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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石胎屿 是诞生在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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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一根极细的物什刺入眉心。
混沌的元窍,被撕开一隙。
朦胧间,皮肤腾起隐隐的灼热,鼻端传来些微的浊臭,耳中似乎回荡着吃力的锤凿声……
凝黑的眼睑下,渐渐有白光渗入。
静止的心脏,重重跃动。
叮铃——
“睁、睁眼!”
他眼睫剧颤,一闪一闪,虚弱地抬升。
模糊的视野里,是无际的黑暗、橙红的火光、零星的彩晕……种种斑斓,在深坑里摇曳闪烁。
叮铃——
尖利的铃声刺痛耳膜:“站起来。”
他听令,浑浑噩噩地挪动手足,骨骼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支起摇晃的躯体后,他转动脖颈,艰难地抬起头。
刹那间,转动的瞳仁猛地冻住。
幕席般的黑暗里,竟漂浮着星星点点的幽绿眼珠。
二十余只眼珠,射出毛茸茸的光,像一粒粒纸糊的绿灯笼。
叮铃——
灰色的身影摇动金铃:“捡起草席,裹好。”
他克制着悚惧,手掌微颤着伸向架上的草席,迟缓地围住赤.裸的躯干。
随着机械的动作,灵魂和□□逐渐咬合,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上浮。
他的身体,与凡人不同。
骨骼薄薄一层,又轻又脆;肌肤近似于人,却无甚弹性……
——但这些“常识”,究竟来自何处?
他的心忽然一空。
不远处,眼珠凝视着他,空洞的视线追着他的动作。
“它们”绿霭霭的,环射着死寂的幽光,让他的心病态地狂跳。
叮铃——
“去!”
这铃声有魔力。
即便再抗拒,他仍如提线傀儡般,踉跄地扯开脚步。
直到迈入那片阴影,他才看清“他们”的全貌。
那是十来具冰冷的、石塑般的躯体。
“他们”双瞳阴绿,裹着草席,且每人额前,都有一痕刺孔。
融入黑暗的“他们”,活像溶洞里的人形钟乳石;凝在眉心的血痕,恰似岩石的裂口。
他似有所感,下意识触向自己的前额。
是同样的针孔。
——不是人类。
一阵寒意席卷全身,他的齿关发出细响。
——我们都不是人类。
某个词汇无凭无据地降临在脑海中。
——是诞生在矿坑里的“精怪”。
叮铃——
灰袍人的号令道:“去、去石轿。”
话音落下,十余张脸四下散开,“石精”们渐次排成一列,沿石梯翻出矿坑。
他亦步亦趋,僵硬地攀爬,踏出最后一级石阶的刹那,隔音术法瞬间失效。
滔天声浪猛地撞上躯壳。
闷钝的锤打声、清脆的凿刻声、密集的钻井声……
还有似远似近的呐喊声,山呼海啸一般,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在石壁与石壁间激烈地回荡。
震得他皮肉直颤,脏腑都跟着嗡鸣。
他稳住躯干,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闯入眼中的,是宽广无垠的岩壁,陡峭、奇险、雄浑,延伸至无穷处。
一切都模糊幽暗,幽暗尽头仍是幽暗,仿佛置身于倒悬的深渊,望得久了,甚至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昏昏灯影下,他顿感迷失,脚下磕磕绊绊,走向东边的石轿。
石轿灰白、宽大、沉重,闪着淡银色的光晕。
一位白衣修士手持戒尺,清点人数。
“十一、十二、十三……”
石精逐一上轿,队列缓缓向前。
“……十六,去吧。”
轮到他了。
他半垂着头,等候放行。
一道尖锐的、检视的目光投下来。
“抬头。”
心中咯噔一声。
为什么独独检查他?
这不应该。
白衣人不耐地弹了下石尺。
一阵微弱的灵力波动扩散开来。
“听懂了吗,抬……”
叮铃——
清脆的铃声破空而至。
“抬、抬起头!”
他的下颌以诡异的角度上抬了。
“方、方浊兄,有什么问题吗……”
灰袍人赶来了,额前渗出一层细小的汗珠。
白衣修士“方浊”啧了声:“扎歪了。”
他点向石精眉心的针孔:“没正中灵台,偏了三毫。”
灰袍人一惊:“是我手抖了……要不要再、再补一针……”
方浊盯了一会儿,呵地笑了一声。
他忽然用尺端狠狠碾下去。
冰冷尖锐的尺尖,一压一剥,前额的针孔立时崩裂,湿黏的血液渗了出来。
石精仍是呆立,目光涣散,面不改色。
“先算了。”
方浊慢吞吞收回手:“看上去是真傻,不像装的……就你这水准,再扎一次,能保证不出纰漏吗?”
灰袍人赔笑:“方浊兄指教得是……”
“这傻子只认铃。元清,你来。”
叮铃——
灰袍人“元清”摇铃:“你、你叫‘十七’,记住了吗?”
“十七”迟缓地点头。
“上去吧。”
十七踏入了轿厢中。
他极轻地呼了口气,额前的疼痛后知后觉地侵袭神经,密匝匝的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不多时,两位修士也一前一后上轿。
元清摇铃,低低念咒:“起!”
除却回声,四下毫无动静。
元清霎时热汗直流。
他涨红着脸,颠三倒四地重复,直到连十七都记住了咒文,峡谷内才响起一道破空声。
铮——
一道亮银的闪光如流星般,从高空遥遥飞降。
它拖着长长的彗尾,钻入轿厢顶盖的石钩,仿若白虹一道,担起石轿、纵贯深谷。
“起!”
