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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块蛋糕 九月杭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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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杭州,桂花还没开,天倒是先凉了一层。
绿城育华学校小学部的门口,车流从文一西路堵到了紫金港路口。奔驰、宝马、奥迪挤成一团,家长们摇下车窗互相打招呼,手里提着印着学校logo的纸袋——校服、书包、文具套装,入学指南封面上印着“仁爱求真”四个字。
林知夏从一辆白色沃尔沃的后排钻出来,书包带子还没背好就被妈妈摁住了。
“等会儿。”林妈妈蹲下来,把她校服领子翻好,袖子上的褶皱一道一道抹平,“小学生了,衣服要穿整齐,不能像幼儿园那样滚得一身泥。”
“我没有滚。”林知夏认真地反驳。
“上次谁在小区草坪上滚出一个大字?”
“……那是看云。”
林妈妈笑了一声,站起来牵她的手往校门口走。林爸爸锁好车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女儿的水壶和美术袋,边走边念叨:“知夏,今天第一天,要听老师话,上课坐端正,回答问题要举手——”
“鞋带散了要自己系。”林知夏接上,一字不差。
林爸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句?”
“妈妈早上说了三遍了。”
林妈妈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假装没听见。
校门口站着两排少先队礼仪岗的学生,穿着白衬衫戴着红领巾,齐声喊“欢迎新同学”。林知夏好奇地多看了两眼红领巾——那种鲜红的、被烫得平平整整的三角形,系在脖子上特别精神。她想,以后自己也要系那个。
一年级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走廊上全是小孩子,有抱着妈妈腿哭的,有兴奋得在走廊上跑来跑去的,还有一个胖小子手里攥着变形金刚死活不肯松手,他爸爸蹲在旁边讲道理讲到满头是汗。
林知夏没有哭。她找到了自己的教室,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桌椅是崭新的原木色,每张桌子上都摆着姓名牌,她的名字在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林知夏”。每个字都印得端端正正,她站在门口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觉得被印在桌上的感觉还挺好的。
她走进去,坐好。
同桌是个扎羊角辫的女生,正在用橡皮擦桌子,擦得特别用力,整张桌子都在抖。
“你好,”林知夏主动打了招呼,“我叫林知夏。”
“我叫许梨!”羊角辫抬起头,声音又脆又响,“梨子的梨!你吃梨吗?我妈说吃梨润肺——”
“许梨同学,”班主任赵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们桌子旁边,“现在是上课时间,梨的事情下课再说。”
许梨吐了吐舌头。林知夏抿着嘴,把笑憋了回去。
赵老师走上讲台,拍了拍手。
“同学们安静。我姓赵,是你们的班主任,教语文。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不指望你们多乖,但有几条规矩先说好——第一,上课不许扔橡皮。第二,上课不许吃东西。第三,有事先举手。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底下拖拖拉拉的一片声音。
“大点声。”
“听明白了!”
林知夏喊得很用力,喊完了还点了点头,像在给自己确认一遍。
上午的课过得不算太难。语文教了拼音“a、o、e”,林知夏念得很认真,嘴巴张得圆圆的,赵老师表扬了她。数学教了数数,从一数到十,她早就学会了,数完十还数到了十一,被赵老师看了一眼,赶紧闭上嘴。英语老师是一个长头发的年轻女老师,一进门就说“Good morning, class”,全班只有两三个人跟着说,林知夏是其中之一——她妈妈暑假给她上了英语启蒙班。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第二节课间。
林知夏正埋头在新课本上写名字——“林”字的木字旁她总写不好,擦了写写了擦,写到第三遍才勉强满意——脚往回收了一下,突然感觉不太对。
她低头一看。
左脚那只白球鞋的鞋带散了。
浅蓝色的鞋带,带头上那个透明的小塑料管踩得有点脏了,软塌塌地拖在地上,像一条被晒蔫了的小虫子。
林知夏低头看了三秒钟。
又看了三秒钟。
教室里闹哄哄的——前排两个男生在聊昨晚的动画片,许梨正拿彩笔在自己的课本封面上画小花,后排有人大声问“下节是什么课”。没有人注意到她的鞋带散了。
她抿了抿嘴唇,把笔放下,从椅子上滑下来。
蹲到地上,开始系鞋带。
妈妈教过她的:小兔子耳朵,交叉,一个绕过去,拉紧。步骤她都会背。但她的手指还不太听使唤,那两根浅蓝色的鞋带在她手里滑来滑去,怎么都捏不稳。
第一遍,散掉了。
第二遍,兔耳朵一边大一边小,一拉,又散了。
第三遍,她把鞋带拉得太紧,浅蓝色的鞋带在右手食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林知夏咬了咬下嘴唇。
眼睛有点热。
不行的,小学生不能哭。妈妈说了要懂事。
她又低下头,把鞋带攥在手里。她的手指太小了,鞋带又太滑,她越着急手指就越不听使唤。第四次,两根鞋带在她手心里抖了一下,又散开了。
她蹲在地上,盯着那两根鞋带,眼睛越瞪越大——因为一眨眼,眼泪就会掉下来。
“你这样系不对。”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过来。
