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如月》锦李爱吃鱼

2、雨夜 这座城

　　这座城市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晚自习放学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苏月刚走出校门，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在柏油马路上激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校服外套，低头快步往公交站走。身后传来一阵嬉笑声，是白天那几个女生。

　　“哟，这不是我们的‘高岭之花’吗？怎么，没人送伞啊？”
　　“人家清高嘛，估计喜欢淋雨找灵感吧。”

　　刺耳的嘲笑声混在雨声里，像针一样扎进苏月的耳朵里。她咬着嘴唇，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直到那些声音被雨幕隔绝。

　　公交站台空荡荡的，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风雨中摇曳。苏月站在站牌下，冷风顺着裤管往里灌，她冻得瑟瑟发抖。更糟糕的是，末班车的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了，手机屏幕显示着“车辆故障，暂停运营”的通知。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感涌上心头。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她好像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雨水被风斜着吹进来，打湿了她的刘海和肩膀。苏月吸了吸鼻子，正准备冒雨跑向两公里外的地铁站，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突然撑在了她的头顶。

　　原本肆虐的雨水瞬间被隔绝在外，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儿？”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苏月惊愕地回头，撞进了一双带着些许责备却又满是关切的眼眸里。

　　是江屹。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还提着一个沾着些许油污的工具箱。显然，他是刚下班路过。

　　“我……没赶上末班车。”苏月有些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有些发颤。

　　江屹看着她湿透的鞋子和冻得发白的嘴唇，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没有多问，直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走吧，前面有家店还开着。”

　　“去哪？”苏月下意识地想挣脱。

　　“去暖和一下。”江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伞面完全倾斜在她这一侧，他自己的半个肩膀却露在雨里，“你看上去快要晕倒了，苏月。别逞强。”

　　他的手掌温热粗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苏月僵持了两秒，最终垂下眼帘，顺从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那是一家开在巷弄深处的老式馄饨店，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老板，两碗大馄饨，多放虾皮和紫菜，一碗不要葱。”江屹熟练地招呼着，拉着苏月在靠里的位置坐下。

　　苏月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江屹正在拿纸巾给她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纸巾递给她：“初中在食堂吃饭时，每次看到你都会把葱花挑出来。记性还行吧。”

　　苏月握着纸巾的手微微收紧，心里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

　　初中食堂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那时候的食堂总是拥挤喧闹，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味和饭菜混合的味道。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把碗里的葱花一点点挑到餐盘边缘。

　　她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些。

　　那时候的她，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像一株见不得光的植物，生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以为自己在所有人眼中都是透明的，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忽略的背景板。

　　可原来，在她从未注意过的角落里，真的有人记得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那些她以为无人问津的、小心翼翼的坚持，竟然被一个人默默地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

　　热气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了上来。白嫩的面皮裹着粉红的肉馅，汤面上漂着金黄的蛋皮丝和翠绿的紫菜，香气扑鼻。

　　江屹把勺子递给她：“快吃，暖暖身子。”

　　苏月确实饿坏了，也冷极了。她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滚烫的汤汁瞬间驱散了体内的寒意，鲜美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吃着吃着，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掉进了碗里。

　　“啪嗒。”

　　江屹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并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隔着桌子，轻轻帮她擦去了脸颊上的泪珠。

　　“不好吃？”他问，声音低沉。

　　“不是……”苏月哽咽着，这几天的委屈、孤独、恐惧，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就是觉得……太暖和了。”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面对那些恶意和排挤，她一直逼着自己坚强，逼着自己像个刺猬一样竖起尖刺。可在这个雨夜，面对这个并不算太熟悉的“老同学”，她却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江屹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一阵抽痛。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但怕唐突，手在半空中转了个弯，只是把醋瓶往她那边推了推。

　　“哭吧，哭完就好了。”他撑着下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吃饱了才有力气去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管是谁欺负你，或者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只要你愿意说，我就在这听着。”

　　苏月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对面那个轮廓分明的男人。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踏实的依靠。

　　“江屹。”她带着鼻音喊了一声。

　　“嗯？”

　　“谢谢你。”

　　江屹笑了，眼角的弧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谢什么，”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最大的馄饨放进她碗里，“老同学嘛。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一刻，苏月觉得，这个春天，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