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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共处 纯情懵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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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暮沉下来的时候,森罗墨境的瘴气也浓郁了不少。
黑色的雾漫上来,裹着湿冷的草木气味,沾在衣摆上,凉得人心尖发颤。
封不眠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拨开挡路的藤蔓,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
御珺珏走得很慢,背着那把桐木琴,白衣在瘴气里很显眼,像一团落不下的雪。
他看不见路,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
每走几步就拨一下,清微的琴音扩散,震开了脚边的碎石和藤蔓,也驱走了扑过来的瘴气。
靠琴音的回响,就能辨清前面的路,避掉所有的障碍。
可他还是会时不时偏抬起头,朝着封不眠的方向,像是要确认人还在身边。
“琴主没来过外面?”
封不眠拨开一根横在路中间的树枝,笑着随口问着御珺珏。
“嗯。”
御珺珏点了点头,声音清清淡淡的。
“师父说,外面人心险恶,我情智未开,容易被骗。”
封不眠闻言差点笑出声,心说你这性子。
何止是容易被骗,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卖了你,你还得帮人数银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御珺珏认真的样子,没把吐槽说出口,只是笑着说:
“那以后你跟着我,我不骗你。”
御珺珏愣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响,像应下了。
两个人又走了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森罗墨境的夜里瘴气最重,沾到皮肤上都会蚀得疼。
封不眠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指着前面一处凸起的山壁说:
“前面有个山洞,我们今晚在那落脚,天亮了再走。”
“好。”
御珺珏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山壁的方向走。
山洞在半坡上,路有点陡,又长了青苔,滑得很。
御珺珏看不见脚下的路,踩在青苔上的时候脚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小心!”
封不眠眼疾手快,转身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御珺珏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撞到他的肩膀。
闻见他身上清苦的药香,混着一点草木的湿气。
封不眠的胳膊很稳,揽着他的腰。
被稳稳地扶住,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御珺珏浑身一僵。
他活了两百多年,除了商音,从来没有和人这么近过。
那点温度像一道电流,从腰腹窜到了四肢百骸,胸口的佛之徽印又开始发烫,烫得他心跳都乱了。
在封不眠怀里,动都不敢动。
耳尖唰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都泛着粉。
“琴主,你没事吧?”
封不眠扶着他站稳,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忍不住憋笑。
故意不松手,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腰。
“连路都走不稳,以后可得跟紧我,不然摔下去了,我可捞不动你。”
御珺珏僵着身子,声音都有点发颤,小声说:
“我……我知道了。”
他想往后退,离开封不眠的怀抱,可是脚底下还是滑,刚动了一下,又晃了晃。
封不眠笑着扶着他的胳膊,没再逗他,稳稳地扶着他往山洞走:
“好了,不逗你了,走吧,我扶着你。”
御珺珏没说话,乖乖地任由他扶着,一步一步往山洞走。
他的胳膊挨着封不眠的胳膊,清晰感觉到他的体温,听见他的呼吸声,闻见他身上的药香。
心里那种痒痒的、暖暖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像有根羽毛,轻轻挠着他的心尖。
山洞不大,但是很干燥,背风,瘴气飘不进来。
封不眠把洞口的藤蔓扯下来挡好,又捡了一堆干柴,生了一堆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起来,照亮了山洞,也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御珺珏坐在火堆旁边,抱着他的桐木琴,脸对着火光的方向。
看不见火光,却能感觉到那点暖意,落在脸上,暖融融的。
侧着头,听着封不眠捡柴火的声音,听着他拨弄火堆的声音,觉得这声音比听过的所有琴曲都好听。
“琴主吃过烤红薯吗?”
封不眠从怀里摸出两个红薯,是下午路过山下小镇的时候买的,一直揣在怀里。
“红薯?”
