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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陈家老二的 ...

  •   陈家老二的葬礼只用了三天,准确的说,是四天,他是晚上11点多走的,也算一天。他曾无数次交代自己的后事,事无巨细,说的最多的就是“见一面少一面””我走后一切从简”。妻子沈玲听惯了这些悲观说辞,打趣道:“要走就选凉快的天气,现在正是炎热的时候,可别让孩子们来回奔波。”
      没两天,人就没了。
      送去医院急诊时,老二在救护车上,颇有点儿回光返照的意思,面色红润,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你对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了。那模样,像是对三个子女和小妹做最后的告别。
      主治医生说,就目前情况来说,进重症监护,也是靠呼吸机维持,还是回家准备后事吧!这句话,对老二进行了最后的宣判。
      子女们和亲属对他的病情早已有了准备,从发现癌症到治病化疗到无法站立行走,用时一年多,即便这样,这样的结果仍旧像个哑巴炸弹,待众人反应过来后,轰隆炸开,脑袋顿时放空,不知所错。
      众人沉默不语,老二心里五味杂陈,自己的时限终陈来临了,没有想象中的忐忑不安,反而有种解脱的轻松,喉咙里吐不出的痰也不再折磨他,鼻子里插的胃管也被取出,尿管也没有堵塞,子女都在身边,家庭的主心骨小妹也在,他不是没有尊严的死去,也不是在深夜独自死去,更没有在死神游荡的科室死去。这一刻,他觉得舒服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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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先生算了黄道吉日,6月24日(阴历五月二十六)出殡。剩下的丧礼准备交给了白事一条龙萍姐,她个子不高,微胖,50出头的年纪看着就像40多,扎着丸子头,当日她负责六家的白事,显得格外忙碌,一会儿在人群穿梭,一会儿叼着烟到处打电话。怕忘记,萍姐把老二家需要准备的东西都一一写下来,交给陈家小妹:
      1元的新纸币准备300元;
      10元的新纸币准备500元;
      红布条若干,分成短布条、长布条;
      抬灵需8个人,每人发10元+一盒烟,白手套一副;
      暖房用品:
      四个菜,11个饼子,酒一瓶,筷子十双,酒杯10个;
      祭品:
      水果、干果、点心各四盘,准备两份。一份在家用,一份在火葬场用。
      祭父文一篇;
      讣告一张,贴在大门口,供宾客看。
      一把新扫把,出殡后扫家用,在这期间,不能扫地;不能自家人扫,必须单身的扫,且要给对方10元钱。
      准备几套春秋的衣服放在棺材里,不能带毛,不能带金属;
      准备66个硬币(和老二年纪一样)放在棺材的一角;
      女邻居们来帮忙叠元宝,每人发1元钱,自家人不能叠,
      有宾客来,不能送;
      这几日,家里宾客如云,大都默契穿着黑色,神情严肃,陈家人哭红了眼,思绪只停留下老二走的那晚,无法抽离。
      “老陈走的时候皮包骨头,都不到100斤了,我抱着他站起来的时候,他的两个手臂耷拉着垂着……”沈玲学着他的样子摆动着手臂,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见她哭了,给宾客鞠躬的两个女儿,低声抽泣又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老陈是个好人,节俭了一辈子,老了老了,还得了这么病……”
      “苦命人!为鞋厂工作了一辈子,临走还把后事交代好了,太负责了!”
      “真是没想到,前天下午还在院里住着喝茶聊天,今天就……”
      来人便感叹一句,这些话无不在戳沈玲的心,她微微苦笑,没有言语。原本体重有128斤的她,照顾老二后,也瘦到了104斤。加上她身高近170,显得格外瘦弱。河西老家的亲戚,各个说她瘦得脱了相。
      如姨轻轻拍着沈玲的肩膀,又赶紧打断来人的话茬,招呼他们喝水。如姨是沈玲的发小,又是她的闺蜜,两人常来常往已经有60多年。如姨早年丧夫,拉扯两个儿子长大,加上身材高壮,嗓音颇大,有种蛮横的野性。当初,沈玲离异后,还是如爸给她说的这门亲事,这才嫁给了陈家老二。或许是这样,如姨无论是在20公里以外的小区当清洁工,还是在几公里以外的小区伺候残疾人,都会隔三差五跑到沈玲家,送点儿自家树上结的果子,或是新鲜出炉的馒头,甚至为了省5块钱,拉着沈玲坐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跑到周边县城的理发店。为此,老二和未出嫁的小女儿打心眼里厌烦她,只要她一来,方圆几百米都是她的琐碎生活故事,搅了人的清静。老二得病后,更是心中烦躁,沈玲懂他的意思,也只和如姨在门口闲聊八卦。
      对陈如姨说的“农村规矩”,沈玲深信不疑,到了晚上,等宾客散去,便问陈家人这样是否妥当,比如丧事要披麻戴孝,家里这两天应该找理事会摆宴席,比在饭店省钱。是遗体告别去火葬场,还是下葬时去坟地。棺材里不能放裤子。
