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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废弃管线槽 备用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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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用接口接通之后的第一个小时,导出速度翻了四倍。
技术组的监控屏上那些代表碎片导出的曲线从缓坡变成了近乎垂直的攀升线。戴细框眼镜的技术员坐在工作站前盯着数据流看了整整十五分钟没有眨眼,最后他把椅子往后一推,说了一句:"这条路径比出口光幕那条短了三分之二的路程。"
姚牧隅站在工作站的侧面,手里拿着技术员递过来的一份初步诊断报告。报告显示备用接口连接的是系统底层的一个特殊层级——比回响收容层更深,比观测站更底,几乎接近服务器硬件的物理指令层。这个层级在游戏公测之前就存在了,更准确地说,它是在初始测试阶段为了给意识载体提供"冗余通道"而预埋的逃生路径。
"章含在里面待了七年,她比任何人都先知道这个地方。"姚牧隅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指尖在封面上轻叩了两下。"七年前第三次测试之后,她的意识被正式收容进系统。那时候底层还没有任何结构化的收容区,她等于是一个人面对一整片空白的系统空间。她在那种环境里摸索了不知道多久,自己挖了这条备用路径。"
水司楠靠在窗边看着屏幕上的导出曲线稳定攀升。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上午的浅金色变成了午后的明亮正白。楼下的街道上有人推着平板车经过,车上的纸箱堆得很高,被一根绷带横着捆了一圈。
"章含发了一段新的信号。"杨舒眉从走廊另一侧推门进来,手里的数据板亮着一段转译文本。她把数据板放在桌面上,所有人凑过来看:
"备用接口外面现在是什么天气。我在底层待了七年,一直想知道外面下雨是什么声音。如果你们不忙的话,哪天下了雨帮我在那个接口旁边放一个收音的东西。谢谢。"
杨舒眉看着那段话,表情里有一种很淡的、像看到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小小的水洼时才会有的神色。"技术组已经在接口旁边架了一组环境感应器,风速、湿度、温度、气压全部实时传到她那边的接收端。声音采集设备下午就装。"
水司楠把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他开始清点目前的信息——收容层碎片正在以稳定速度导出,备用接口提供了第二条高速通道,章含作为聚合体主导保持着对底层状态的整体感知。碎片的转移进度目前处于技术层面顺利推进的阶段,但有一个问题从始至终没有被解决:那些碎片被导出到现实侧的存储设备之后,然后呢?
四十万个意识放在存储设备里。他们能发出信号,能排队,能在光粒聚合体中拼出一个坐着的轮廓。他们能问"外面下雨是什么声音"。但他们在存储设备里待着的时候,是以数据形式存在着。没有身体,没有视觉,没有听觉,只有系统底层传上来的那些转译信息。
"薛明远——技术组的一个人——下午会开一个关于'意识载体替代方案'的内部讨论。"姚牧隅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工作站旁边移到了窗边,站在水司楠旁边大约一臂的位置。"指挥部在考虑几个选项。其中一个是和几家生物医学研究所合作,开发一种非生理性的新型载体介质,能让导入的意识以接近正常感官的方式存续。"
"周期多长。"
"初步估计一到两年。"
水司楠看着窗外街道上那辆推着纸箱的平板车拐过了街角。一到两年。四十万个意识要在存储设备里存一到两年。章含能从系统底层问到"外面下雨是什么声音",她也能等一到两年。那些排着队的光粒们也能等。
"我下午去参加那个讨论。"水司楠说。
"我也去。"姚牧隅把手从窗台边收回来,插进口袋。他偏头看了水司楠一眼,阳光正照在两人之间那扇玻璃上,在空气中形成一层淡淡的暖光。"你中午吃什么。"
"食堂有饭。"
"我看到了,今天菜里有鱼。"
"你吃鱼卡刺的时候叫我帮你挑。"
姚牧隅笑了一声。那笑容在正午的光里显得比早上更松弛了一些,像一个人确认了今天的日程不会突然被打断之后才能露出的表情。
两人穿过走廊去食堂的时候,经过了大厅那扇落地窗。窗外有人正往消防栓旁边的墙面上安装一个小型的全向收音器,穿工装的技术员站在折叠梯上把设备固定在墙角的支架上,低着头校准角度。收音器的外壳是哑光黑的,手掌大小,在白色墙壁上几乎不显眼。
食堂里人不多。两人打了饭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餐盘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混成低沉的嗡嗡背景。水司楠把鱼块夹到自己碗里开始剔刺,动作很熟练,刀刃沿着鱼骨的走向平整地划开,再把小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盘边。姚牧隅坐在对面,端着汤碗慢慢喝,余光落在他挑鱼刺的手指上。
挑完了水司楠把鱼肉连盘子推过去,自己低头吃米饭。姚牧隅把鱼肉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他低头看着那些被仔细剔净了所有细刺的鱼块,安静地吃了一口,然后继续安静地吃第二口。整个吃饭的过程中他没说什么,但碗里最后一点鱼汤他都用饭蘸干净了。
