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情落千古伤》俗世凡辰

3、入梦青崖 青崖鸿

　　青崖鸿蒙仙界，超脱六界桎梏，独立于凡尘天道之外。自有万古时序，自成山海晨昏，不沾俗世因果，不问人间兴亡。此地是鸿蒙初开第一仙域，道韵纯粹，岁月无垠，是诸天万仙心中最超然的净土。

　　神魂落界的刹那，天光炸裂，云海翻涌。人间所有燥热、死寂、伤痛、破碎与绝望尽数烟消云散。浓稠磅礴的鸿蒙仙气扑面而来，亿万道古老法则缠绕周身，浸透神魂肌理，洗尽凡尘一切伤痕孽债。

　　抬眼望去，万里仙域盛景铺展无垠。万峰刺破浩瀚星河，仙瀑垂天倒挂流霞，灵溪绕峰叮咚不息，四时仙花岁岁常开。苍藤古木盘覆云巅，岁逾万古；仙鹤盘桓万顷云海，清唳声声震彻八荒四极。连绵千万里的琼楼玉宇，飞檐承天光，殿宇映云海，气度浩瀚超然，不染半分凡尘烟火。

　　云海之巅，孤绝仙峰之上，一道白衣身影卓然立世。少年身着素白广袖仙袍，身姿孤挺凛冽，眉眼清冷绝世，周身流转至高鸿蒙道韵，气度凌驾万仙，俯瞰诸天万象。

　　他名宸渊。

　　鸿蒙初开，天道自生三分本源，分化为三尊天道分身，同源共生，相辅相成。合则天道圆满，散则六界无衡、三界大乱。三尊各掌一道至高权柄：宸渊主三界七情、众生欲念、人道本心；玄衍主三界生灵、万物灵性、大道人心；苍衍主三界秩序、乾坤法则、天规铁律。三人同生万古，同源同根，共镇诸天万古安稳。

　　万古以来，宸渊冰封道心，断绝七情，独行天地，淡漠苍生。他执掌世间情爱本源，自身却无爱无念，俯瞰众生悲欢，自身万古孤寂。诸天敬仰，万仙臣服，道法通天，执掌人心秩序，却从不为俗世烟火、人间情爱动心。

　　直至那年春山细雨，一抹温柔澄澈的身影闯入他荒芜亿万年的孤寂岁月。

　　“宸渊。”温柔清甜的女声轻轻破开云巅万古寂静。素衣女子步履轻盈，自漫山繁花间缓步走来。眉目澄澈纯粹，心性柔软善良，眼底藏着浅浅不安与小心翼翼。

　　她名云舒灵。一介凡躯入仙，资质平平，来路寻常，渺小如尘，却干净温柔，是世间唯一一缕闯入他冰封道心的暖意。

　　她抬眸望着眼前人清冷疏离的眉眼，轻声细语满是忐忑：“你又一个人伫立云海。我每次看见你孤身望山河，心里总是不安。你是九天至高神明，执掌万道，俯瞰诸天。我只是寻常仙徒，平凡低微。我总怕……你终究会厌弃这山间烟火，厌弃平庸的我，转身归回九天，留我一人空守孤寂仙山。”

　　百年朝夕相伴，她岁岁温柔，岁岁忐忑。世人皆知宸渊至高无上、万古孤寒，唯独她卑微惶恐，怕浮生一梦，终会离散。

　　云海风轻，山河静默。宸渊垂眸，眼底冰封亿万载的寒霜尽数消融，化作独属于她一人的温柔春水。万古执掌情念的神明，从未对众生动情，唯独对她情根深种，道心倾覆。

　　他抬手，指尖极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落英，动作缱绻细腻，百年如一，从未更改。声线清冽低沉，万古无波的语调里盛满独一份的柔软退让：“何须多虑。九天可弃，仙位可弃，万道可弃，诸天盛名皆可弃。唯独你，不可弃，不能弃，不舍弃。”

　　一字一句，郑重刻骨，落定百年情深，岁岁不渝。

　　云舒灵眼底漾开温热水光，心底所有不安尽数消散，安心倚靠在他肩头，轻声呢喃：“有你这句话，我岁岁心安。”

