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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年 陆于万是被 ...

  •   陆于万是被风推着往回走的。
      他没有在原地看着蒲斯年的背影消失在铁轨尽头。那是别人的戏码,不属于他。他只是在蒲斯年喊完那句“明天带你去个地方”、转身倒退着走出二十步后,便径直转过了身。
      背对着那个逆光的身影,背对着漫天飞舞的蒲公英,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镇子的方向走。
      风是从西边来的,迎面灌进他的衣领,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也把蒲斯年最后那点残存的、带着笑意的尾音彻底刮走。陆于万走得很快,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嚓、嚓”的声响,这声音填补了身后那片巨大的空白。他不想回头,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蒲斯年站在原地没动,像一尊即将风化的雕像;更怕回头看不见人,只剩下空荡荡的铁轨,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讨厌离别时的注视,那像是一种提前的悼念。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投在荒草丛中。他路过那截废弃的枕木,余光瞥见那把被遗弃的蒲公英,根须上的泥土已经干涸发白。他没有停下,甚至没有侧目去看那可能存在的刻痕。此刻的他,像一个急于逃离犯罪现场的人,急于逃离那个刚刚被“陆于万”和“蒲斯年”填满的、过于饱满的夏天。
      镇上的炊烟已经袅袅升起,混杂着饭菜的香气。陆于万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投下浓重的阴影。奶奶坐在藤椅上打盹,手中的蒲扇掉在了地上。
      “回来了?”奶奶醒了,眯着眼看他。
      “嗯。”
      “身上什么味儿?一股子草腥气。”
      “去了趟铁轨那边。”陆于万低声应着,径直走到井边。他从井里吊上一桶凉水,舀了一瓢水,把脸埋了进去,直憋到胸腔发痛才把脸抬起来。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带走了脸上的燥热,却带不走心底那股莫名的、想要奔跑的冲动。
      他擦干脸,坐在门槛上发呆。晚饭是清粥和咸菜,他吃得很少,咀嚼的时候耳朵却在捕捉着院子外的动静——哪怕是风吹过电线的嗡鸣,他都觉得像是某种呼唤。
      那一夜,陆于万睡得很浅。梦里没有蒲公英,只有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铁轨,他在跑,拼命地跑,却始终跑不出那片夜。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纸泛着青白的光。他发现自己竟然保持着握拳的姿势睡了一夜,掌心因为长时间用力,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第二天,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赖床。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了身,甚至没有仔细洗漱,胡乱抹了把脸就往外冲。他要去铁轨那边,但不是为了送别,也不是为了守望,他只是想去确认一件事——确认那个叫蒲斯年的人,是否真的存在过,是否真的会在今天出现。
      然而,当他踏上那条熟悉的土路时,他却放慢了脚步。一种近乎羞耻的慌乱攫住了他。他怕去早了,显得太刻意;怕去晚了,错过那个身影。他在距离铁轨还有百米远的一丛灌木后停下了,躲在那里,透过枝叶的缝隙,窥探着那片空地。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他看见了那截枕木,看见了枕木旁那株长得格外茁壮的蒲公英,但他没有看见蒲斯年。
      陆于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是骗他的么?还是说,昨天的相遇本就是一场幻觉?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把这份难堪扼杀在萌芽中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走在土路上的沉闷,而是走在铁轨枕木上的、带着金属震颤的回响。
      “嚓——哒——”
      “嚓——哒——”
      节奏很稳,却比常人慢半拍,像是在刻意配合某种韵律。
      陆于万猛地屏住呼吸,把身体往灌木深处缩了缩。透过叶子的间隙,他看见蒲斯年正沿着铁轨走来。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蓝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左手拎着一个有些磨损的帆布包。他走得很慢,时不时低头看看铁轨旁的野草,偶尔停下来,弯腰捡起什么,放进包里。
      他没有像陆于万预想的那样,坐在枕木上等。他也在找。他在找陆于万。
      陆于万看见蒲斯年走到了那截枕木旁,伸手摸了摸那株蒲公英,然后又四下张望。那双浅褐色的眸子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在搜寻着什么重要的东西。陆于万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他想冲出去,想喊他的名字,想告诉他“我在这里”。可是,双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一种隐秘的、近乎卑劣的快感攫住了他——原来,被寻找的感觉是这样好。