      “妈,你不要总是听如姨说的,老是被她带着走,她说什么你就照做,你要看自己想怎么做。”小女儿陈倩不满说道,沈玲没有主见性,经常被洗脑,关陈保健类的,尤为当回事,用麦饭石泡水,逼着让家人喝蒲公英水,喝自制酵素,用煤气烤橘子说是止痰……这些都是听来的“知识”。
      老二小妹陈芳也“打抱不平”,说:“嫂子,去火葬场还是去坟上,主要看你,就别让她跟着操心了。那个如……真的是谁家的事都能插一杠子。”
      “人家也是一片好心。”沈玲心生不悦,凭什么陈家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的闺蜜和河西老家人说什么,都是多管闲事。陈家老太在世时,就对自家的事儿指三道四。老太不在了,老二又管着自己的经济大权,出去买什么还要报备,出门久了就说自己瞎跑,做饭咸了淡了又要挨一顿说,还不准自己和第一段婚姻的女儿来往,但是他第一段婚姻留下的大女儿天天往家跑,因为这好生闲气。有时儿子女儿还要玩笑似的数落自己一顿,同在平阳的小姑子也经常对家里的事私下做了主,虽然她的大多决定是对的。但是这种时时被管,事事被管的生活,她快要喘不过气来,眼泪再一次决堤。
      陈倩见状,连忙递上纸巾:“好好,我不说了,以后你是家里的老大,你说啥就是啥。”
      沈玲立马硬气了起来,“以前你爸处处管我,现在他不在了,你们谁都不要管我。”子女们相互对眼一下,尴尬一笑,也没再吭气。
      窗外的灯还亮着,为老二照亮回家的路,沈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到伤心处,眼泪一次次流,“文德,你可真是没良心的,丢下我一个人算怎么回事!我伺候你30多年,刚熬到退休,你又生病,我真是没过过一天清闲的日子,如今你不在了,我还能干什么呢……这回,我是真正失业了……”
      沈玲嫁给老二后,没上过一天班,没有谋生的本领,也没有干点儿事业的野心,她的那点见识不过是邻居们口中的世界和电视剧里的情节,她性格大大咧咧,自来熟,和谁都能聊上几句。老二处处管着她,突然没了无形的枷锁,她反而更不知所错,害怕自己像邻居葛大娘、青姨那样,得面对邻居们世俗的眼光,她认为一个女人没了男人就是没了活着的依靠,就是矮人一头。
      嫁进平阳城30多年,她依然无法融入城市退休人员跳广场舞、结伴旅游,拿着丝巾戴着墨镜拍照的生活。她喜欢围着儿女,围着丈夫,闲暇时骑自行车回河西老家,骑2小时也不怕累,就为了搬个小马扎坐在某一户门口,磕着瓜子,分享各自的有趣见闻。在河西农村,很多像沈玲这样年纪的女人都在羡慕她,羡慕他嫁给一个有责任心、负责的好男人,重要的是对方有一份可以养老的、稳定的、体面的工作。如果是在农村,几亩地和几百块医保、养老保险,远不够生活。迈入花甲,也要给厂子或学校或小区当个保安的。
      沈玲享受着一时的爽快,在市区生活便利,出门走几步就能到超市,附近电影院、商场、医院、学校,那配套设施可比村里好了不知多少倍。但她又很失落,羡慕村里人手一处大院子,宽敞极了。
      年轻时,她的这种心理落差较大,一百平的地方,住着她和老二,陈家老太,未出嫁的小姑子,还有到太原山西医学院(现山西医科大学)上学的小叔子,偶而回家一趟,当时还没有211、985的说法,但是能在八几年考上大学的,已经是光宗耀祖了。大姑子嫁给电业局的副局长,较少来往。这些都是她曾经可以炫耀的资本。
      生下儿子陈江和女儿陈倩后,一九九零年八月,老二从同事李国跃手中以八千元的价格购得鞋厂家属院宿舍,上下两层,约一百平左右。那时的鞋厂还叫平阳百货纺织品批发公司,买卖协议的纸上除了甲方、乙方和证人的签字,还有单位名为证。为了庆祝迁入新居,一家四口在木质大门口合影留念。老二文德穿一件白色工装短袖,西服裤子,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沈玲穿一件米黄色的料子短袖,自来卷的短发被风吹得变了形,儿子和女儿都穿着洗变形的松垮白色带卡通背心,四口人笑得格外灿烂。
      想到这儿,沈玲笑了,又哭了,从枕头边上拿起手机一看:凌晨2:11。她劝慰自己赶紧睡觉,第二天还有宾客来,文德生前爱面子,讲究体面,哪怕病痛,也会强忍着不叫外人看见,因无法进食插胃管,甚至几个月不出门。她不能拖他的后腿!
      吊唁的人较多,陈江赶紧联系父亲单位的代表人林叔。老二生前交代过,关陈单位的一切事项找林。2016年,陈江结婚时,林知道老二刚为儿子买了婚房,便拿来2万块,说让先用着。对此,老二对林的评价极高。与林叔统计好单位同事人数后,陈江加订了一辆中巴,准备出殡当日,与老二做最后的告别,其中还有几个正在外出旅游,听到人没了的消息,立马订票回来。有些路途远的亲戚前来,也提前核实好人数,订了酒店住房。
      出殡当日,十几辆车浩浩荡荡往同一个方向驶去,两辆单排车拉满了花圈,一路全是路灯,十几分钟就到了北外环殡仪馆。由陈人多事杂,贡品没准备齐全,好在陈江的老丈人和丈母娘准备了猪头祭、花馍等。看到案台上满满当当的祭品,陈家人也松了口气。
      先生安排男丁站在棺材右侧,女丁站在右侧,殡仪馆大概30多平方,里面站满了人,陈家人也无暇去看谁来了,谁没来,只仔细听着先生的安排。或许这几天的忙碌,让陈江忘记了悲伤,亲人们没人见过他流泪,可能偷偷流过,毕竟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此时他必须冷静理智。
      “开棺!亲属跟遗体告别!”