　　清风徐来，云海翻涌，山河无言，温柔绵长。百年相守，四季朝夕，岁岁安稳，岁岁圆满。

　　“哈哈！我就说二位又在云巅私会温存！”明朗鲜活的笑声骤然从石阶尽头传来，打破山间静谧。少女步履轻快奔来，眉眼明媚热烈，性子坦荡豁达，纯粹热忱，永远鲜活无忧。

　　灵汐仙子，宗门最明媚纯粹的小辈，心性赤诚，无妒无猜，是二人百年相守最真挚的见证者。她跑到二人身前，背手含笑，眉眼弯弯，满心真挚祝福：“整整一百年了！从初遇到相守，从仙凡殊途到朝夕不离，宗门多少流言非议、多少阻拦桎梏，你们都稳稳相守至今！整个青崖谁不知，宸渊上尊万古孤冷、不近人情、万仙难近？唯独对你温柔入骨、偏爱无度、护短至极！你就是他万古唯一的例外，唯一的心软，唯一的圆满！”

　　云舒灵脸颊微红，轻声嗔怪：“灵汐，别乱说。”

　　“我可没有乱说！”灵汐笑得坦荡，“我是真心替你们开心！百年情深，岁岁不离，何其难得！”

　　宸渊望着眼前明媚热忱的少女，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温和。百年以来，唯有灵汐真心成全二人，不惧流言，替他们挡尽宗门非议，坦荡祝福，从无半分嫉妒狭隘。他轻声道谢：“多谢。”

　　“客气啥！你好好待我家灵儿，比什么都强！”

　　话音未落，一道温润清雅的男声自远处缓缓落定。青衫男子缓步踏阶而来，身姿端雅谦和，眉目通透宽厚，心性豁达通透。正是玄衍天尊。

　　三尊之中，玄衍最懂大道人心，最知世事冷暖，也最懂宸渊万古孤寂。他执掌万物生灵，心怀悲悯通透，从不固守死板天规，是唯一自始至终默许、理解、成全宸渊私情的天道分身。

　　“玄衍尊上。”灵汐、云舒灵二人躬身行礼。

　　“舒灵、灵汐仙子，无须多礼。”玄衍笑意温和，几分随性，几分豁达。他走近几人，目光温和落于宸渊身上，轻声感慨：“师弟，百年光阴，转瞬即逝。鸿蒙初开，你我与苍衍同出天道本源。你主七情众生，本应执掌情念法度，无情御情，方为天道正轨。万古以来你冰封心脉，山河不入眼，众生不入心，我早知你宿命孤绝，注定万古独行。直到舒灵出现，是她为你万古孤寂的道心添了人间烟火，是她让你无归的漫漫仙途终有温暖归宿。”

　　宸渊微微颔首，神色平和。

　　玄衍语气悄然凝重几分，道出万古潜藏的最大隐忧：“可你我同源三分天道，各守极致。苍衍师兄执掌天规秩序、万古律法，铁面无私，绝情绝念。在他道则之中，天道分身不可生私念，不可动情爱，不可乱本心。你重情爱、牵执念、弃无情天道，早已触怒万古天规，招惹鸿蒙天道注目。苍衍无情，律法无偏。纵然你我同源兄弟，你违逆天道正轨，他亦必会出手裁决。前路恐有滔天浩劫，你需早做防备。”

　　宸渊神色笃定，心志不改，字字铿锵：“大道万千，未必无情方是道。我执掌七情，便该懂情、知情、尽情。我心所向，便是正道。”

　　玄衍望着他坚定模样，不再多劝，只淡淡许诺：“你心已定，我便护你一程。前路艰险，师兄能护一时，便护一时。”

　　万古兄弟，不言情深，尽在静默照拂与万般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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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海另一侧，清冷孤高的风巅之上，白衣神女独立长风之中。泠华神女，三界绝色，天资绝世，出身显赫，生来便被万众仰望、追捧尊崇。千年之前，她初见云海孤绝的白衣身影，一眼倾心，执念深种。她曾以为此尊万古无情、终生独行，自己可千年等候、万世追随，终有一日能伴他身侧。

　　直到云舒灵出现。她亲眼见证万古冰封的神明学会温柔浅笑，亲眼看见无情无爱的至高上尊倾尽所有偏爱护一人，亲眼目睹凌驾诸天的至高存在甘愿为一人破例、为一人温柔、为一人逆道。

　　侍女立在身侧，满心不甘，低声问道：“神女，您容貌、天资、修为、家世无一不冠绝三界，为何从不相争？”

　　泠华白衣猎猎，迎风静立，眼底清透明澈，无妒无恨，坦荡释然，字字从容：“争之无益。他的温柔本不为我而生，他的偏爱本不为我而设，他的圆满本与我无关。我心悦他，是我本心；我不扰他，是我体面；我成全他，是我修行。千年遥望，已是我最大的圆满。”

