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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梅树 阿韫,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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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历四百三十二年,冬。
那场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早已熄灭,昔日巍峨的皇宫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京城中央。朝廷虽有意修缮,却因国库空虚、人心惶惶而一再搁置。这里成了禁地,连野狗都不敢轻易踏入。
然而,京城的百姓间却流传起一个诡异的传闻。
在那御书房坍塌的废墟深处,竟长出了两株梅花。
那不是寻常的梅树。它们并非扎根于泥土,而是从焦黑的瓦砾与炭灰中破土而出,枝干扭曲如铁,表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褐色,仿佛是被烈火淬炼过的骸骨。两株梅树紧紧纠缠在一起,根茎在地下盘根错节,枝叶在空中难舍难分,仿佛一对至死不肯松手的恋人。
更奇的是花色。左侧一株,花开如血,红得惊心动魄,在寒风中透着一股肃杀的戾气;右侧一株,花白如雪,清冷孤傲,花瓣薄如蝉翼,仿佛一触即碎。
红白交织,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美得令人窒息,也凄厉得让人胆寒。
“听说了吗?昨夜又有更夫在那附近听到了哭声。”
茶馆里,几个裹着厚棉袄的闲汉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议论着。
“我也听说了!说是像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毛。可那废墟里哪还有人?早就烧成灰了!”
“嘘——小声点!那可是禁忌。有人说,那是将军的英魂不散,在哭这大雍的国运;也有人说,那是那个苏姓罪奴的怨气,毕竟她是被万箭穿心死的……”
没人知道真相。
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凛祈抱着苏白韫的尸体,一步步走向地底火药库时,究竟是怎样的眼神。
此时,废墟之上,风雪正紧。
狂风卷着雪花,呼啸着穿过断裂的石柱,发出呜呜的声响,宛如那传说中的低泣。那两株寒梅在风雪中剧烈摇晃,红色的花瓣被吹落,混入白雪之中,瞬间便被染红,像极了那日流淌在焦土上的血。
一只枯瘦的手忽然拨开了挡在眼前的枯枝。
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手里提着一壶劣质的烧刀子。他曾是宫里的老火头军,大火那夜,他亲眼看见那个不可一世的镇国将军,抱着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罪奴,走进了火海。
老乞丐颤巍巍地走到那两株梅树前,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光。
“将军……苏姑娘……”
他跪在雪地里,将酒洒在树根下那片焦黑的土地上。
酒液渗入冻土,瞬间消失不见。
风似乎更大了,吹得那株白梅簌簌作响,几片花瓣落在老乞丐的肩头,冰凉刺骨。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那个总是穿着绯色衣裙的女子,正站在梅树下,指尖轻点,笑得温婉;而那个一身玄甲的将军,正站在她身后,目光虽冷,却藏着化不开的柔情。
“世人都道那是妖孽作祟,要砍了这树。”老乞丐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可咱道,这是你们舍不得走啊。”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株纠缠共生的梅树,喃喃自语:“这皇宫塌了,皇帝也没了。这天下换了主人,可这废墟里,还是你们的天下。”
风雪愈发狂暴,将那两株梅树包裹得严严实实。
远远望去,那红白交织的身影,竟真像极了两个人。一个热烈如火,一个清冷如雪,在漫天风雪中紧紧相拥,任由岁月侵蚀,任由世人评说。
无人知晓,在那厚厚的焦土之下,在那两株梅树盘根错节的根系深处,三具早已分不清彼此的焦骨,正静静地躺在一起。
其中一具稍小的骸骨,指骨微微蜷曲,似乎到死都在试图抓住什么。而另一具高大的骸骨,双臂呈环抱状,将那份残缺的温柔,永远地锁在了怀里。
史书上不会记载这一笔。
史书只会冷冷地写下一行字:*帝崩,宫焚,将军凛祈殉国。*
至于那个叫苏白韫的罪奴,连同那段惊世骇俗的情爱,都化作了这荒冢无名处的两株寒梅。
每逢风雪夜,若有有心人驻足倾听,或许能听见那风声中夹杂着的低语——
不是哭泣,而是那句迟到了太久的承诺。
“阿韫,我们回家。”
雪落无声,掩盖了一切罪恶与深情。
这世间,终究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