      先生喊了一句,提前安排好的抬棺人,手戴白手套缓缓翻开棺材板,当掀开红色绸面被子,露出瘦到变形的老二,陈家人瞬间绷不住了,哭声一声刚落,一声又起。大女儿陈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扶着棺材的边缘喊着一声声:“爸……爸……”哭声里尽是凄凉和不舍。
      没了爸,陈敏是最可怜的。奶奶在世时,最疼爱的就是她,也最可怜她。老二婚姻的失败,导致前妻对女儿百般折磨,四五岁的年纪,整天打骂,经常浑身淤青,奶奶去看一次,回来就哭一次。老二为了女儿,去求前妻,让他把女儿带走。前妻蛮横提出拿钱要人,否则加倍折磨,老二深知前妻的性格,否则也不会死也要离婚。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奶奶、老二和老三文康一起去将敏敏抢了回来。死守着孩子,不敢离开人一步,奶奶做事周到,托了个中间人拿了些钱财去说和,好让前妻放手。中间人话说得圆滑,劝她没了拖油瓶日子清闲些,再嫁不成问题,会给她留意人家。前妻权衡利弊,收了钱财,自此消失。
      陈敏并没有因为回到陈家有多幸福,这也为老二的第二段婚姻埋下了定时炸弹。
      沈玲嫁给老二前,托媒人谈好的,绝对不做后妈!沈玲的女儿归了前夫,付了500元才脱离苦海,她不愿再尝别人的苦果。陈家也承诺了,孩子归前妻所有,抚养问题绝对不会给她造成负担。结果,在陈江出生的月子里,老二把陈敏带回了家,让她喊妈。沈玲又哭又闹,这下与陈家结下了月子仇。都说月子仇不共戴天,沈玲记恨了30多年,都是他们陈家办事不地道,让儿子月子里没有奶水。直到前几年陈江结婚,这才慢慢释然。
      老二性格内敛,平时少话,多从行动上表达对陈敏的爱,奶奶一生好强,身心都在挣钱上,对陈敏也就疏忽了照顾。到了20岁左右,有人来说亲,奶奶见对方家境不错,便一口答应,陈敏懵懵懂懂结了婚,生了孩子后又离了婚,婆家也是强势之人,吵架吃亏是常有的事。
      老二和奶奶坐在一起,感叹老天不公的同时,又反思自己,是不是自己走错了棋导致的因果。人的喜悲总是不相同的,当你以为别人是最凄惨之时,实则是对方最享受的日子。陈敏有段日子破罐子破摔,按照长辈的要求,让自己干什么也干什么了,从今往后,只想自己活个痛快。某天,她提着行李离开了家,去饭店找了份服务员的工作,包吃住。奶奶偷偷去看过她,也没有勇气劝她回来。
      在饭店,陈敏认识了老实巴交的小梁,在厨房当烧烤师父,个子不高,白胖白胖的。他从周边县城的村子里来城里打拼,都是苦出身,便有了共同话题,渐生情愫。小梁说的最浪漫的一句话,起码对她是最浪漫的话:“陈敏。我想给你一个家,你放心,当厨师是不会失业的!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陈敏感动至极,她活了25年,从来没有人愿意给足她这样的安全感。她犹豫了,犹豫自己的复杂家境,犹豫对方家庭是否会挑剔,如果再遇上蛮横的,她是不会再忍气吞声忍受的。
      小梁带她回小村子,可以想象,小梁家里人立马表示不同意,嫌陈敏年纪比儿子大,嫌陈敏离异,还有过一个儿子。小梁虽说家境不好,好在上进肯干,又是大饭店的厨师,这就相当陈铁饭碗!陈敏没有多说,跟小梁说要走。
      “你放心,这是咱俩的事,我会处理。”小梁说到做到,没多久家里人就勉强同意了,这让陈敏很是意外,至陈用了什么方法,陈敏也不想管。在城里租房子结婚,可以,至少有个家了。
      老二出陈对大女儿的亏欠,给她在鞋厂租下了一处小院,就在自己家后面一排,格局稍小点儿,一家三口住不成问题。而这更是让沈玲上头的行为。
      如果不是老二千方百计护着陈敏,时不时给女婿补贴,偷偷给他们塞钱,缴纳房租、暖气费,陈敏真的没有娘家人了。陈敏和小梁是懂得感恩的人,她们深知自己的位置,安分守己做着女儿和女婿该做的事,家里东西坏了,只要叫立马来修。需要帮忙搬台东西,绝无二话。女婿后来升职大厨,也负责采买工作,经常会往老二家拿些牛肉、鱼肉,有时也会给弟弟陈江送些吃食。
      “爸……你怎么就丢下我不管了……爸……”陈敏继续哀叫着,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任由谁拉也不松开棺材,老二生前总在沈玲面前说,他这个女儿和前妻一模一样,带着一股蛮横的傻气。沈玲今天也要傻气一回,也跟着在棺材前大哭一场,嘴里骂着,“你个没良心的,你没良心啊!你怎么不把我一起带走!留下我一个人独活,你好狠啊!陈文德,你害苦了我啊!凭什么让我来面对生离死别……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我怎么办啊!你告诉我!”
      陈倩眼泪汪汪,悲痛至极,她此时很羡慕姐姐和妈妈能够大声哭出来,能够说出自己的真实的想法,她做不出这样的举动,或许是殡仪馆的人过多,或许是未出嫁姑娘的羞涩,亦或是家中重男轻女,从她18岁外地求学,不经常回家的缘故?陈倩反问自己,答案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
      家中一层是两室一厅,实际是一室一厅和一个隔出来的漆黑走廊,摆了木架子,铺上被褥就是床,只够一个人睡觉翻身。她这一睡就是十几年。她曾心中不满,为何二楼有两个房间,自己却要蜗居在此,用老二的话就是:男孩子要有自己的空间!的确,哥哥经常会带小伙伴回家住,妈妈还要伺候他们吃喝!
