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瑶以情深》书岩

1、第 1 章 六月的

　　六月的天气向来诡谲莫测，反复无常得令人捉摸不透。
　　方才还是万里无云的艳阳天，炽烈的日光透过玻璃窗铺满整间教室，不过短短片刻，天色骤然沉落，乌云层层叠叠压满天际，转瞬便是狂风呼啸，席卷整栋教学楼。凛冽的风狠狠撞进教室，米白色的窗帘被撕扯得肆意翻涌，边角剧烈拍打在墙面与窗框上，发出沙沙的急促声响。
　　讲台上的班主任连忙举起手中的课本挡在身前，抵御着扑面而来的劲风，快步穿梭在课桌之间，逐一将敞开的窗户紧紧关严。窗帘缓缓垂落，隔绝了窗外翻涌的风雨，就在布料完全遮住窗口的刹那，走廊里两道修长的人影缓步走过。走在后方的男人脚步一顿，下意识抬眼望向教室内，目光轻轻落了进来。
　　靠窗坐着的许书瑶恰好抬眸，清晰看清了男人的眉眼。她认得这个人，在十岁的小姑娘眼里，他是个总爱穿着成熟大人服饰的怪叔叔。
　　她打心底里不情愿喊他一声叔叔。明明他也还在上学，是另一个校园里年纪稍长的大孩子，他会像孩童一样贪恋清甜的冰淇淋，会陪着她窝在沙发上看趣味满满的动画片。只是这些温柔又幼稚的小事，都要偷偷摸摸进行，还反复叮嘱她千万不能告诉旁人。许书瑶懵懂地以为，他是和自己一样，害怕被大人训斥，本质上都是没长大的小孩，不过是身形比自己高大许多而已。
　　可他偏偏执意要她喊自己叔叔，这件事，许书瑶始终无法理解。
　　他总是认真地告诉她：“我是你妈妈的朋友，按辈分，你自然要叫我叔叔。”
　　许书瑶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妈妈的半点痕迹。家中也找不到一张属于母亲的照片，父亲也向来绝口不提这个人。后来她才隐约明白，父亲闭口不谈，是怕另一个女人生气。
　　那个女人，是父亲再婚的妻子。她很严厉，从不允许许书瑶喊她妈妈，也从来不和她同住一屋。漫长的日子里，陪伴许书瑶的，大多只有家里负责起居做饭的保姆阿姨。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位继母。女人周身总是萦绕着冰冷的气场，眉眼间满是严肃，就连平日里沉稳威严的父亲，在她面前都会收敛所有脾气，小心翼翼，如同课堂上拘谨怯懦的学生。
　　孩童尚且看不懂成年人复杂的情感纠葛与利益拉扯，许书瑶只知道，父亲整日忙于工作，两人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家里的保姆性子啰嗦，一件琐碎的小事总要翻来覆去念叨好几遍，偶尔还会冒出几句晦涩难懂的方言，沉闷的宅院压抑又无趣，她打心底里抗拒待在家中。
　　万幸的是，还有陆时岩。
　　许书瑶私下里总唤他时岩叔叔。他总会抽出时间来看望她，温柔地告诉她，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需要，都可以去找他。他性子温和柔软，会给她置办各式各样的零食，会带着她去往自己的学校，宽阔热闹的校园里，温柔的大哥哥大姐姐们都格外喜欢她，会陪着她玩耍，满足她所有简单细碎的小愿望。
　　后来，她被父亲送进了寄宿学校。这里有温和的老师，有同龄的同学，日日相伴，热闹鲜活，她再也不会独自困在空旷的房子里孤单度日，日子过得安稳又充实。
　　也因此，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时岩叔叔了。上次他来学校探望时，曾说自己临近毕业，有些事情要忙，还郑重许诺，等忙完手头的一切，一定会第一时间来看她。
　　此刻骤然在走廊望见他的身影，想来，他是忙完了。
　　许书瑶的心底悄悄泛起一层浅浅的期待，眉眼微亮，默默猜测着，这一次，时岩叔叔，又会带给她什么样的小惊喜。
　　沉闷的敲门声陡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压抑的寂静。班主任陈老师抬手拉开房门，校长站在门外，压低声音简短交谈了几句。陈老师脸色微变，随即转身走出教室，顺手将房门轻轻合上。
　　窗外的暴雨骤然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地面与屋檐上，噼里啪啦的声响连绵不绝，嘈杂得扰人心神。许书瑶竖起小巧的耳朵，努力想要听清门外的对话，可风雨声太过汹涌。
　　其实就算没有这场大雨，隔着一扇紧闭的房门，她也终究什么都听不真切。
　　片刻后，班主任缓步走回教室。往日里清冷严肃的人，此刻眼眶泛红，眼底藏着一层浓重的酸涩与心疼。她的目光直直落在许书瑶身上，那复杂难言的眼神，让懵懂的小姑娘浑身不自在。
　　陈老师一步步走到她的课桌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轻声开口：“瑶瑶，你爸爸让人接你回家，现在就要走。”
　　班主任的声音沙哑又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今天的一切都格外反常，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陈老师，从来不会亲昵地喊学生小名，可刚才，她温柔地叫她瑶瑶。
