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君雪埋骨》缘误裳

4、情思雨 金碧辉煌的

　　金碧辉煌的乾坤宫中，银丝炭火烧得正旺，却不闻一丝人声。
　　雍容华贵的皇后半倚在软榻上小憩，瞧着面容不过二八年华，却蹙眉扶额，鬓边几缕白发未曾遮掩，刺得人眼疼。
　　一支凤凰金步摇斜插发间，展翅欲飞的纹路，昭示着她六宫之主的无上尊荣。
　　“湫兮姑姑，娘娘可醒了？”小宫娥急急赶来，压着声音问门口的青衣女子。
　　“还没，出什么事了？”
　　小宫娥上前一步，附耳低声：“前殿传来消息，陛下醒了。是福公公的徒弟小越子亲自来传的，消息还没漏到前朝。”
　　“知道了，下去吧。”
　　湫兮轻轻推开房门，屏退左右，掩好门扉，缓步向内室走去。
　　见自家娘娘又在软榻上昏沉，她心中又疼又无奈，取过狐裘轻轻披在她肩上。
　　指尖刚触到衣料，软榻上的人便睁开了眼。
　　“湫兮，几时了？”
　　“回娘娘，快酉时了。”
　　“陛下那边，可有消息？”
　　“方才小越子来报，陛下醒了。娘娘放心，消息还压着，前朝无人知晓。”
　　上官曦城沉默片刻，撑着软榻坐起身：“湫兮，为我更衣，我去看看陛下。”
　　“可是娘娘……您已经三日未曾合眼了！”
　　“我无碍。”她轻拍湫兮的手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湫兮望着她憔悴苍白的面容，喉头一哽，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娘娘……为什么啊……”
　　“哪有什么为什么。”上官曦城淡淡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这就是命。我上官曦城的命。从踏进这乾坤宫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她抬眼望向铜镜，伸手取下那支凤凰金步摇，指尖抚过冰冷的纹路，苦涩一笑：“阿娘说，这凤凰，只有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才配得上……”
　　“湫兮，你说……当初如果……我们没有进宫……该多好啊。”
　　她仰头望向雕梁画栋的殿顶，金碧辉煌的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知道，那终究只是奢望。
　　湫兮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她们曾是上官府最受宠的一双姐妹，也曾偷偷溜出府去，看遍长安的花，憧憬过江湖的风。
　　怎奈先帝一纸诏书，命上官家嫡女入东宫选妃。名为选妃，实则是定了太子正妻的人选——皇帝要借上官家的势力，稳固太子的储位。
　　湫兮原以为曦城会和自己一样拼死反抗，却不知那时的她，早已对那位清风朗月的太子情根深种。
　　上官家的人告诉她，太子仁厚，将来必是明君。她信了。
　　可她没看见，这场婚事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和那渐行渐远、再也抓不住的自由。
　　入了东宫，起初确是相敬如宾。
　　可日子久了，她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她要防着暗处的毒、冷箭、层出不穷的刺杀，还要周旋于各府的贵夫人、贵女之间。
　　千钧重担压在肩头，不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
　　活得……太累了。
　　后来，她甚至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直到那时她才懂，先帝的诏书从来不是恩赐，是牵制。皇家绝不会允许，带着上官家血脉的孩子，登上未来的帝位。
　　湫兮永远记得那天。
　　在外人眼中永远端庄得体、雍容华贵的太子妃，抱着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说她后悔了。
　　可她没有退路。
　　因为上官家要的，从来都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
　　不是她上官曦城。
　　可是少女怀春的心，又有什么错呢？
　　那天，湫兮也做了自己的选择。
　　她放弃了上官家小姐的身份，进宫参选女官，进了尚衣局。
　　她一点点为曦城培养心腹，扫清障碍。
　　在曦城登上后位的那一天，她走到了她的身边，成了她最信任的大宫女。
　　此后，再无上官湫兮。
　　只有皇后身边的湫兮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