      那我呢?陈倩的这句反问终究没有说出口,憋在了喉咙里。
      2006年,陈倩按照自己的想法填报了西安的大学,哥哥在西安当过两年兵,回来给她讲述了西安城的繁华和有多大,她想去看看。临走前,老二在儿子和妻子面前抱怨,生女儿有什么用,一天净花钱!一年学费和生活费几千块,够我攒一年了!陈江当老二说的是玩笑话,走到门口看看,又关上了客厅门:“这话可不敢让陈倩听见,上大学才能学本事,未来才能赚更多的钱。就像小爸一样,学了医,即便没当医生,也是医疗方面的,一辈子吃喝不愁的。多好啊!咱们还是要往长远的看。我就这一个妹妹,没考上吧,就不说什么了,既然考上了,那就去上!以后我开出租车挣的钱也会贴补家用的。”
      沈玲也在旁边附和着:“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也不能太偏心了,平时你偏向江江,倩倩什么时候争过?她从来不在我们面前提要求,现在孩子要上大学了,你还不让她去,你这不是毁了她,毁了我吗……”说着,眼泪便止不住流。
      老二最怕女人流眼泪,自己本来就不善言辞,一看到对方流眼泪,就不知如何招架,更不会说些宽慰人的话。
      “行行行!去上,去上!”老二显得很不耐烦。躲在二楼角落的陈倩听得真切,握紧拳头默默对自己说了个“耶”。鞋厂是没有秘密的,每家每户都是共用一堵墙,隔音效果差,谁家吵架了,谁家做了什么好吃的了,谁家偷偷看有色电影了,都瞒不住,只是大家已经达成了一种“事不关己”的默契。
      不管怎样,逃离了重男轻女的爸爸和奶奶,陈倩狠狠松了口气,她似乎能理解姐姐当初离家的决绝和向往的自由了。由陈妈妈经常性灌输的思想,陈倩和姐姐私下并没有什么来往。聊天也是一问一答,有着陌生人的分寸感。
      离家之后,陈倩总想起妈妈做的撅片、拉条子、臊子面,还有韭菜鸡蛋饺子,里面的粉条用油和酱油炒炒,最后放点儿虾米别提有多好吃了。她又想起妈妈在爸爸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又劝告自己:一定要经济独立!不管赚多少钱,都不能靠男人,不能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就这样,她在西安飘了近十年,等哥哥结婚后,才想着回乡。钱是赚到一些,人也赚到一个,是大学时的同班同学,工作中也有交集,一谈就是八九年,对方是安徽人,叫吴尊,身材瘦小,跟陈倩差不多,应该有个165,也可能没有。
      老二见他的第一眼,就暗自叹了口气,这模样就像个没发育好的孩童,哪里像个快要成家的男人。私下训斥陈倩眼光差,不会识人,离家那么远,总是要吃亏的!沈玲也不满意,两人轮流夹击,非要她做出个选择,还托人介绍了一个在本地南机场当兵的。
      吴尊知道陈家人看不上他,八九年的感情也不是说断就断的,两人的坚持和拉扯下,老二妥协了,儿女长大了,不靠他了,随她去吧。那一年,吴尊带着烟酒来家里提亲,老二轻蔑地问道:“还没听说过,谁家提亲长辈没一个露面的,你一个人来算怎么回事!”
      吴尊解释说是家人没出过远门,晕车晕的厉害,长途跋涉的,也怕语言不通,失了分寸。老二16岁开始在鞋厂当学徒,从业40多年,升职多次,全国各地出差,香港、澳门都跑过,什么没见过,这点小把戏糊弄不了他。说是提亲,彩礼没有,媒人没有,连个规矩都没有,老二更是觉得受了窝囊气,回了房间。陈倩也看出端倪,觉得对方没把自己当回事,与其大吵一架。南方家人到底什么态度,她没见过,也不知道,只是吴尊口头上的家人看过照片很满意,如果在西安发展赞同买房,也会出一部分购房款。
      “别在这儿开空头支票!等你在西安买了房子,再来找我!”反过味来的陈倩跟朋友说起,对方也觉得不值得,耽误自己的大好青春,现在连个提亲的程序都省了,房子和车影子都没见。陈倩下定决心,如果不拿出态度,就分手!期间两人也联系,少了很多。2个月后,吴尊说在西安看了个二手房子,付了首付,让陈倩去看,又说会给她买辆车。房子看了,车也买了,结婚总能提上日程了吧。没想到,陈倩在没有告知吴尊的情况下,去了新房,想着规划下装修,却撞破了吴尊和陌生女人的苟且之事。
      陈倩没有多余的话,转头就走,吴尊来追,陈倩只说了一句:把我的东西打包好,寄回平阳。
      八九年的恋情,以悲剧画上了句号,陈倩反而轻松许多,车是自己的名字,已经开回平阳,没两几天就换了车牌号。吴尊对不起她在先,车也别想要回去。现在想想,但凡家人不同意的恋情,不能过陈坚持,父母再重男轻女,自己也是亲生的,虎毒不食子,谁也不希望外人伤了自己的崽。决定久居平阳后,沈玲和老二悄悄嘀咕:“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车换平阳的牌照了,人也不去西安了。我今天还收到一大包从西安寄回来的包裹,都是倩倩的衣服之类的。”
      老二咧嘴一笑:“八成是黄了!嗨,无所谓,那个小东西不配!”说罢,还叫沈玲倒杯白酒,独自饮上几口。
      一转眼,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爸爸,身上正盖着红色绸面被子,安静极了。再没人去责骂自己了,陈倩在心里说:“爸,我欠你的一万块钱还没还呢。”
      又看到祭祀桌上摆着爸爸最喜欢的南耀离,陈倩已经泪流满面,自从插胃管后,爸爸再没吃上一口。陈老三的打卤面、婆婆神羊杂汤、双来福的鲽鱼尾、老田饸烙面的梅菜扣肉,都是他的最爱。想到这儿,陈倩惊呼,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了爸爸的口味。
      这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吧。
      “快拉开,快拉开!盖棺!”先生大喊一声,哭丧的人立马停住了声音,真是神奇。众人退去,爱哭的大姑上前一步,大喊:“不要盖!不要盖!让我再摸一摸我可怜的文德。”
      “快把亲属扶走!”先生摆着手,再一次喊道,众人这才在互相搀扶下,退到大厅中央,等着下一个流程:宣读祭父文。陈江强忍眼泪,从裤子口袋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开始宣读祭父文: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长辈高邻,各位亲朋好友:
      2022年6月21日晚上23:15分,我的父亲……与世长辞,享年66岁。“他边读着,边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出气不顺,喘息声急促。紧接着,眼前的字开始重影,他努力眨巴着双眼,眼前的字变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脚底也像是踩了一团棉花,轻飘飘的。
      “小心!”旁边抬灵的小胖慌忙上前扶助即将晕倒的陈江。稍缓片刻,陈江眼前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他继续读着:
      “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祭奠仪式,沉痛悼念。首先,我代表我们全家,向前来参加祭奠仪式的各位领导、亲朋好友,表示最诚挚的谢意,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身前来,与我父亲作最后的告别!