下午的讨论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会议室里的人比昨天多了几倍,围坐了将近二十个人,其中一半是生物医学领域的专家,有几个是通过视频连线的远程参会者。议题集中在"非生理性载体介质的技术路线"和"意识导入后的感官模拟方案"两个方向上。姚牧隅坐在会议桌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底层数据结构的详细注释稿,他时不时在上面补充几行备注,偶尔被旁边的技术员询问时简短地回答一两句。
水司楠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大部分时间在听。他在那些技术术语和项目规划的间隙里捕捉到了一个信息点——一位生物医学专家在讨论中提到了一种基于神经胶质细胞培养的"类脑载体",理论上可以承载一定容量的意识数据结构,但目前该技术只在小鼠身上完成了初步验证,尚未进行任何人类层面的试验。
"如果这种载体介质成熟了,"那位专家在屏幕另一端推了一下眼镜,"它接收到的意识数据可以经由一个外部转换装置'阅读',转换成类似生物电信号的模式。被导入的意识会通过这种模拟信号重新感知到温度、光线、声音——虽然不是他们自己的身体,但感知质量会达到接近真实的程度。"
"需要多久。"有人问。
"保守估计,从当前的小鼠模型到具备人类应用条件,十八个月到两年。"
水司楠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类脑载体·18-24月"——然后合上本子。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走廊里的暖色灯自动切换,把人们进出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姚牧隅从桌边起身的时候手里还夹着那份注释稿,纸张边缘被他反复翻阅得微微卷起。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身等水司楠跟上来,然后两人一前一后从会议室出来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边。
窗外是夜晚。远处城市的灯火一层一层地铺开,从近处路灯的暖黄到远处高楼的冷白,在夜幕中像一张缓慢呼吸的网。窗户半开着,夜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凉而干爽。
两人并肩靠在窗台上。那份注释稿被姚牧隅卷成了一个筒拿在手里,他不时在掌心轻轻敲一下纸筒的侧面。
"有件事。"他说。声音被夜风和远处城市的低鸣包裹着,有些轻但清晰。"下午开会的时候技术组监测到备用接口那侧的底层结构出现了一个新的变化。收容层核心区周围原本是密闭的,从今天下午开始出现了一些微小的裂隙——像是结构本身在被某种力量缓慢地打开。"
"章含做的?"
"不确定。她那边没有发信号说明这件事。但裂隙的方向是一致的,全部朝向了同一个坐标——就是备用接口下方大约三米的位置。那个位置在建筑蓝图上标记为'废弃管线槽',当年盖楼的时候预留了一个内部通道,后来被封死了。"
"废弃管线槽下面连着哪。"
姚牧隅转过头来看他。夜晚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隐在室内灯光的阴影里。他的表情很安静,但水司楠注意到他握着纸筒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建筑图纸上那一段是空白的。"姚牧隅说,"但从底层的结构数据来看,那个位置有一条微弱的信号残留。信号的来源和章含、和回响收容层、和所有已知的碎片记录都对不上。"
"全新的信号?"
"全新的。"姚牧隅把纸筒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从底层数据构成的痕迹来看,那条信号存在的时间比章含的测试更早。早大约两年。"
比章含更早的两年。水司楠在脑海中计算了一下那个时间线——比意识转移项目启动更早、比实验舱部署更早、比任何公开的服务器建设记录都更早。那段时间里这栋楼的地基刚打完,地下三层的管线槽还敞开着没有封死。
"信号的内容能解析吗。"
"正在解。"姚牧隅把纸筒展开了一截,上面有他下午会议间隙用铅笔画的一行简写代码,"目前只能确认那是一个重复播放的循环信号,内容很短,像是某种'测试信号'——类似无线电领域里那种'这里是XX站,正在发送测试波形'的标准格式。但它的发送者没有留下ID,没有编号,没有任何身份标识。"
他把纸筒重新卷好。窗外的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一层一层地亮着,近处的路灯把梧桐树冠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那些影子被风摇动,像许多微细的手指在缓慢地变换姿势。
"明天下去看看。"水司楠说。
姚牧隅把纸筒收进口袋,指尖碰到战术笔的金属外壳时停了一下。"你安排得还是这么快。"
"你不去?"
"去。"姚牧隅说。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有看水司楠,目光落在窗外那些被风摇动的梧桐叶子上。"你安排的时候我就去。"
两人站在窗边,夜风持续地吹进来,把窗台上的薄灰吹散了一些。远处一辆夜间公交车的车灯在街道尽头亮起,暖黄色的两束光沿着道路缓缓移动,最后拐进了另一条街巷。
水司楠把窗扇关窄了一指,夜风变细了,风声从呼呼的响变成了细微的口哨一般的轻音。他偏头看了一眼姚牧隅的侧影——那人正垂着眼看街道上那辆公交车消失的方向,睫毛在室内暖光里投下极短的暗影。水司楠的视线在他后颈那道旧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明天早上七点。"他说。
"早点铺先吃早饭再去。"
"行。"
窗台上的薄灰被风重新吹平了,像一张从没被动过的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