林知夏抬起头。
一个男孩子站在她面前。背着光,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校服的白衬衫领子翻得很整齐,衣领上没有一丝褶皱,最上面那颗扣子也扣得规规矩矩。他不像别的男生那样一下课就嗷嗷叫着跑出去,也不像刚才走廊上那个抱变形金刚的不肯松手。他就那么站着,很安静,像一棵小小的树。
“你那样系不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像别的小孩说话拖拖拉拉的。
林知夏把手里的鞋带摊给他看,声音有点闷:“我系不上。”
男孩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蹲下来。
林知夏下意识把手缩回去了。她不认识这个人——今天早上才第一次进这个教室,连同桌的名字都是现问的——但这个人蹲下来的动作特别自然,好像蹲下来帮人系鞋带是一件不需要多想的事。
他的手指比她的长一截,指甲剪得很整齐,干净得像是用指甲刀磨过。左手捏住左边那根浅蓝色鞋带,右手捏住右边那根。
“看,”他低着头说,声音稳稳的,“先这样。”
两根鞋带交叉。左边那根从下面绕过去。
“然后这样。”
他把右边那根折成一个小圈,左边那根在小圈上绕了一圈。他动得不快,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好像在做一道很要紧的题。
“再拉紧。”
他用力一拉。
一个死疙瘩。
结结实实的那种。四根鞋带缠在一起,鼓鼓囊囊的一个球——别说蝴蝶结了,连麻花都算不上。
林知夏低头看着那个死疙瘩,眨了眨眼。
他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的。教室里王浩宇正跟后排男生讲什么好笑的事,笑得前仰后合。窗外有麻雀叽叽喳喳。走廊上有别班的小孩跑过去,脚步咚咚咚地响。
然后,林知夏看见他的耳朵尖开始变色。
先是淡淡的粉,像是谁拿彩笔轻轻点了一下。然后那片粉慢慢晕开,变成浅红,再变成深红,最后连耳垂都红透了,薄薄的耳廓被阳光照得透亮,像过年时挂的那种小红灯笼。
林知夏忽然觉得这个不认识的小男生有点好玩。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还带着一点没哭出来的鼻音,软软的,像含着一颗糖。
他蹲在地上没抬头,闷闷地说了三个字:“沈渡舟。”
“哪个渡?哪个舟?”
他沉默了一下,伸出右手食指,在面前的地砖上写。地砖是浅灰色的,手指在上面画不出痕迹,但他的手指动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在刻字。
横撇、竖、横、竖、横——林知夏只认出那是三个横杠加一个弯弯的勾。还有一个字,撇、撇、横折钩、点、横、点——这个字她认得,语文书第一课刚学过,“舟”,小船的意思。
“沈渡舟。”她又念了一遍,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你名字好难写。”
“……还好。”他还在跟那个死疙瘩较劲,手指扒拉着那团鞋带,试图把它解开。但死疙瘩这种东西,越急越解不开。他扒拉了好几下,那个结反而更结实了。
“没事的,”林知夏说,“反正我也系不好。”
沈渡舟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低头扒那个结。
上课铃响了。
赵老师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沈渡舟站起来,看看林知夏那只鞋带上鼓着丑疙瘩的左脚,又看看她。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第四排靠墙的座位。
林知夏也站起来坐回位子上。左脚那只鞋鼓着一个球,踩着怪怪的,鞋底一边高一边低。但她低头看了那个死疙瘩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不想拽开。
她偷偷歪头往右后方看了一眼。
沈渡舟已经坐好了,背挺得很直,左手压着本子,右手握着一截铅笔在写字。一横一竖都写得很用力,笔尖戳在本子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写了一行,他停下来,大概是觉得哪个字不好看,拿橡皮擦了,又凑近吹掉橡皮屑。
好像上午那个死疙瘩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林知夏注意到,他擦橡皮的时候,右手虎口蹭了一道铅笔灰,灰灰的一长条,从虎口拉到手腕边上。他没擦。
下午放学的时候,校门口的豪车又排起了长队。
奔驰、宝马、保时捷,还有几辆她叫不出名字的大车子。家长们站在梧桐树下聊天,有穿西装的爸爸在打电话,有穿连衣裙的妈妈在补口红。林知夏的妈妈站在校门右边第二棵梧桐树下面,穿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给女儿带的酸奶和饼干。
林知夏排在班级队伍里,规规矩矩地站着。赵老师站在队伍前面念名字,念到的才能走。
“王浩宇——”
“到!”王浩宇嗷一嗓子跑出去,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许梨——”
“来了来了来了!”许梨抓起书包就跑,两个羊角辫像两只扑棱蛾子。
“沈渡舟——”
“到。”
沈渡舟从队伍里走出去。他没跑,走得稳稳当当。林知夏看见他朝校门右边走——那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女人,头发盘得很利索,手上提着一个公文包。那个阿姨看见沈渡舟,招了招手,沈渡舟点了点头,走到她身边站好。
他没走。他站在那个阿姨旁边,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林知夏——”
林知夏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妈妈等我一下!”