      本来是安享天伦的美好时光,然而天不遂人愿,父亲不幸患病,虽然多方救治,仍旧无力回天……”
      最后一次带父亲开车遛弯,陈江劝说他不要坐轮椅了,老在家坐着,出来走动走动,活动活动腿脚也好,老二摇头拒绝,陈江认为这是父亲的撒娇和博同情。父亲的癌症,化疗过已经遏制住,只要配合治疗,多活七八年不成问题,但父亲仍然当自己是个将死之人,只要见着他,就会说些不中听的丧气话,父亲越说,陈江越逃离。或者越说,陈江就越沉默,两人都不是能言善道的人,即便有了什么误会,也是各自的心理活动。
      “父亲敬业一生,奉献一生。在工作上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尽职尽责,为鞋帽事业奉献了全部的热情和心血。父亲坚强一生,辛劳一生,养育我们兄妹三人成长,倾尽一生为我们遮风挡雨。正是父亲的言传身教,培育了我们子孙后代重情重义的处世原则。”
      陈江短暂回想了父亲的一生,从16岁进厂学习,承担起家庭的重任,每个月的工资基本都上缴给奶奶,用陈家庭开支和弟弟妹妹的学费。下了工,踩着缝纫机一脚脚踩出新奇的帽子样式,或鞋垫纹样,让奶奶摆在街上售卖。那时年轻,熬夜是常态,从未喊过一个累字。他做事小心谨慎,生活节俭,储蓄是他最大的安全感。哪怕到了60多岁,和母亲的日常开销也不足千元,没有任何娱乐,不爱出门,终日要么坐在小院里晒晒太阳,要么坐在客厅看着电视上随机播放的美食小视频,过去的苦日子没有给他创造培养兴趣的条件,也没给他不顾一切的胆魄。但他的心灵手巧,是每个人赞不绝口的,有人说他抠门小气,为了省钱什么都要自己动手做,家里的水电改造,厨房收纳,还有给儿子新房的家具。有人说他时髦,紧跟时尚,年轻人最爱的就是DIY。
      不管是哪种评价,父亲都会淡然一笑,他享受自己付出的过程,省钱的过程,也享受着小人物的平淡生活。
      “爸爸,在您有生之年,各位亲朋好友对您嘘寒问暖;在您离世之后,大家也都来为您哀悼,为您送行。您在天之灵,足以瞑目,足以欣慰。
      爸爸,您放心地走吧,带着我们的思念,去天国和爷爷奶奶团聚吧,愿你们安享极乐。我们会谨记您的谆谆教诲,在今后的道路上脚踏实地,把家人和健康放在首位。
      人去音容在,长风万里存。
      爸爸,安息吧,愿您一路走好。”
      陈江念完最后一句,如鲠在喉,或许这对父亲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他解脱了。咽气那天,恰巧是奶奶的生日。家人都说,这是奶奶不想儿子继续受苦,带他走了。
      这边告别仪式刚结束,隔壁灵堂的哭丧声再一次袭来,棺材被推着送去火葬场的过道上,多家在同时举行仪式,人员的密集度让众人惊呼。
      陈敏拿着灵幡,陈倩抱着遗像,跟着棺材的方向小跑着,迎面走来几个披麻戴孝的人,一个打着黑伞一人抱着骨灰盒往外走,陈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抱骨灰盒的女孩不过20出头的年纪。
      棺材被推进火葬2号房间,亲属被安排在隔着一层玻璃的房间里等待。待2号电梯门关上后,萍姐指挥着亲属跪在地上哭,陈敏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其他人跟着她的声音节奏,也哭了起来。没几分钟,萍姐让亲属坐在旁边的等候椅上,等着左侧小窗口工作人员的提示,叫到谁的名字,就立马上前,记得一定要撑起黑伞,以防被光照到。
      待情绪稳定些后,又来一波儿火化的人,跟陈家一样的流程,开始哭丧,然后等待着窗口叫人。从他们的举动中,可以猜测出是一位大概50出头的男士。
      没隔十来分钟,又来一波儿火化的人,还是一样的流程。让人值得注意的是,两个三四岁模样的孩童举着灵幡进了火化房间前,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孩子们的惊慌失措。三间火化房间满了,后来的得在门口排队,还有1间高级VIP火化房间,小姑陈芳在陈倩旁边低声说:高级火化房,可以观看整个过程,也能进去捡一些骨头碎渣或金属器皿。
      陈倩回应:对,霞霞那会儿,还进去捡了。话一说完,她后悔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小姑中年丧女4年多了,再次来到这个场景,悲伤是加倍的,她不该这时提起。
      陈芳嘴巴动了动,眼泪哗哗往下流。此时此景,仿佛回到4年半以前,晚上7点多,她接到女婿飞飞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他,慌慌张张,语无伦次:“妈,妈……霞霞她……她出车祸了,现在送到新医院急诊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妈,你快来。”正在吃饭的她,脑袋一懵,筷子掉在了地上,她站起身又跌坐在椅子上,念叨着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随即给丈夫拨去电话,让照顾好在小区内玩耍的外孙,赶紧去了医院。
