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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怎么不说 第五十天, ...

  •   第五十天,陆于万脚踝那道口子开始往外顶黄水。
      他没说疼,蒲斯年也没问。俩人就这么过了三天。陆于万照常出门,塑料拖鞋踢踏响,回来时褂子湿半边,也不说去干了啥。蒲斯年只当他又去砖厂后头捡煤渣,或者帮人扛两袋水泥换口剩饭。直到这天傍晚,陆于万推门进来,手先扶上门框,停了两秒才挪进去。
      蒲斯年正拿根铁丝修螺纹钢锁的扣。他头没抬,听见身后“咚”一声闷响——不是麻袋落地,是人顺着墙根滑下去的动静。
      他回头。
      陆于万靠着墙坐着,一条腿蜷着,一条腿直伸,额头上全是细汗,头发湿得打绺,脸是那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白。蒲斯年把铁丝一扔,走过去,没蹲,先伸手贴他额头。
      烫。潮乎乎一层,像捂了半天热砖。
      “发烧。”蒲斯年说。
      “没。”陆于万喘口气,想笑一下,没笑出来,“天闷。”
      蒲斯年不跟他废话,直接去解他脚踝上那圈布条。布早脏了,和血痂黏一块儿,撕的时候陆于万肌肉绷了一下,但没出声。布条褪开,那道口子周围红了一圈,中间鼓着,按下去有黄白脓顶出来,闻着有股子烂腥气。
      蒲斯年盯着看了几秒,起身去拎水壶,剩那点凉的,全泼伤口上。陆于万“嘶”一声,牙关咬紧,手抠进泥地里。
      “化脓了。”蒲斯年放下壶,声音平,“你扛几天了。”
      陆于万仰头靠墙喘,不答。
      “两天?”蒲斯年逼近点,“还是三天?”
      “……昨天开始。”
      “昨天。”蒲斯年重复一遍,笑了一下,笑得没温度,“昨天扔石头、前天换锁、今早出去扛煤渣——你烧着走十里路,回来还给我装没事人?”
      陆于万闭着眼:“扛得住。”
      “扛个屁。”蒲斯年忽然拔高声音,在仓库里炸了一下,“罗瘸子那会儿我烧到说胡话,你背我走一夜。轮你身上,屁都不放一个?”
      陆于万终于睁眼看他。暮色从破顶漏下来,光斜着打,蒲斯年站在他腿前,影子罩着他。一米八的个子缩墙角,反而显得空荡,像把好刀卷了刃。
      “说了有用?”陆于万嗓子哑,“你有药?”
      蒲斯年噎住。
      “你有钱买青霉素?”陆于万慢慢说,“还是你有户口带我去卫生院?说了,你要么看着我烂,要么跟着急。我选让你看着。”
      蒲斯年盯着他,半晌,转身去翻枕头底下的破布包。钱还在,钢镚和皱票子,加起来不到四块。他捏着那堆钱,走回来,蹲下,跟陆于万视线齐平。
      “你十八岁生日还有五天。”蒲斯年说,“你死了,我拿这钱给你买炮仗放?”
      陆于万想抬手抢钱,胳膊沉,抬一半掉下去。“蒲斯年。”
      “别叫我。”
      蒲斯年站起来,把布包往裤兜一塞,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坐这儿别动。再出去,我把螺纹钢锁焊死,扔钥匙河里。”
      陆于万没拦他。
      蒲斯年走得快,塑料凉鞋踩得啪嗒响。他没去镇中心,绕去老地方——小学后墙,翻进去,直接去体育器材室窗底下蹲着。下午有老师打球,他等了半小时,等人散了,才绕到前头,看见那老头拎着暖壶出来。是看门的孙老头,以前蒲斯年偷溜进来看学生上体育课,被他逮过,没真撵,扔过半个馒头。
      蒲斯年走过去,没躲。
      “哟,野孩子又来了?”孙老头眯眼,“脸白得跟纸似的,讨饭?”
