆光愣住了。
然后他哭了。
那不是无声的流泪,也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破碎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裂开了,那些被压了很久的情绪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一种几乎让人不忍卒听的、赤裸的痛。
他蹲下去,蹲得很低很低,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宗明蹲下来,伸出手,想碰他的肩,又缩了回去。
“你不可以不在乎。”陆光的声音从手臂之间传出来,含混不清,“你不可以,因为我在乎。我每天都在乎,我做梦都在乎,我洗澡的时候在乎,我照镜子的时候在乎,我看着你的时候更在乎。如果你都不在乎了,那我一个人在乎什么?”
宗明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这个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男人哭到几乎窒息,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你完了。你彻底完了。你爱上他了,你没办法不爱他,可你也没有办法真的不在乎。
这种撕裂感会杀了你。
但你不会放手。
因为你从来没有遇到过另一个人,会让你觉得活着这件事,还有哪怕一丁点的意义。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对我说不在乎。”陆光终于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但他还是笑了。那笑容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阳光,脆弱到不堪一击,却依然是阳光。
宗明伸手把他拽进了怀里。
陆光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T恤。宗明感觉到那一片皮肤上凉凉的、湿湿的触感,像某种隐秘的烙印。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刻陆光在心里说的不是“谢谢你”——
而是“对不起”。
那天晚上陆光没有睡着。
他躺在窄小的床上,上铺是空的——晓晓这周不回来。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蜷缩的猫。他盯着那块水渍,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美工刀的刀柄。
他没有拿出来。
他只是摸着它,像摸一个老朋友。
“你又想他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很轻,像一个不太重要的陈述句。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爱宗明。不是“不知道”,不是“控制不了”——他知道。
因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选择过。
爸妈离婚的时候,没人选他。他被塞给奶奶,奶奶去世之后他成了自己的监护人。打工的老板选他,是因为他便宜、好用、不惹事。那些男人选他,是因为他的身体年轻。
只有宗明选他,是因为他是陆光。
不是因为便宜,不是因为好用,不是因为年轻。就是因为他是陆光。
哪怕宗明打他,骂他,说分手,陆光都知道——宗明看见他了。不是看见一个工具,不是看见一个身体,不是看见一个“弟弟的监护人”。是看见了他这个人。
这很可悲,他知道。一个人被看见了,就可以忍受被打。
但他没有疯。他知道这不正常。
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宗明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烟草、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属于宗明本人的气味。
“我应该离开他。”他对着枕头说。
然后他又说:“但我不会。”
他不是不能。他是不愿。
这个“不愿”,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软弱,不是病态,是他权衡之后做出的决定。他二十二岁,养着一个聋儿弟弟,做过十二种兼职,睡过两个陌生男人的酒店房间。他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权衡过的。
选择宗明,也是权衡过的。
宗明会打他,但宗明会在他说“我想死”的时候,从公司跑回来,跑上六楼,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眼泪掉得比他还凶。
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做。
陆光把枕头翻了个面,枕着凉的那一面,闭上了眼睛。
“我选了你。”他在心里说,“宗明,我选了你。所以你不要替我选。我的命,我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