御珺珏愣了一下,摇摇头。
“没有,商音只会准备清粥和素饼。”
封不眠心里忽然就有点疼,这个人活了两百多年,守着一片落梅和一把琴,连烤红薯都没吃过。
他把红薯埋进火堆的热灰里,笑着说:
“那你今天有口福了,烤红薯可是人间最好吃的东西,比素饼好吃一百倍。”
御珺珏点点头,很认真地等着,鼻子轻轻动着,闻着火堆里慢慢飘出来的甜香。
那香气越来越浓,混着柴火的烟火气,是没闻过的味道。
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想闻得更清楚一点。
“哎,小心烫!”
封不眠赶紧伸手把他拉回来,指尖碰到他的鼻尖,烫得御珺珏缩了一下。
“你看不见,别乱凑,烧到了怎么办?”
御珺珏「哦」了一声,乖乖地坐回去,耳尖又红了。
封不眠看着他乖巧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用树枝把红薯从灰里扒出来,剥掉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金黄的瓤,甜香一下子就漫满了整个山洞。
他吹了吹,递到御珺珏手里:
“好了,吃吧,小心烫。”
御珺珏接过红薯,指尖碰到温热的红薯皮,暖乎乎的。
咬了一口,烫得嘶嘶吸气,眼泪都差点出来了。
甜味一下子就在嘴里化开了,糯糯的,软软的,比他吃过的所有素饼都好吃。
他眼睛亮了,虽然遮着素缎,却能感觉到他的开心,很认真地说:
“甜的,比我弹的《清平调》还软。”
封不眠笑得差点把手里的红薯掉在地上:
“琴主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跟琴比啊?”
御珺珏想了想,又咬了一大口红薯,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
“嗯。好吃的、好听的、好闻的,都能比。这个红薯,比所有琴曲都甜。”
他吃得认真,嘴角沾了一点灰,自己也不知道。
封不眠看着他沾了灰的嘴角,忍不住伸手用指腹轻轻给他擦掉。
被碰到柔软的唇角,御珺珏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了。
他僵在那里,嘴里的红薯都忘了嚼,清晰地感觉到封不眠指尖的温度,带着一点红薯的甜,
擦过唇角,痒得心尖都颤了。
胸口的佛印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甚至能听见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沾灰了。”
封不眠收回手,看他僵住的样子,红透的耳尖,心里也有点发烫,假装淡定地咬一口红薯。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御珺珏再次「哦」了一声,低下头,慢慢嚼着嘴里的红薯。
甜丝丝的味道漫在嘴里,却觉得心里比嘴里更甜。
偷偷把脸往琴的方向偏了偏,不想让封不眠看见红透的脸。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红薯,火堆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山洞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瘴气和黑夜,山洞里却只有甜香和暖意,安静又安稳。
吃完红薯,封不眠收拾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御珺珏:
“对了,你的手。”
御珺珏愣住,歪着头「看向」封不眠。
“手?”
“昨天你弹琴给我解毒,指尖磨破了。”
封不眠从药箱里摸出伤药和纱布,挪到他身边。
“手给我,我给你上药。”
御珺珏乖乖地把手伸过去,他自己都忘了指尖的伤。
昨天弹完琴就没在意,要不是封不眠提,他根本想不起来。
封不眠握着他的手,借着篝火的光看他的指尖。
素白的指尖上,有好几道红痕,昨天磨破的地方已经结痂了。
还有新的红印,是下午走路的时候拨琴弦磨的。
他的手很凉,常年抚琴的缘故,指尖有薄茧却很软。
封不眠心里有点疼,这个傻子,救别人的时候拼尽全力,自己受伤了却根本不在意。
他用棉纱沾了伤药,轻轻涂在他的指尖,怕他疼,还特意吹了吹:
“疼吗?”
“不疼。”
御珺珏摇摇头,小声说。
“以前弹琴磨破了,商音也是这么给我上药的。”
“那以后我给你上。”
封不眠用纱布轻轻给他包好指尖,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笑着说。
“我比你那个商音上得好,以后你弹琴磨破了,都找我,好不好?”