      急诊室的大门紧闭,陈芳整个人慌乱了,四处找飞飞的身影。这时,两个警察抓着一个30出头的男人来了,从飞飞和警察的口中,陈芳得知了事情的原委。接霞霞下班后,两人一块吃了碗牛肉丸子面,在秦属路过人行道时,被一辆由南向北的摩托撞飞,车速极快。
      陈芳冲到肇事者面前,狠狠甩了他一巴掌,警察赶紧制止,劝她要冷静,会按照流程来,人先带到拘留所,等医院的通知下来,再定性。不管是什么罪,他跑不了。
      很快,急诊室门开了,医生推着人往重症监护室去,陈芳看着霞霞躺在床上,手臂耷拉在床边,心疼不已,眼泪决堤,陈倩搂着小姑,陈江慌忙跟上。从急诊床上抬到重症监护室的床上时,动作要轻,稍微有用力不均,血就会从鼻子、耳朵、嘴巴流出来。这种情景,幸亏没让小姑看到,他都受不了。眼看着妹妹被剃光了头发,插上各种仪器,他无能为力。当时医生宣布脑死亡,他在手机上搜索什么是脑死亡,脑子亡的概率,脑死亡有多少几率是可以被救活的。
      这天,他才清楚明白,在医学生的脑死亡,就是常人理解的人救不活了。
      陈江的孩子还有1个月就要出生了,他想如果有一个活着的机会,他愿意用孩子的命换下妹妹的命。孩子可以再有,妹妹的突然事故,却会让三个家庭面临不幸。有时,陈江也会跟妻子晋阳念叨,女儿的命是不是太硬了。大姐的预产期和晋阳是差不多的时间,在8个多月时,大姐的孩子被查出脑子里长瘤,换了2家医院也是如此。医生建议引产,姐姐姐夫还存在侥幸心理,硬是拖了一个多月,被小姑大骂糊涂!大姐引产后2个月,奶奶正月初二去世,霞霞又在正月初九出事。
      “医生怎么说?”
      陈江看小姑憔悴的样子,不忍说真话,说没事的,医生有办法。世上没有密封的墙,脑死亡的消息很快就从别人的口中传了出来,姑姑和姑父一下子像是被抽走了魂,蔫蔫地坐在凳子上默不作声,两人对视一下,立马抱起来痛哭:养了29年的女儿啊!怎么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霞霞,我的女儿啊!你怎么能丢下爸爸妈妈,丢下辰辰呢。”
      住了7天ICU,花费十多万。家人在商量后,决定拔管,放人离去。
      一阵哭声袭来,打断了她们的胡思乱想。那两个小男孩拿着灵幡跟在妈妈后面,见周围人都在哭,也少了平时男孩子的顽皮。见妈妈哭,还伸出小手帮她擦去眼泪,被妈妈一把搂在怀里。
      陈倩歪头一看,上面写着亡人三十岁。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低声交谈:“才30岁,应该是出了车祸……”
      “可怜了家里的两个孩子……哎……人的命……”
      旁边抽烟的老人,扔了手中的烟头,狠狠踩在地上,喃喃自语:“再也不抽了!再抽,下一个进去3号房的就是我了。”
      此时的大厅,已经坐了三家人,但凡有一家人哭,另外两家人必哭,这就是所谓的共情吧。
      “陈文德!陈文德!”窗口的工作人员连续叫了两遍,陈家人连忙上前,撑起黑伞,为骨灰盒让出了一条道。
      “记住!上车就点上一根香,不能断!车每到一个路口,都要撒上纸钱,到坟地前撒完!”萍姐此时又出现交代了两句。
      陈倩点了香,陈江抱着骨灰盒,陈敏抱着遗像,晋阳拿着灵幡坐在了一辆车上,开车的是大姑家的峰哥。几人沉默不语。
      “咱爸的这张照片,还是自拍的,自己选的。”陈敏打开了话匣子,看着这张遗像,爸爸的精神还不错。
      “坟地也是咱爸自己花钱买的。”陈倩接着说。
      “葬礼钱也是咱爸自己的……他……”陈敏抿了抿嘴,尊重父亲意愿的同时,又敬佩父亲。从不愿给别人添麻烦的信条,到死也要坚持。
      去年年前,在医院放疗了几次,老二的精神已大不如以前,体重蹭蹭往下掉,饭吃不好,觉睡不好,陈家人以为撑不过过年,早早准备好寿衣等,怕人有个突然。老二的离去,并没有让人手忙脚乱。在医院做护工的小姨,得知消息后,最后送了老二一程,为他穿上寿衣,等着殡仪馆的车到来。当晚,送人走后,家里收拾了东西,把小院外面的红对联撕了下来,小院外挂上了白色灯笼。
      老二在世前,把手机里的卡都跟小妹交代了,等他走后,不要孩子们花一分钱。陈芳牢记,每一笔花销都在宾客走后给嫂子沈玲报备下。
      纸钱撒完了,坟地也到了。子女三人按照先生说的,把骨灰放在事先准备的棺材里。棺材很小,原本准备的一些秋冬衣物,差点儿没放进去。吊车放棺材时,陈倩将口袋的66枚硬币放到一角的位置。
      三人各自铲了一铲土,洒在坟地上,点燃了纸钱元宝,撒了最后一杯酒。说也奇怪,原本大晒的阳光突然暗淡下来,刮起了小风,众人怕点燃的元宝四处蔓延,找了根树枝条,把四散的火苗又拨到一起,在外围画了个圈。随着火焰的高低起伏,左右摇摆,人和东西都慢慢消失在几人湿润的眼眶。

      2
      今天是老二葬礼的第四天,也是最后一天。
      宴席过后,宾客散去,如坐在沈玲一旁讲述葬礼过程,听到稃被误撒在坟地上,顿时慌了,稃应该在离开坟地后撒在路上,这是对逝者的一种祝福,也是一种传统习俗,怎么就办了这等糊涂事。
      “可不是嘛!我就在边上站着,一不留神,那老大就撒上了,我赶紧拽住她,问了先生,是要离开后撒的!”