      蒲斯年似乎叹了口气,他并没有坐下,而是靠在了旁边的梧桐树干上,从包里掏出一个馒头,慢慢地啃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像只仓鼠。阳光穿透晨雾,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陆于万在灌木丛里蹲得腿都麻了。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凉刺骨。但他舍不得移开视线。他看着蒲斯年吃完馒头,把包装纸仔细地叠好放回口袋;看着蒲斯年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子;看着蒲斯年抬起头,目光再一次扫过这片空地,那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被惯有的温和掩盖。
      那一刻,陆于万忽然明白了。蒲斯年不是在等他,蒲斯年是在“赴约”。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确定的坐标,一个在这个废弃世界里唯一的定点。而他陆于万,却像个逃兵,躲在暗处,窥探着这份笃定。
      羞愧感像潮水般涌来。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站起身走出去,却听见蒲斯年又开口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铁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陆于万,你是个胆小鬼。”
      陆于万僵住了。
      蒲斯年并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铁轨的尽头,嘴角却微微翘起,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你肯定躲在哪个地方看着我呢。我知道。”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和笃定,“你不敢出来,是因为你怕我发现你其实很高兴。你怕我发现,你其实……很想见到我。”
      陆于万感觉自己的耳根烧了起来。被看穿了。彻彻底底地被看穿了。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矜持,在这句话面前土崩瓦解。
      蒲斯年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投向陆于万藏身的灌木丛。他并没有揭穿,只是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出来吧。馒头还有半个,分你。”
      陆于万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拨开了枝叶,站了起来。晨雾打湿了他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他低着头,走到蒲斯年面前,没有接馒头,只是闷声说了一句:“我不是胆小鬼。”
      “哦?”蒲斯年挑眉,把馒头掰开,递了一半过来,“那是什么?”
      “……是怕你没来。”陆于万接过那半块馒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蒲斯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笑声清朗,惊起了林间几只飞鸟。“真傻。”他轻声骂了一句,却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他转过身,指着铁轨延伸的方向,“走吧,带你去那个地方。再晚,太阳就晒屁股了。”
      这一次,陆于万没有走在后面。他并肩走在蒲斯年身边,两人之间的袖口偶尔摩擦,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他咬了一口馒头,冷硬的面团在口腔里化开,带着麦子的清香。他看着身旁少年被晨光勾勒出的清晰侧脸,看着他锁骨下方那道旧疤随着步伐若隐若现,心像涟漪,一圈一圈化开。
      他不再需要迎着风逃离。因为风就在身边,带着蒲公英的味道,和他同行。
      他们走过那截枕木。陆于万依旧没有低头去看。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里有什么,或者没有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并肩的脚步,是手中共享的半个馒头,是蒲斯年口中那个还未揭晓的“地方”。
      此年,风起于青萍之末,止于草莽之间。而陆于万知道,属于他的夏天,才刚刚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在原地等待被覆盖的人,他成了同行者。哪怕前路未知,哪怕终点可能是离别,但只要此刻蒲斯年在身侧,他便无所畏惧。
      只是,当他不经意间瞥见蒲斯年那只拎着帆布包的手,看见他手腕内侧一处新添的、细小的划痕时,心里还是没来由地抽紧了一下。那道划痕很新,红得刺眼,像是一个无声的注脚,写在了这个明媚的清晨。
      蒲斯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迅速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道痕迹,笑着转移了话题:“快点走,那个地方,只有早上最美。”
      陆于万收回目光,没有追问。他只是默默地将那半块馒头捏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握住些什么,对抗那些尚未到来、却已隐约可见的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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