御珺珏看着他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很暖,很温柔。
他点点头,很认真地说:“好。”
指尖轻轻动了动,偷偷蹭了蹭封不眠的手心。
封不眠感觉到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握着御珺珏的手,没松开。
遮目的素缎,看红透的耳尖,忽然就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就这么守着这个干净又懵懂的人,在这个小山洞里。
烤红薯,弹琴,什么爱恨啊金银的,都比不上眼前这个人重要。
夜渐渐深了。
封不眠靠在石壁上,慢慢睡着了。
他太累了,三天前中毒,又走了一天的路,沾着石壁就睡着了。
御珺珏坐在他旁边,抱着琴,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没动。
他睡不着。
活了两百年,都是一个人睡,从来没听过别人的呼吸声。
封不眠的呼吸声很稳,偶尔会轻轻哼一声,像小孩子一样。
御珺珏听着他的呼吸声,觉得心里很安稳,比在七海音域的大殿里,还要安稳。
不知道过了多久,封不眠的呼吸忽然乱了。
他开始喘气,很急促,身子也开始发抖,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噩梦。
御珺珏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他能听出来。
封不眠的呼吸不对,很乱,很慌,像他上次中毒的时候一样。
他慌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落在了琴弦上。
清软的琴音漫开,像水一样,裹着暖意,轻轻飘到封不眠耳边。
是自己平时给弟子稳心神的调子,很慢,很软,能平心静气,能安神定魂。
弹得很轻,怕吵醒封不眠,只是一点点,把内力顺着琴音渡过去,稳住心神。
封不眠的呼吸慢慢平稳,眉头也舒展开来,不再发抖。
御珺珏没停下,就那么坐在火堆旁边,抱着琴,轻轻弹着,弹了一遍又一遍。
指尖的纱布磨在琴弦上,有点疼,他也没有停下拨弦的动作。
他听着封不眠平稳的呼吸声,觉得只要他睡得安稳,疼一点也没关系。
弹到后半夜的时候,封不眠醒了。
他是被琴音叫醒的,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见的就是御珺珏坐在火堆旁边的样子。
橘红色的火光落在他身上,白衣胜雪,素缎遮眼,指尖轻轻拨着琴弦,侧脸的轮廓温柔得不像话。
纱布已经有点磨毛了,露出一点红痕,他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还在轻轻弹着。
琴音软乎乎的,像春风,像暖水,裹着他,把噩梦带来的寒意,一点点都驱散了。
封不眠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做噩梦了,梦见五年前。
没能救成那个中了奇毒的小姑娘,小姑娘躺在他怀里,一点点凉了,血染红了他的衣摆。
这个梦缠了他五年,每次做这个梦,都会惊醒,一身冷汗,很久都缓不过来。
可是这次醒过来,听见的是软乎乎的琴音,看见的是弹琴的人。
那些压了五年的阴影,那些愧疚和痛苦,好像都被这软乎乎的琴音,震散了。
琴音停了。
御珺珏听见他醒了,偏过头朝着他的方向,小声说:
“醒了?我听见你呼吸乱了,弹琴给你稳心神,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
封不眠点点头,声音还有点哑,看着他磨毛的纱布。
“你弹了多久?”
“没多久。”
御珺珏摇摇头,把琴放在一边。
“你没事就好。”
封不眠挪到他身边,伸手拿起他的手。
看着磨毛的纱布,看着纱布下面透出来的红痕,心里又疼又暖。
捏了捏御珺珏的手指,轻声说:
“傻不傻啊,手都磨红了,还弹。”
御珺珏摇摇头,很认真地说。
“你听了琴音,就不做噩梦了。值得。”
封不眠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忽然就笑了。
靠在石壁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我旁边睡吧,我不做噩梦了。你也睡一会,天亮了还要赶路。”
御珺珏乖乖地挪到他身边,靠着石壁坐下。
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御珺珏听着封不眠的呼吸声,闻着他身上的药香,慢慢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是他两百年里,睡得最安稳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