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间雪》夕阳落下

3、同桌的距离 实验小学的

　　实验小学的录取通知书送到那天，林知夏把它贴在胸口上，在客厅里跑了三圈。

　　妈妈在厨房里喊：“别跑了，地板要塌了！”

　　她没停。

　　她在心里跑了第四圈。那第四圈没有声音，但她觉得它最用力——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沈渡舟也在这张纸上盖章的学校里。

　　不一定同班。

　　但一定在同一扇校门里。

　　开学那天，林知夏起得比闹钟还早。她自己穿好校服，对着镜子系红领巾，系了三次才系正。妈妈给她梳了两个小辫子，用红色的皮筋扎紧，她嫌皮筋勒得太紧，自己拆了重新扎，扎歪了，一边高一边低。

　　妈妈想帮她重新弄，她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背上书包就跑。

　　校门口全是人。

　　乌泱泱的小脑袋，全是蓝白相间的校服，像海浪一样往校门里面涌。林知夏被挤在人群里，脚尖踩到前面一个男生的后脚跟，又被后面一个女生的书包顶了一下。她踮着脚尖四处张望，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小鹅。

　　没看到那个平头。

　　分班表贴在公告栏上，围了三层家长。林知夏太矮了，跳起来也只看到最上面那张纸的边角。她挤又挤不进去，站在外面干着急。

　　旁边一个不认识的阿姨低头看她：“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阿姨帮你看。”

　　“林知夏。双木林，知道的知，夏天的夏。”

　　阿姨帮她找到了。一年三班。

　　她又问：“阿姨，有没有一个叫沈渡舟的？”

　　阿姨又看了一遍。“一年三班也有一个沈渡舟。”

　　林知夏站在公告栏前面，站了很久。

　　久到后面的家长开始催她：“小朋友，看完了让一让。”

　　她走到操场边上，蹲下来，假装在系鞋带。那双红色的蝴蝶结凉鞋已经换成了白色的球鞋，鞋带是妈妈系好的，整整齐齐的蝴蝶结。她盯着蝴蝶结看了很久，忽然用手指把它拆了，又重新系了一遍。

　　系得很用力，系成了一个死疙瘩。

　　站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又不是同班就有什么了不起。幼儿园的时候也不是天天在一起。值日的时候才在一起擦桌子，而且他擦桌子很慢，像在画格子。

　　但是——

　　但是她还是笑了。

　　一年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一楼最东边。林知夏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大半的人。她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

　　第三排靠窗。

　　一个平头，白净净的后脖颈，上面有一个颜色很浅的胎记，像指甲盖那么大。

　　他的座位旁边，空着。

　　林知夏走过去，把书包放在他旁边的桌肚里。椅子拉出来的时候刮到地砖，发出“吱——”的一声，很难听。全班都回头看她。

　　她坐下去，把脸埋在书包里，假装在找文具盒。

　　沈渡舟转过头来看她。

　　“你坐这里？”他问。

　　“老师说随便坐。”她说，声音闷在书包里。

　　他“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来。“你的辫子歪了。”

　　林知夏猛地抬起头，两只手同时去摸辫子。左边高，右边低，真的是歪的。她赶紧拆了皮筋想重新扎，但是头发散了，皮筋弹到地上，滚到前面那一排的桌子底下去了。

　　她趴在桌子边缘，伸手去够，指尖刚好碰到皮筋，又把它推远了。

　　沈渡舟从椅子上滑下去，钻到桌子底下，帮她把皮筋捡了起来。他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点灰，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把皮筋放在她桌角上，转回去继续翻他的语文书。

　　“谢谢。”她说。

　　他没回头，但她看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开学第一周，老师没有排座位。林知夏每天都早到，到了就坐第三排靠窗的第二个位置。她从来不给沈渡舟占座，但她旁边的位置也从来没有人抢——因为沈渡舟总是第二个到。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儿了，书包挂在椅背上，语文书摊开，在看同一页。

　　她有时候怀疑他根本没有在看，只是把书翻开而已。

　　直到有一次她路过他身边，瞄了一眼那一页——那是一年级下册的课文，他们还在学拼音。

　　他已经看到后面去了。

　　排座位的日子终于来了。班主任李老师拿着一张座位表走进教室，让大家在走廊上排队，按身高从矮到高。

　　林知夏站在队伍里，偷偷踮了一下脚尖。她比许梨矮半个头，在女生里算中等偏矮。她往后面看了一眼，沈渡舟排在男生队伍的中间，不前不后。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砰砰砰砰，像有人在敲她的胸口。

　　李老师开始念名字了。念到谁，谁就进去，坐到指定的位置上。

　　“林知夏。”

　　她走进教室，李老师指了指第四排。“第四排第三个，靠窗。”