她转身哒哒哒跑回教室。
教室里已经空了。值日生拿着扫帚在扫地,桌椅被碰得歪歪扭扭的,黑板上赵老师写的“a、o、e”还没擦。林知夏跑到自己课桌前,把手伸进抽屉里掏。
妈妈早上给她装了两块蛋糕当点心。白色奶油夹心的戚风蛋糕,切成长方形,装在乐扣乐扣的小盒子里。她吃了一块,还剩一块。她把那块蛋糕小心地拿出来——没有盒子了,就用装水果的保鲜袋包着,白白的奶油有一点沾在袋子内壁上。
她攥着那半块蛋糕,又跑出教室,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出校门。
“沈渡舟!”
梧桐树下,他转过头。
林知夏跑到他面前,跑得刘海都飞起来了,脸上红扑扑的,气都快喘不上来。她把那半块蛋糕塞进他手里——保鲜袋有点皱了,里面的蛋糕被压得奶油跑出来一点,沾在袋子上白白的。
“给你吃!”
沈渡舟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蛋糕,半块,奶油有点糊了。
站在旁边的沈妈妈也低头看了看那半块蛋糕,又看了看自己儿子,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没说话。
“你帮我系鞋带了,”林知夏把气喘匀了,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
九月的风吹过梧桐树,树叶哗啦啦响。夕阳把校门口的水泥地染成暖橘色,两个小孩子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个到梧桐树根部,一个才到花坛边上。校门口的人渐渐散了,远处有个家长在喊“宝贝——走了——”,一辆奥迪A6缓缓开出停车位。
沈渡舟低下头,把那半块蛋糕握在手里。他的手指合拢,刚好包住那块被压扁的蛋糕。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没系好。”
“没关系的,”林知夏歪着头看他,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漏风,但她笑得很认真,“下次系好就行了嘛。”
沈渡舟抬起头。
这是林知夏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不算特别大,但是很亮,黑色的眼仁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他看着林知夏,嘴唇抿了又抿,好像在做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决定。
“下次,”他说,“系蝴蝶结。”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林知夏笑得更大了,缺了门牙的嘴一点都不觉得难看:“好!你说的!”
“嗯。”
“那说定了。”
“说定了。”
“拉钩!”
沈渡舟低头看了看她伸过来的小拇指——小小的,白白的,指甲上还有早上妈妈涂的透明指甲油。他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夕阳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根勾在一起的手指上。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林知夏晃了晃手,“变了就是小狗。”
“不会变的。”沈渡舟说。还是那种很稳的声音,不像一个六岁小孩说的话。
旁边沈妈妈轻轻咳嗽了一声:“渡舟,该走了。”
沈渡舟松开手指。他看了林知夏一眼,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注意看就会错过——然后攥着那半块蛋糕,转身跟妈妈走了。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
“妈。”
“嗯?”
“鞋带怎么系不会散?”
沈妈妈低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想学?”
“想。”
“回去教你。”
沈渡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知夏还站在原地冲他挥手,整个人被夕阳裹成一个金灿灿的小人。他转回去,脚步加快,耳尖又开始泛红。
沈妈妈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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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绿城·桂花城小区。
沈家住在一栋六层洋房的顶楼,复式结构,楼上带一个露台,他妈妈在上面种了一排茉莉花。这个季节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晃,香气从露台飘进客厅。
沈渡舟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他房间很大,一面墙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大部分是他爸爸的物理书和教辅,还有几套百科全书。书桌靠窗,窗外能看到小区里的香樟树和游泳池。
桌上摊着那半块蛋糕。保鲜袋已经被他小心地打开了,奶油沾了一点在袋子内壁上,他拿手指刮掉,放进嘴里。
很甜。
比他以前吃过的蛋糕都甜。
他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小口。吃到还剩最后一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把那小块蛋糕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塞进嘴里。
他把保鲜袋铺平,用手指把上面的褶皱一道一道地抹开。抹平之后,对折,再对折,放进了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没什么东西。一盒自动铅笔芯,一个旧的文具盒,一本去年的描红本。他把保鲜袋放在文具盒旁边,关上抽屉。
客厅里传来妈妈的声音:“渡舟——过来,你不是要学系鞋带吗?”