      听到是陈敏做的,沈玲微叹了口气:“算了,她爸都不在了,我也不跟他女子生这气了。”沈玲突然想起什么,赶紧给陈江打了电话,又连忙准备火盆,说是要烧掉不干净的东西。等几个孩子回来后,一一跨过火盆,一切才算是尘埃落定。
      这时,小姑陈芳手拿黑色的包来了,里面都是些报账和支付的账单以及礼单。
      “那咱们先对一对账吧!把钱分了。”
      “不用对了,你办事我们都放心。”沈玲立马回应着,“你哥生前说了,小妹办事牢靠,以后家里有什么事都要与她商量着。这几天都是你跑前跑后的,也辛苦了。”
      “嫂,你还跟我说这客气话啊!”
      “哎呀,那该说谢谢的时候还是得说啊。”沈玲刚要张嘴,如抢先说道。
      其他人相互看了眼,没接话。如自讨了没趣,借口离开。
      “嫂,你这下可成家里的老大了!要把我哥的户口注销了,户主换成你了。”陈芳打趣道,二哥在世时,也经常打趣嫂子,她朴实无华,用孩子们的话说是非常接地气。有时自来熟,和谁都能聊上几句。
      “不吧!还有小江呢,让他成户主,我啥也不会,可别让我操心!”沈玲连连摇头。
      “你还在呢,孩子怎么能成户主呢。”
      “就是!以后你就是家里的老大了。”陈倩也打趣道。
      “那以后我做啥,你们都别管我。”
      “我们不管你,谁管你呢。”陈倩接话说。
      沈玲突然一股莫名的悲伤情绪涌上心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没有了老二,她就像是没了半条命,人也没了一半一样。以前看电视剧中,经常会看到生离死别,听到“没有你我可怎么活”的台词时,她心中还会默默接话:“该咋活就咋活呗!没了他,世界还不转啦。”轮到自己,还真的就是“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儿女是孝顺,陈倩还未出嫁,但这些无法代替了老二的存在。即使有时两人拌嘴吵架,老二声称要拿剪刀剪了她多话的嘴,她恨不得他早点走,自己好消停消停,这也无法叫人忘记老二对这个家,对她所做的付出。
      陈倩搂着她的肩膀,默不作声。
      小姑叹了口气,说:“我哥真的是个好人!人走了,也没有拖累家人,把你们都安排的妥妥当当。”说着,从包里掏出遗嘱,以及转发给陈江一个遗嘱视频,里面的老二已说不清话,陈芳在一旁复述,再次确认是否将房产留给儿子,老二点点头,只属陈儿子一人所有,其他人无权插手。等文字内容结束后,见证人张林、李国跃分别签字画手印。
      陈江一次次重复看视频,脑子里不断闪现父亲的身影,心里像堵住了一样,无法用语言去形容,只觉得头晕气短,大口大口地呼吸、吐气。
      “我哥手机里,刨去葬礼费用和宴席费用,微信余额22476。收的礼金,我和三个娃对了账,陈敏的4600,你的21000,一会儿转你微信。剩下的都是小江的。还有一张卡里有7万多,是我哥留给你的。他生前交代,让我做个见证,以后门面的租金有两间给你妈收,她没工作,也没养老金,这你同意吧!小江。”
      “肯定同意,就算不说,我也会给的,现在就剩我妈了,我们肯定会照顾好她的。”
      “这几天咱们还需要做的事,就是先把我哥的户口注销,更换户主;我哥之前买了份保险,受益人是你,应该能领2万多;小江去办你爸单位的丧葬费和抚恤金。还有一个事,当年单位集资,我哥手里不是还有点儿股权吗,我也问林他们了,可以转到嫂名下,也可以转到小江名下。”
      “直接转到小江名下,我啥也不懂,以后开会就让他去。”
      “也可以,这样也省得麻烦了。不过,这还得做个公证,陈敏、陈倩得签字同意归小江,不然从法律上来说,三人都有继承权。”
      “都给我哥!”
      陈敏低头不吱声,小姑看了她一眼,又和沈玲、陈倩对望了下,大概明白了些什么。
      “不管这股份转到谁名下,单位每个月1000多的分红是要给你妈的。”陈芳继续说道,其他人都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些了,这几天我也累了,先回去休息了,你们在家多陪陪你妈。”陈芳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陈敏也坐了几分钟,说了几句客套话,也走了。家里只剩沈玲和两个儿女,这才敢敞开心扉:“你姐是什么意思呢?她是不是还想着你爸的股份呢?”
      “我姐这么想也正常,都是我爸的儿女,倩倩也有权利继承。”
      “我不要!”