　　她走过去坐下。同桌的位置还空着。

　　李老师继续念。

　　“王浩然。”

　　一个胖胖的男生走进来，坐在了她的右边。她看着他坐下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是王浩然。不是沈渡舟。

　　王浩然对她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她也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只在脸上待了半秒钟。

　　她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沈渡舟。”

　　她抬起头。

　　李老师指了指第五排。“第五排第四个，靠墙。”

　　他的座位在她后面一排，隔了一个过道。

　　不是同桌。

　　不是同桌。

　　林知夏把笔放下了。她看着草稿纸上那两个圈，觉得它们空落落的，像两个张开的嘴巴，什么都没有说。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她去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秋天的走廊风很大，吹得她的刘海乱七八糟地飞起来。她用手压住刘海，看着楼下操场上的小朋友们追来追去。

　　许梨从隔壁班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夏夏！你坐第几排？”

　　“第四排。”

　　“同桌是谁？”

　　“王浩然。”

　　许梨不认识王浩然，没什么反应。“我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叫陈什么来着，看起来好呆。”她叽叽喳喳地说了半天，发现林知夏没怎么接话，“你怎么了？”

　　“没怎么。”

　　“骗人。你每次说‘没怎么’的时候就是有怎么。”

　　许梨从小就有这个本事。她能在你说了三个字之后准确判断出你心里藏了八十个字。林知夏后来想，这可能就是为什么她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因为她在许梨面前不用说话，许梨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那个时候，她们才认识五天。

　　五天的友谊，还不足以让许梨看出“沈渡舟”这三个字对林知夏意味着什么。

　　事实上，林知夏自己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第四排靠窗和第五排靠墙，中间隔了一个过道。那个过道不宽，伸长了手臂可以够到。但座位表上写的不是“同桌”，是“前后排”。

　　前后排和同桌不一样。

　　差很多。

　　下午第三节课是美术课。美术老师让大家画“我最喜欢的东西”。林知夏想了很久，画了一双红色的鞋。鞋面上有两个蝴蝶结，鞋带是散开的。

　　画完以后她在旁边写了一个字。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知”。那个“口”还是像一颗歪掉的纽扣。

　　放学的时候，她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有人从后面碰了一下她的书包。

　　她回头。

　　沈渡舟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她的文具盒。“你忘了。”

　　她接过文具盒，说了声谢谢。他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下楼了。

　　他的书包带子有一边滑下来了，挂在胳膊上。他也没拉上去，就那么斜着背。

　　林知夏站在原地，打开文具盒看了一眼。

　　铅笔、橡皮、尺子，都在。还有一根红色的皮筋，是早上她掉在地上、他帮她捡起来的那根。

　　她没有放在文具盒里。

　　她明明放在书包侧面的小口袋里。

　　她抬起头，沈渡舟已经走出校门口了。他走在人群里，个头不高不矮，平头像一颗毛茸茸的板栗。走到斑马线前面，他停下来等红灯，书包带子还是斜的。

　　林知夏把文具盒合上，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想到那根皮筋是怎么出现在文具盒里的。想到他什么时候打开过她的书包。想到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是不是和王浩然说话的时候，还是她在走廊上和许梨聊天的时候。

　　然后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开学第一天，她问他“你坐这里”，用的是陈述句。

　　她说的是“老师说随便坐”，但她心里想的是——我想和你坐。

　　他没有拆穿她。他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把她的皮筋捡起来了。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脚趾头在被子里蜷起来又松开。

　　第二天的早自习，她走进教室。

　　王浩然还没来。她坐下来，把语文书翻开，翻到昨天学的那一课。后面的位置有人坐下了，椅子腿刮到地砖，又是“吱——”的一声。

　　她没有回头。

　　但她把手伸到桌肚里，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张纸条。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边角撕得不整齐，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她打开。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早。”

　　那个“早”字写得很大，占了半张纸条。下面还有两个字，小小的，像是写了又犹豫要不要留——

　　“林知夏。”

　　她的名字。

　　他写了她的名字。

　　她把纸条叠好，放回桌肚的最里面。然后她拿起笔，在语文书的边角上写了三个字。

　　沈渡舟。

　　写完又拿橡皮擦掉了。擦得很用力，纸都皱了。但是铅笔印子还在，对着光能看到三个模糊的影子。

　　语文早读开始了，全班开始念课文。她的声音夹杂在所有人的声音里，不大不小，不快不慢。

　　但她偷偷往后靠了一点。椅背碰到了后桌的桌沿，碰了一下，很轻。

　　后面的桌子没有挪开。

　　晋江热心作者提醒您：小时候我们都以为，“同桌”和“前后排”是天大的距离。长大以后才知道，真正的距离不是座位表上的位置，而是那句“我想和你坐”，始终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