　　许书瑶愣了愣，轻轻应了一声：“哦。”
　　她低头伸手，想要收拾桌上的书本文具，班主任却忽然蹲下身，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小手。微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明明是盛夏酷暑，那双手却冰冷刺骨。
　　“东西老师帮你收拾，你快跟着人走吧。”
　　走出教室走廊，许书瑶清晰地看到了陆时岩，还有站在一旁的校长。她乖巧地对着校长微微鞠躬问好，而后缓缓抬起小脸，望向身前身形挺拔的陆时岩，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软糯又热情地唤道：“时岩叔叔！”
　　陆时岩的面色异常凝重，不见往日的温和笑意。他抬眼望向窗外雷雨交织的阴沉天空，铅灰色的云层翻涌不休。沉默几秒后，他缓步上前，屈膝蹲在小姑娘面前，双手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像是压抑了无尽的悲伤，一字一顿，缓缓响起：“瑶瑶，我来接你，去见你爸爸。”
　　盛夏燥热的风裹挟着雨气袭来，许书瑶穿着单薄的白色短袖校服，肩头承接的那双手，透着刺骨的寒凉，和窗外骤降的气温、风雨萧瑟的氛围如出一辙。她控制不住地轻轻打了个寒颤，小巧的身子微微蜷缩。
　　她静静注视着陆时岩的眉眼，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明明是闷热的夏日，他的指尖却不停微微颤抖，周身都笼罩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
　　没等她多想，身体忽然一轻，整个人被稳稳抱起。视线骤然拔高，几乎要撞上走廊上方的横梁，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心头骤然一紧。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仓促与慌张。陆时岩抱着她快步狂奔，脚步急促又沉重，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凌乱又急促。她害怕自己会摔落，慌乱地伸出纤细的胳膊，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小脸轻轻贴在他的肩头。
　　不过转瞬，两人便从四楼快步冲到了一楼。教学楼门口，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靠在雨幕之中。许书瑶习惯靠着车身颜色、大小与外形分辨车辆，最后才会留意车牌上的数字。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的车子是沉稳的黑色，车身比街边大部分车辆都要长，车内空间宽敞空旷，宽敞到足够让她自在地转圈跳舞。可每当她沉浸在舞蹈的快乐里，继母总会冷着脸上前打断，父亲也从不为她说话，两人自顾自交谈着大人的话题。那些字句她都听得明白，可拼凑在一起，却是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人情与算计。
　　无数个压抑的瞬间，委屈密密麻麻堵在心头，她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要她稍有吵闹，父亲便会皱着眉告诫她，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好好读书才是本分。她只能默默收起所有情绪，安静坐回角落，翻开课本埋头写作业。
　　她匆匆扫过车头的车牌，上面的数字全然不对，这辆车里，并没有她的父亲。一丝小小的失望漫上心头，可时岩叔叔说要带她去见爸爸，想来，今天一定可以如愿见到许久未见的父亲。
　　许书瑶像个无助的小玩偶，被陆时岩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仓促地塞进后座。她还没来得及坐稳，汽车引擎便发出一阵刺耳的轰鸣，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车辆在湿漉漉的马路上飞速疾驰，车身不断颠簸晃动，许书瑶根本坐不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难受得厉害。
　　她攥紧衣角，指尖微微泛白，嘴唇轻轻翕动，小声默念着时岩叔叔，却终究没有勇气大声开口。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浓重的不祥预感，沉沉压着她小小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