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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试卫馆 · 桐叶藏锋 掌根抵肩窝 ...

  •   那人问他叫什么。
      他说,土方岁三。
      那人又问,阿岁是谁。
      他没答。
      竹刀破空声从右侧来。土方右眼在暮色里发虚,盲区一片混沌,只有左眼还亮着。他没退,头偏半寸,竹刀擦着鼻尖过去,刃风切断一缕额发,落在草席上。
      踢馆者笑了一下:“听说你们塾头,出身田间?也配谈‘诚’字?”
      道场静下来,新入门的弟子停了动作,竹刀悬在半空。
      土方站起身,将竹刀系回腰间。指节一根一根扣紧缠绳,绳纹勒进掌心的茧。他忽然抬眼,用右眼——那只暮色里发虚的盲眼——直直对着那人。瞳孔不聚光,冻透的水,水面下有温的暗流在拱。
      “野路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像在称量一把刀,“配不配,你定不了。”
      那人往前踏了半步。
      声音从道场深处传来,不高,字字咬在牙上。
      近藤勇走来,肩上落着桐叶,左颊旧疤在暮色里深了一分。他没看浪士,径直走到土方面前,空手挑开他尚未收拢的架势,掌根抵住肩窝,停了一息。
      “只有握刀稳与不稳之分。”当着满堂弟子。
      浪士往前踏了半步:“近藤塾头,我——”
      近藤侧首,目光刮过去,刀锋似的,扣住浪士手腕,反向一拧,骨头响了一声。
      “试卫馆的刀,”声音比呼吸还低,“只斩该斩之人。但你动了阿岁。”
      浪士脸色煞白,揉着手腕,忽然笑了一下,目光钉在土方右眼上:“清河大人让我带句话——眼盲的剑客,走夜路要小心。试卫馆的灯笼,照不了多远。”
      土方手指一紧,竹刀柄在掌心发出很轻的响。
      近藤往前踏了半步,肩线撞开土方半侧身体:“你的嘴再碰阿岁的眼,我不保证刀往哪儿落。”
      浪士踉跄离去。
      众人散去,暮色剖开地面。
      土方垂眼,手背上粘着一片枯桐叶。边缘发褐,被汗粘住,揭下来时发出轻微的剥离声。
      “发什么愣?”
      “没愣。……在想刀谱。”
      近藤打了个响指,凑近:“阿岁,刚才那人说的‘出身田间’——”
      土方抬眼,不闪不避,亮得惊人:“什么出身我才不在乎呢。”
      “哦?”近藤挑眉,“不在乎?”
      “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
      土方顿了顿,目光落在刀柄上:“刀。刀不会说谎。”
      “我也不会。”
      “师兄说谎的时候,”土方低声道,“我不知道。”
      近藤笑了:“右眼先眨了,比左眼快半息。我数了三次。你撒谎时就这样。”
      土方肩线松了半分,又硬回去,没躲。
      “没撒谎。”
      “没撒谎?”近藤凑近,鼻尖蹭过他耳廓,“那这是什么?”指尖点了点耳后。
      土方偏头:“蚊子咬的。”
      “六月的蚊子,专咬耳朵?”
      “嗯。”喉结滚动。
      土方反手将桐叶弹入泥中,快得只剩残影,顿了一下,又弯腰拾起,拢入袖中。
      “脏了。”近藤开口,“值得吗?”
      “不脏。”
      近藤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扣住他手腕。指腹压着脉门,脉搏在底下跳,一下,两下,撞着他的指腹。
      “抖了。”
      “没。”
      “撒谎。”指腹往脉门里嵌了一分,“脉搏跳得这么快,还说没抖。”
      “那是你的手指在抖。”
      “我的手从不抖。”
      “现在抖了。”
      近藤愣了半息,低头看自己的手。真的在抖。
      “看见了吧。”
      近藤以指节敲了敲腕骨内侧,红了,热的?
      “风吹的。”
      “屋里的风?”近藤笑出声,“说实话。”
      “实话就是,”土方抬眼,目光笔直,“师兄的手太烫,炭火里刚拿出来的,碰一下,就留印子。”
      近藤盯着他:“那就让它留着。”
      土方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门槛上,但没低头,忽然伸手,以指腹按在近藤方才握过他手腕的地方。按得很重,要把那圈温度按进皮肉里。
      指节收紧,皮肤陷下去一分,又弹回来。
      “师兄这里,”声音很干,“烙着印了。”
      近藤愣住。
      土方转身往屋里走。耳朵在烧,烫,身后那道目光灼在后颈,烧红的烙铁按进去,拔出来,印子还在,一碰就烫。
      “站住。”近藤抬脚,草履碾过门槛,声儿不重,刚好拦住路,“说清楚,什么印?”
