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64章 夜昙 自 ...

  •   自秋狩拔营归府,旷野之上的种种审视与撕扯,并未随车马一同留在郊外。那些惶惑、扭曲的念想依旧盘桓心底,不曾散去。

      暮色沉降,内院一处偏僻的暖阁,姜锐正对着一盆花。

      不是普通的盆栽。是公主钟爱的“月下客”—— 一株已结了硕大莹白花苞的昙花。花盆是前朝的官窑白瓷,温润如玉。他得到的命令是在今夜值守,确保花苞无恙,并在它绽放的瞬间,即刻通传。

      这本是伶俐内侍或懂花侍女的差事,不知为何落在了他这个粗使杂役头上。

      此刻,他跪在花盆边的蒲团上——并非赐座,而是为防止他身上的尘土“污了”花气。面前摆着一盆清水,和一块从未用过、柔软得过分的雪白棉布。他的任务,是用这布,以清水,极其轻柔地擦拭那瓷盆外壁可能沾染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浮尘。水温需是恰好不冰手的,布需拧到最干,动作需是顺着瓷器的弧度,如呼吸般轻缓,不能惊扰盆中泥土,更不能碰到那娇嫩的花茎与花苞。

      姜锐凝神屏息,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指尖。那双能拉开三石硬弓、挥动沉重陌刀的手,此刻正以一种近乎可笑的谨慎,捏着那方软布,沿着瓷盆光滑的弧面,以毫厘之距缓缓移动。

      他必须控制手臂最细微的颤抖,控制呼吸的轻重,甚至控制自己目光的落点——不能长时间直视那被公主珍视的花苞,那被视为冒犯;但也不能完全不看,那又是“怠忽职守”。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这种极致专注带来的、精神上的高压。暖阁里地龙烧得正好,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混合了暖香、湿土与植物清气的特殊味道,与他惯常所处的汗味、尘土和马粪气截然不同。

      他像一头误入琉璃宫殿的野兽,连存在本身都显得笨拙而充满威胁。

      他的全部世界,收缩为眼前这一尺见方:白瓷的光泽,清水的微漾,棉布纤维的纹路,花苞上那一道几不可察的、预示绽放的淡青脉络。

      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脚步声,没有环佩声,没有香气提前预警。

      就在他刚刚完成瓷盆某一面的擦拭,准备将布浸入水中清洗的刹那,一股极其熟悉的、冰冷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阴云,毫无缓冲地笼罩了他所在的整个角落。

      姜锐的身体,在他的意识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已经完成了全部动作。

      捏着棉布的手指倏然松开,雪白的棉布飘然落进铜盆,溅起几星无声的水花。他整个人以一种快到近乎狼狈的速度,从跪姿变为伏地,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双臂紧贴身体两侧,将自己缩到最小。

      整个过程中,他甚至没有试图去看清来人,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确认。跪下,伏低,屏息——这套程序已经刻进了脊髓,变成了比躲避刀剑更迅疾的本能。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他能感觉到,公主就站在暖阁的门口,或许刚刚踏入。

      那股存在感太强了,强到仿佛能“看”见她墨色裙摆的纹路,嗅到她袖间清冷的晚香。她似乎停住了,没有立刻走进来,目光如同冰凉的探针,扫过暖阁内的陈设,最终,落在他这具伏地的、微微颤抖的躯壳,以及他身旁那盆昙花上。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

      每一息都漫长如刑。

      姜锐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警报在尖啸。所有的计算、揣测、权衡都来不及进行,身体先一步被恐惧攫住。他只能死死压住呼吸,让胸膛的起伏微弱到近乎消失,恨不得连心跳都一并停止,好让自己彻底隐形,不构成任何“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

      公主的脚步声,终于轻轻响起。绣鞋踩着光洁的地砖,发出几不可闻的、规律的轻响,停在了花盆前。

      依旧没有言语。

      但姜锐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细细地、挑剔地检视着那盆花,以及他刚刚擦拭过的瓷盆。他在脑海中疯狂回放自己刚才的每一个动作:

      力道是否均匀?

      水渍是否擦净?

      有没有不慎碰到花叶?

      有没有留下指痕?

      ……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悬疑和更深的恐惧。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瑕疵,在这静默的审视下,都可能被放大成不可饶恕的罪过。

      然后,他听到极轻的、衣物摩挲的声音。公主似乎微微弯下了腰,离那花苞更近了些。他甚至能想象出她伸出手指,或许只是虚虚地拂过花苞尖端的模样。

      终于,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在这绝对寂静的暖阁里清晰得令人心悸,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今夜……能开么?”

      姜锐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他无法回答,也不能回答。公主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又是片刻令人窒息的静默。

      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向门口走去。那冰冷的压迫感,随着她的离开,开始一丝丝抽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暖阁里只剩下地龙低微的嗡响和植物无声的呼吸,姜锐又伏地静待了许久,确认那威压真的已经远去,才极其缓慢地、一寸寸直起身体。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内衫的背心,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跪在原地,没有立刻去捡水中的布,也没有去看那盆花。先前的全神贯注已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精神被猛烈抽空后的虚脱与寒冷。

      他缓缓抬眼,望向门口公主消失的方向,又缓缓收回目光,落回面前那盆昙花上。莹白的花苞在宫灯下静谧如谜,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惊雷从未发生。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冷香。他弯下腰,从水中捞起那方湿冷的棉布,拧干。再次跪直身体,面对着白瓷花盆,重新开始了擦拭。

      动作依旧轻缓,依旧专注。

      只是那专注里,已混入了一种更深的、无法驱散的惕厉。仿佛公主的目光并未离开,依然悬在头顶,笼罩着这方寸之地,笼罩着他,以及这盆被她询问过的、今夜不知是否会绽放的花。

      这不再仅仅是一份需要小心完成的活计。

      这是一座透明的、移动的牢笼。而他,是牢笼中那只被反复审视、连呼吸节奏都需要被监控的困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64章 夜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