　　坦荡心动，体面退场，静默成全，百年遥望，无怨无悔。

　　万峰最高、云海迷雾最深处，孤绝崖巅。一道清冷孤影独立长风，静默遥望下方山海温柔。祈月仙君，天资卓绝，修为超然，身份尊贵，足以与宸渊并肩而立。千年以来，她默默遥望，静静等候，隐忍心动，克制执念。她见过宸渊万古孤寂的模样，见过他俯瞰苍生的冷漠，见过他杀伐果断的决绝，唯独从未见过他对一人温柔入骨、岁岁情深、不离不弃的模样。

　　长风卷动衣袂，她眼底落满千年空寂与无尽遗憾，轻声自语消散在茫茫风色之中：“终究……晚了一步。你有你的人间温柔，你的岁岁圆满。我只剩千年遥望，万世空等。”

　　崖上风长，山海无言，无人闻她孤寂，无人知她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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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崖仙宗万古岁月，四季轮转，朝夕圆满，温柔鲜活，岁岁无缺。春山初遇，红绳定情；夏夜星河，晚风缱绻；秋霜满山，红叶染峰；冬雪封山，围炉暖夜。百年相守，情根深种，心神相融，命轨相缠，道果大成。只差最后一步，便可超脱轮回、自成一界、情道归一、永世相守、万古不离。

　　全仙宗皆贺圆满，万事可期，岁岁长安。

　　可就在道果凝结、即将超脱万古的最后一瞬——

　　天地骤暗！天穹倾覆，云海崩塌，万道暴乱，仙山剧烈震颤！无天劫，无天罚，无寻常祸乱。虚空之上，一股碾压万古八荒的至高威压，骤然倾覆整片仙域山河。

　　一道白袍身影自天道虚空深处缓缓凝现。身姿冷挺凛冽，面容无波无情，周身缠绕万千秩序法则锁链，气息威严霸道，冰冷肃穆，不容半分忤逆。

　　苍衍天道。三尊之首，诸天至高，万道主宰。执掌乾坤秩序，裁决众生命运，万古无情，铁面无私。

　　他与宸渊、玄衍同源而生，却恪守绝对天道公正——律不容私，道不容情。在他的道则里，天道分身是诸天标尺，绝对不能有私情、执念、偏爱。宸渊执掌七情，却自身沉溺七情、倾覆道心、逆违万古天规，于他而言不是情深，是天道崩坏、权柄失控、大道偏移。

　　今日之举，非私怨，非惩戒情爱，而是替天修正本源偏差。

　　苍衍悬浮九天之上，冷漠垂眸俯瞰下方山海，冰冷的目光最终死死锁死相依相守的两道身影。沉如惊雷、碾压万古的声音轰然响彻每一寸仙宗土地：“宸渊。你身为鸿蒙本源，身负三界情念万道根基，本当断情绝欲，顺天守序，执掌万古公平。你却沉溺私情，牵绊七情，乱己道心，逆乱天规。私情乱道，执念妨天，此弊不除，大道不正！”

　　宸渊抬眸直面九天威压，周身道韵翻涌，寸步不退，字字坦荡：“我之道心，本由情生，由念立，由爱圆满。何错之有？”

　　苍衍天道眼神无波，语调冰冷平直，是不容置喙的绝对裁决：“仙者当断情绝欲，归序守规。你偏离既定道途，私念深重，逆违天纲。今日，为兄替天裁决，修正偏途，镇除执念！”

　　玄衍真人跨步而出，拱手疾声劝谏，满目焦灼：“苍衍师兄！师弟情深不负，从未为祸天地！百年安稳，山河无扰，恳请师兄手下留情！”

　　“阻拦天道裁决者，同犯天规。”苍衍冷眼一瞥，磅礴浩荡的秩序之力轰然压落，一瞬震退玄衍，死死禁锢其身，动弹不得。

　　灵汐仙子脸色煞白，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凝固天地的至高威压死死定住，无能为力。泠华、祈月立在远峰，神色凝重，静默相望，眼底皆是无尽悲凉。

　　诸天万灵皆知，天道裁决一出，万古无改，无人可挡，无人可逆。

　　宸渊当机立断，跨步将云舒灵死死护在身后，眼底怒意翻涌滔天，仙光直冲云霄：“你要做什么！”

　　苍衍指尖虚抬，漫天流光腾空而起，一座覆盖整片苍穹的至高封印法阵骤然成型。法阵浩瀚无垠，万千锁链纵横交错，封天、锁地、困仙、镇念，专门镇压天道本源情爱牵绊。

　　“剥离情丝，封存执念，葬除此段百年岁月。”苍衍声音淡漠无情，是宣判终局的天规铁律，“斩断你百年情爱牵绊，抹去此界朝夕记忆。重塑你命途，洗去私情杂念，令你重归正轨，顺天而行。”

　　一语落定，便是翻天覆地、无可逆转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