      “师兄自己的手,不清楚?”
      “烫,烙铁一样。”
      近藤愣在原地。月光切过左颊的疤,那疤在暗处深了一分,指节在皮上箍出来的。
      土方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吞了一口道场的灰似的。他想,晚饭的味噌汤好像咸了点。
      夜里,土方在回廊上走得比白日慢。
      “灯笼呢?”
      “不用。”
      “不用?”近藤笑了一下,脚步声近了,“那你打算摸着走?”
      “数着走。七步到廊柱,十三步到转角。”
      “过来。”
      近藤伸手,腕骨一翻。
      暮色从土方右眼开始晕开,三丈外的灯笼架轮廓发虚。他伸出手,指尖在前方乱摸,险些撞上去,手肘磕到木框,咚的一声闷响。
      “……阿岁。”
      “嗯。”
      “撞门。”近藤的声音从暗处抛过来,“今晚第三次了。”
      近藤提着一盏虫蛀的旧灯笼走来。桐油浸过的纸罩被虫蛀出细密的月牙,火光从蛀孔漏出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拿着。”
      “不要。”
      近藤将灯笼塞入他怀中,指尖擦过他手背,掌心贴着手指覆了半息:“回房去。”
      “太旧了。”土方盯着虫蛀的月牙,“漏风。”
      “虫蛀的才不漏风。”近藤将灯笼又塞了半寸,火光在他手背上跳,“有光,你就不会撞门。”
      近藤以指节点了点他肘骨:“刚磕的,肿了。”
      “怕疼?”
      “怕。”
      近藤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息。
      “没什么。”土方把灯笼往怀里拢了拢,“你听错了。”
      近藤笑了一下,将一包东西塞进他袖口。油纸包着,带着町医铺子的苦香。
      “鱼肝油,治雀目。”
      “不必。”
      “不必?”指节敲了敲瓶身,“那灯也不必提了?路也不必照了?”
      “不一样。”
      “一样。”瓶子往袖中又塞了半寸,瓶身凉,贴着腕骨,“都是为你好。”
      “我自己能走。”
      “你走你的,我跟我的。”
      近藤把灯笼往他这边推了推,火光将眼底的试探照得清清楚楚:“那提着灯,替我照路。”
      土方接过灯笼。两人一前一后,光晕把影子投在廊壁上,时近时远。
      “慢点。”
      土方没放慢,灯笼往自己这边拢了半寸,影子压得更近:“跟不上?”
      “怕你摔。”指尖擦过他肘骨,停了一息又收回,“前面有沟。”
      “看得见。”
      “嗯,看得见。”呼吸喷在他后颈,“那跟着我就行。”
      喉结微动,两个影子挨得更近了,他没答,脚步放慢了半分。
      回房。
      草席上落着一片桐叶,边缘褐色被水洗过,褪成浅黄,被人以丝绸裹着,塞在枕下。
      他捏着,未扔,丝绸凉意贴着指腹,针脚歪歪扭扭,线头打结处鼓出小疙瘩。
      “丑,”他对着桐叶,声音哑在喉咙里。
      “嫌丑就扔了。”纸门外传来话音,带着笑。
      土方手一紧。
      “没嫌。”
      “没嫌就留着。”草履碾过青苔,“明日还你一片不丑的。”
      “不用。”土方把桐叶攥紧,“这片就好。”
      门外静了一息。
      “好。”
      他取出桐叶,以丝绸包裹,藏入贴胸内袋,贴着心口,挨着肋骨,桐叶被体温煨得发软,叶脉凸起,边缘褪成浅黄,质地发脆,在灯下透出淡青的影。
      他对着灯笼光细看,指腹顺着叶脉一道一道数。十七道,主脉一道,分脉十六。数到第十七道时,叶缘断了,缺口掐了一道,指甲掐的,掐在命门上。
      他躺在通铺上,听着师兄们的鼾声,捏着,捏到指节收紧,捏到叶缘嵌进指甲缝里,疼,他松手,叶子落在枕边,没有声音。
      腕骨上那圈温度还在,箍出来的白痕慢慢泛红。
      窗外,试卫馆外的桐树在风里晃了一下,叶子落在窗纸上,嗒的一声。
      草履声又起,一步,两步,停了。
      “阿岁,”近藤的声音隔着纸门,发闷,“你藏了多少?”
      土方手指一紧,桐叶在掌心硌出印子,他没答。
      草履声远了,拐过廊柱就不见了。
      窗外,更夫敲过三更,他对着草席边缘叩了十七下,指节顿住。
      第十八下是心跳,是近藤还站在廊柱下的证明。
      他闭上眼,把桐叶往心口塞了半寸。叶脉断了的那一道,正对着肋骨,抵在命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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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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