半吨重的轿厢,悬在细如游丝的光索上,缓缓升空。
“元清,我也是矿场里爬上来的,知道被提拔多难得。但我得丑话说在前头……”
方浊抱着双臂,冷冷打量他脸上的困窘:“若你连‘腾空诀’都驾驭不得,恐怕……”
“不、不是的……”
元清忙不迭地辩解:“是这顶轿子禁制太多……如果是普通轿厢,肯定没……”
吱呀——
话音未落,银索剧烈一沉。
平稳上升的轿厢猛地摇晃,甚至像秋千似的摆动了两下。
砰——
大幅震荡里,轿厢里乱成一团,“石精”有的磕绊、有的跌倒,十七也站立不稳,嘭地撞在银光化成的隔板上。
稳住身形后,方浊怒极反笑,袍袖一挥:“连运输‘石元’的普通轿厢,都不能平稳腾空,也配补我的缺位,去‘洗髓池’当差吗?”
十七顺着方浊所指的方向偷眼望去。
五丈之外,另一顶石轿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索道上。想必是腾起太快,狠狠压下,致使整条银索都颠簸起来。
那顶轿子宽敞更甚,内里彩石堆叠,一线光照掠过,石面上荡开银晕。
这便是所谓的“石元”了。
方浊厉声责骂道:“五百年里,整座‘石胎屿’诞下几尊‘石精’?若是押送出了差池,你我的脑袋还能待在脖颈上吗?”
元清嗫嚅着:“对不住,方、方浊兄……没想到这些精怪竟这么珍稀……”
然而话音未落,下一瞬息,一阵可怖的巨力忽然从上至下震荡开来。
嗡——
波动无形,仿若浪涛,重重拍击纵贯峡谷的光索。
纤细的银索,像琴弦般被反复弹拨。
钩悬其上的两顶石轿,如枝桠上的两片枯叶,上下颠簸,左右摇撼。
一时间,轿厢里天旋地转、人仰马翻。
元清一声惨呼:“这、这回真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蠢材!谁说是你了?”
方浊忍不住骂了声:“就你这点本事……”
震动经久不息,愈演愈烈,甚至两侧石壁也在嗡鸣抖动。
仿佛有一双蕴含伟力的巨掌,正在缓缓聚拢整座阳坼谷,用手指捏合分裂的褶皱。
十七的视野时上时下,摇晃不止,耳畔满是惨呼与滚石坠落声。
可任凭周遭再危险动荡,薄薄的缆索却始终未断,芥子般的轿子也一直孤悬在黑暗里。
直到半炷香后,风平浪静,元清狼狈地瘫坐在地,甚至夹杂着哭腔:“我、我差点以为小命要、要……”
“闭嘴,真晦气!”
方浊死死扒着石窗,脸色发青,啐了一口:“我要去丹房走马上任了,别给我找晦气……就算天塌地陷了,这缆索也必保平安,这可是封家列祖保佑过的……”
“真的假的……”
惊魂未定的元清粗喘着:“要真有祖宗保佑,这矿、矿坑底下,为何每天都……”
“闭嘴!”
方浊怒喝一声。
石轿里的气氛瞬间冰封。
矿坑底下、每天……
十七缓缓挪移视线。
他的眼珠向下转,从空中俯瞰孕育“他们”的土地。
那是一叶悬空的石坪,远远看去,有着类人的轮廓。
从下至上,是硕大的头颅、曲弯的脊柱、萎缩的四肢……
浑似蜷缩的婴儿,一具母腹中托生的石胎。
是为“石胎屿”。
石胎屿内,遍布着百十个深坑,坑洞内便是矿石灵脉。
而在灵脉之下,又是什么呢?
十七呆视着无底的深黑处。
盯得久了,竟有种虚实不定的错觉,仿佛它是活的:是陆地、也是海,徐徐起、缓缓卧,是柔软的膜衣,在静静蠕动。
感官的直觉告诉他,那里有一层细腻的肉膜。
而在胎膜之下,是炽热的……
“很好奇?”
耳畔荡开阴森的低语。
一阵微弱的气流扑面袭来。
不知使了何等法术,方浊竟借着黑暗,悄无声息地遁来,瘦削的面孔猛地贴在他面前。
“地底究竟埋藏着什么,很好奇吧?”
他顿了顿,满含嘲弄道:“是一口天然熔炉,烈焰万万年不熄。你们石精,是守炉的奴仆,是底层中的底层,要戴上咒锁,在地下熬满三千五百年,才能被提拔小小一级……”
他的话里蕴含着某种快意,最后竟嬉笑起来。
“往后的每日每夜,你将被阳坼谷榨取每一滴血汗,很期待吧?”
真是最阴邪、最恶毒的期许。
十七却一动未动,表情也不曾变一下。
石轿缓缓上升,渐渐逼近隧道。隧道方圆的入口,像野兽黝黑的喉管。
在漫长的逼视里,轿厢慢慢驶入,黑暗将两人的面孔一点点吞没。
方浊盯了很久,满意地退开:“……乖孩子。”
半晌,元清才颤着声问:“方、方浊兄,方才……是怎么了?”
方浊笑了声,“试试他是不是真傻。你施针没个准头,万一激活了灵智,他故意装傻脱逃,可就危险了。”
元清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方浊兄果然谨慎……这地下熔炉在哪儿?咱们什么时候把石、石精送、送去……”
方浊忽然嗤地一声。
“他傻,你也傻?”
元清一噎,讪讪地挠了挠额角:“那么……石精,到、到底要去做什么……”
话音落地,无人回应,只有令人不安的静寂在发酵。
过了许久,方浊扫了眼呆立的十七,意味深长道:“进了洗髓池,你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