      蒲斯年不绕弯:“叔,我哥脚烂了,烧得迷糊。你有消炎片么,我给你扫俩礼拜操场。”
      孙老头看他半天,啧一声:“又是哥又是哥的。”转身回屋,一会儿出来,捏两片白药片,用报纸包着,又拿个空玻璃瓶灌了半瓶凉白开。“吃一片,剩一片碾碎敷伤口。别死我学校边上啊。”
      蒲斯年接过,鞠躬没鞠到底,转身就跑。
      回来时天擦黑。陆于万还靠着墙,头歪着,快睡过去了,听见脚步猛地一激灵。蒲斯年把药片递他嘴边,陆于万看一眼:“哪来的。”
      “卖的。”
      陆于万不吃,偏头:“钱呢。”
      “先欠着。”
      陆于万盯他,忽然笑了下,很淡:“蒲斯年,你别骗我。”
      蒲斯年没解释,拧开瓶盖递他,另一只手捏着药片往他嘴边递。陆于万看了他手——蒲斯年手指也在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他张嘴,药片搁舌根,蒲斯年把瓶口塞他嘴里,水灌进去。陆于万咽了,药苦得皱眉。
      剩下那片蒲斯年拿石头碾碎,混点唾沫,拿草叶抹陆于万伤口上。陆于万疼得抽气,蒲斯年手停了下,没停劲,抹匀了,撕了块里衣布头给他重新缠。
      缠完,俩人都不说话。陆于万头沉,往后仰靠墙,眼睛半阖。蒲斯年坐回凉席边,看着他。仓库顶漏风,铁皮“咣”一声响,陆于万肩膀跟着颤了下。
      过了很久,蒲斯年忽然开口:“怎么不说。”
      陆于万没应。
      “疼不说,烧不说,连走不动路都不说。”蒲斯年盯着他侧脸,“你怕什么。”
      陆于万眼睛睁着,看那片漏光的天。他喉咙动了动,才出声,哑得厉害:“……怕你嫌我烦。”
      蒲斯年愣了。
      陆于万继续说,像烧糊涂了,也像憋久了:“你以前一个人待着,不说话,不靠人,天塌了也自己缩壳里。我腿烂了,你还得分心看我,还得想钱,想药,想胡胖子……我多说一句,你就觉得这窝也待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喘气:“我装没事,你还能当我靠得住。”
      风从门缝钻进来,把地上干草吹得翻了个边。蒲斯年看着陆于万那张脸——十七八岁,硬撑出来的那点稳当全散了,露出来的就是个半大孩子,怕被嫌弃,怕人走。
      蒲斯年挪过去,没挨太近,就挨着陆于万伸着的腿坐下,背也靠墙。俩人一左一右,靠着同一面烂墙。
      “我十六那年,”蒲斯年说,“在桥洞底下,脚冻裂了,血把鞋底粘住。早上起来撕不开,拿石头砸鞋底,把皮一块撕下来。”
      陆于万偏头看他。
      “我一声没吭。”蒲斯年说,“因为没人可说。”
      陆于万没说话。
      蒲斯年侧脸看他:“现在有墙,有锁,有扔石头的人。你疼就疼,烧就烧,别拿我当纸糊的。”
      陆于万看了他很久,慢慢把头往墙上一靠,碰了下蒲斯年肩膀边上的墙,算挨着了。“……嗯。”
      药劲上来,陆于万眼皮沉。蒲斯年看他头一点一点,伸手虚扶了下他胳膊,没真碰。陆于万歪下去,脑袋滑到蒲斯年肩窝边,没沉实,就虚搭着。蒲斯年没躲,就让他靠着。
      外头天黑透,镇上狗叫一声叠一声。蒲斯年低头看陆于万闭着眼的脸,睫毛湿着,大概烧得难受,梦里皱眉。他伸手,很轻地碰了下陆于万脚踝那圈新缠的布,又收回去。
      “真傻。”他低声说,也不知骂谁。
      夜长了,但有人靠墙睡了,有人坐边上守着。
      以后疼就说。
      不说也得让人看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怎么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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