他站起来,光着一只脚走到客厅。
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只他的白球鞋——新买的,和今天上学穿的那双是同一个牌子。鞋带雪白,还没被人碰过。
“看着啊,”妈妈把鞋带拆散,“先这样,两根交叉,左边这根从下面绕上来——”
她手指动得很快,三下两下就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看明白了吗?”
沈渡舟摇头。
妈妈笑了,放慢了动作又做了一遍:“这回呢?”
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把鞋带拆开,自己试着来。两根鞋带在他手里交叉、缠绕、穿过——手指还不太灵活,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要想一想。拉紧。
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虽然歪,但是是蝴蝶结。不是死疙瘩。
“对了!”妈妈拍了拍他的脑袋,“多练几遍就好了。”
沈渡舟把鞋带拆开,又系了一遍。再拆开,再系一遍。他的手指越动越快,蝴蝶结越来越整齐,系到第五遍的时候,已经和妈妈系的一样好看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漂亮的蝴蝶结,忽然说了一句话。
“她鞋带散了会来找我。”
妈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没有追问“她”是谁,只是说:“那你可得练好了,别到时候又系成死疙瘩。”
沈渡舟没接话。他把鞋带拆开,低头继续练。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挂在香樟树上面,又圆又亮。露台上的茉莉花在夜风里轻轻摇,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光着一只脚坐在沙发上,对着他崭新的白球鞋,系了一晚上的蝴蝶结。
第二天早上。
林知夏被妈妈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闭着的。妈妈给她穿校服、梳头发、挤牙膏,她全程处于半梦游状态,直到牛奶喝了一半才慢慢清醒过来。
“妈妈。”
“嗯?”
“我今天还想带两块蛋糕。”
林妈妈正在往她书包里塞水壶,闻言愣了一下:“昨天不是吃了?”
“我还要带。”
林妈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从冰箱里又拿出两块戚风蛋糕装进乐扣盒子里。林知夏在旁边看着,突然又说:“再多带一块橘子糖。”
“你不是不爱吃橘子糖?”
“我要带。”林知夏很坚持。
林妈妈挑了一下眉毛。她觉得自己的女儿今天不太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
到了学校门口,林知夏从车上跳下来,背上书包就往前跑。林妈妈在后面喊“慢点”,她根本没听见。
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小男生。
白衬衫整整齐齐,领口扣到最上面。书包端端正正地背着,不像别的小孩那样歪到一边。他就站在那里,不东张西望,也不玩石子,像一棵小小的树。
林知夏跑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
今天出门前她特意让妈妈把鞋带系得很紧很紧,紧到打了个双结。现在那个双结还稳稳地挂在那里,没有散。
沈渡舟也低头看了看她的鞋带。
“没散。”他说。
“嗯,今天没散。”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把书包从背上拿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颗橘子糖。不是那种玻璃纸包的硬糖——是有独立包装纸的、圆圆的小橘子软糖,包装纸上印着一瓣橘子。他妈妈昨天从进口超市买的,一整袋,他挑了一颗最好看的带了过来。
“蛋糕,”他说,“还你。”
林知夏接过橘子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糖纸在清晨的阳光里反着光,橘色的那一面亮晶晶的。
“谢谢——”
沈渡舟已经转身往教学楼走了。走了三步,停住了。
他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声音比以前大了一点点,但在嘈杂的校门口还是不太容易听清:“你鞋带散了来找我。”
林知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咧开嘴,露出那个缺了门牙的豁口,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好!”
沈渡舟大步往教学楼走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初升的太阳从教学楼后面照过来,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林知夏远远看见那两只耳朵,藏在黑黑的短发下面,又红了。
她把橘子糖的包装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软糖在舌尖上化开,橘子味从舌尖一直甜到嗓子眼。
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刚才那个是昨天帮你系鞋带的同学?”
“他叫沈渡舟。”林知夏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
“沈渡舟——”妈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爸爸好像是杭二中的物理老师,特级教师,我在教研会上见过。”
林知夏完全没听进去。她嘴里全是橘子糖的甜味,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你鞋带散了来找我。”
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踩着满地的阳光碎斑,朝教学楼跑了过去。
校门口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花坛边上。许梨从后面追上她,羊角辫一甩一甩的:“林知夏你等等我!你跑那么快干嘛——你嘴里吃的是什么?橘子糖?给我一颗!”
“不给!”
“小气!”
“明天给你带!”
“你说的!”
“我说的!”
两个小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梧桐树下的风还在吹,九月的杭州,桂花还没有开,但空气里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一点甜丝丝的味道。
晋江热心作者提醒您:真正的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占有,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是你鞋带散了有人蹲下来系,是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把笔换成不硌手的,是一辈子只对一个人好。从黑发到白发,从眉间到心头,从生到死,从死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