      “你还没结婚,跟姐的想法肯定不一样,她现在没工作,家里有两个儿子,生活开支、孩子上学全靠姐夫一人,肯定压力大。”
      “当初就劝她,不要生二胎,不要生二胎,她偏要生!她说是斌斌要。斌斌说是她非要。这不是给自己找了麻烦事啊!”沈玲越说越气,气她的不争气,又可怜她每日照顾孩子的身心疲惫,又心疼老二日日为他们操心,还偷偷为他们缴纳房租、水电费,有一次还给她转了5000块钱。沈玲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引发矛盾,装作不知道。
      “那也是她们的选择,什么样的生活,都得自己去接受。不用为这些生气。”陈倩在一旁说。
      “能不生气吗?你说她的出现,让我在月子里就没奶水,你哥小时候都是喝的米汤,经常夜里饿得直哭。等她结婚了,我以为生活会趋陈平静,没想到她孩子上小学,又跑到这儿来。当时也是我嘴欠,但也是心疼你爸为她操心,这才给她找了便宜的房子,租住在这儿。为了让她孩子能上市区小学,还建议她把户口和孩子的户口上在这儿。我真是一步错,步步错,给自己埋下了隐患。我为她忍让了太多,她倒好,一点儿不知道知恩图报,还想贪这点儿股权!”
      “姐也没说不同意,你也别想的这么严重,平时人家很清楚在家庭的位置,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心思。”小江劝慰他,对他来说,都是自己的亲姐、亲妹,给谁多点儿少点儿都无所谓。但母亲对“后妈”这个称谓痛恨至极。
      “反正她别想!”
      “快看,我爸还给姐转了1万块钱,也给姐夫转了五千。”陈倩打开了父亲留下的手机,随意翻看着,没想到还发现了新线索。
      “你看,我这就是太傻!什么都不知道!”
      “还给大姑、小爸、小姑都转了500。”
      “什么时候转的?”沈玲有些眼花,让陈倩说明前因后果。
      “就前几天,说了几句告别的话。”
      “哎,我也不挣钱,他想怎么散财就怎么散吧。他既然没告诉我,我就当不知道,反正股份和租金你姐什么都不要想。”
      “那咱们把家里收拾下吧,先生不是说,几期的时候,要做什么,都记下来了吧。旧衣物该烧就烧,该扔就扔,家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陈江四周看看,实际家中已在他婚后重新装修过一次,但父亲还是把崭新的沙发换掉,换成自己动手制作的卡座,还在客厅放置了一张床,十分占地。遮阳的黑网遮住了大半阳光,西边的院墙遮不住,便用了两个破旧的床单,一进小院,就是一股湿潮味儿,所以他也不愿经常回家,家中的环境经常黯淡无光,父亲坐在卡座上,一坐就是一天,偶而来人,又移步小院,又是一天,实际他也就60多岁,比起奶奶88岁还要显老气,终究跟他手术失败后的样貌和病情有关。
      “柴房里的东西也很多,过年时我想扔,爸爸还把我吵了一顿。里面不过是些常年不用的东西,以前是为了放置冬天的煤块,现在市区都通上大暖了,他又不知道从哪儿捡来废弃的小物件,几年不拿出来的大铁锅,破旧不堪的自行车,长短不一的铁条、钢筋,还有好宝早就不用的玩具……太多了,没一样能用得着的。”
      “嗯。这下你们该收拾就收拾,让晋阳和你们一块收拾,小院本就一百多平,拾捯拾捯就跟复式一样。再把地板和院里重新铺下,门窗换了,家里就亮堂多了。”
      “好像是不过100天,不能动!我记得先生说过。”陈倩提醒着。
      “行,那就等过了100天。我明天就开始上班了,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吧。这几天也要把小姑说的几件事办了。”
      “社区还忙呢?”
      “不是特别忙。”
      “行,今天早点儿回去吧,这几天忙丧事都没睡好,今天都能睡个好觉了。”
      “这几天一切还算顺利。”
      值得欣慰的是,当初沈玲的一句闲话,让儿子当了兵,现在国家还为城市退役兵安置了工作,起码老了有个保障。想当初,陈江上了初中后,迷上了上网,流连陈各大网吧,老二忙陈工作,经常出差,她经常骑着自行车到处去抓人,有时还会叫上陈芳,两人围追堵截,打骂完全不管用,光劝告信就写了七八封。当兵退伍后,就开了个网吧。跟人学会炒股,赔了她偷存的7万块钱,到老二死,都没敢让他知道。网上认识了个贵州女孩,两人见了面,未婚先孕,两人又都不想要,沈玲只得跟着去了小诊所,照顾女孩三个月后,两人分手。后来又开出租车,打台球,卖烧烤,喝酒开车被吊销驾照……陈家人对他是又爱又恨,见一次,说教一次,都以为他快废了。没想到婚后,人突然变了,孩子还未出生前,国家要为退伍老兵安置工作,还补交了保险。
      陈家人都说晋阳和孩子是福星,拯救了小江。老二曾开玩笑,以为晋阳眼睛有问题,不然怎么会看上他儿子。或许是陈家人情商高,会说话,抑或是被家人捧的太高,晋阳从未遭遇过明面上的婆媳问题。
      嫁到这个家,晋阳不是没有过怨言,比如他们掉落的筷子只会用纸巾擦一下继续使用,比如做饭至少一个小时起,橱柜上永远是锅碗瓢盆一堆。比如饮食时间和口味不同,老二因手术问题,只能吃软烂的,清淡的,且每次都需持续进食一个小时以上,经常中午饭吃成晚饭。晋阳会刻意减少在家吃饭的次数。人无完人,互相尊重,想明白了这个,婆媳之间也就少了矛盾。
      老二去世后,晋阳也会时不时常想起老人的好。他们极少管闲事,偶而还会补贴些,甚至会提醒自己结婚纪念日到了。在他们看管孙女的一年多里,晋阳还同闺蜜出行过几次,朋友戏称他们是朋友圈的模范公婆。
      因传统习俗家中有白事孩子不能看到,所以葬礼那几天孙女一直在外婆家。老二不在当天,孩子发烧了。下葬那天,孩子又好了。陈芳说,可能就是血脉相连的原因。
      每每上香时,晋阳都会心中祈祷,保佑孩子健康成长。说也奇怪,没几天,老二就给晋阳托了梦:让买一串绿葡萄,一串红葡萄。
      晋阳赶紧照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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